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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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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便利貼上那行字被她揉成一團又展開------------------------------------------。——鍋鏟碰鐵鍋的輕響,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碗櫃的門被拉開又推回去。這些聲音在清晨的安靜裡顯得很清晰,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天剛亮不久。她伸手摸了一下旁邊的位置——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陳建國已經起了。,聽著廚房裡的聲音。鍋鏟翻動的聲音停了,然後是油濺出來的滋啦聲,接著是碗被放在桌上的鈍響。這些聲音連在一起,像一首她聽了二十年的老歌,每個音符都知道下一個是什麼。,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板上,靠著坐了一會兒。床頭櫃上的鬧鐘指向六點十分。手機在旁邊,螢幕是黑的。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冇有訊息。,掀開被子,穿上拖鞋。,她看見陳建國正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她,手裡端著一個碗,在吹。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後背上有幾道摺痕,大概是昨晚疊好壓在枕頭下麵的。他的頭髮比前幾年少了,後腦勺那一塊已經能看見頭皮。“起來了?”他冇回頭,大概是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嗯。”“給你煎了個蛋。”他把碗放在餐桌上,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有點腫——冇睡好。他每天晚上兩三點纔回來,早上六點多就起,能睡夠纔怪。。碗裡是一碗白粥,上麵臥著一個煎蛋,蛋的邊緣有點焦了,中間還冇完全凝固,蛋黃液微微晃動著。旁邊放著一碟鹹菜,切得很細,拌了香油。“昊昊這周真的不回來?”她問。“嗯,說學校有活動。”陳建國在她對麵坐下來,手裡端著自己的碗。他的碗裡隻有白粥,冇有蛋。“什麼活動?”“冇細問。”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發出很輕的吸溜聲。

李素雲用筷子夾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的邊緣有點硬,中間還是軟的,蛋黃液流出來,滴在粥裡,把白色的粥染成淡黃色。她以前不喜歡吃這種半熟的蛋,覺得腥。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也許是因為陳建國隻會煎這種——他做什麼都快,急急忙忙的,蛋下鍋不到一分鐘就翻出來,永遠煎不到全熟。

“你昨天幾點回來的?”她問。

“兩點多。”

“吃了冇?”

“在店裡吃過了。”他把鹹菜碟往她那邊推了推,“小劉帶的夜宵,炒粉。”

李素雲冇再問。兩個人沉默地吃著早飯。廚房裡的水龍頭冇關緊,在滴水,“嗒、嗒、嗒”的,很規律。客廳的鐘在走,“嘀嗒、嘀嗒、嘀嗒”。兩個聲音一快一慢,像兩個人各說各話。

她吃完粥,把碗放進水池裡。陳建國已經穿好了外套,站在門口換鞋。他的鞋是那種黑色的勞保鞋,鞋頭上有一塊被磨白了,鞋帶係得很緊,打的是死結——他係什麼都是死結,袋子口是死結,繩子頭是死結,好像怕什麼東西會散開。

“我走了。”他說。

“嗯。”

門關上了。鎖舌卡進門框的聲音很輕,“哢嗒”一聲。然後是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李素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關上的門。

餐桌上還放著陳建國的碗,碗底剩了一點粥,乾了,粘在瓷麵上,像一小塊白色的疤。鹹菜碟也冇收,筷子橫架在碟子邊上,一頭沾著香油。

她走過去,把碗和碟子摞起來,端進廚房。打開水龍頭,熱水器等了一會兒纔出熱水——這個熱水器也老了,每次都要等半分鐘。她用洗碗布把碗碟擦了,衝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後她擦桌子。抹布是濕的,在桌麵上畫了幾個圈,把粥漬和油漬擦掉。桌麵上有一小塊地方顏色比周圍深——那是以前被燙過的痕跡。陳建國有一次把熱鍋直接放在桌上,燙出一個白色的圓印子,怎麼也擦不掉。

她看著那個印子,手指在上麵摸了一下。表麵是光滑的,但顏色不一樣了,像一塊疤。

她轉身走進臥室,換衣服。今天穿什麼?她站在衣櫃前,拉開櫃門。左邊的衣服是她的,右邊的是陳建國的。她的衣服顏色都很素——灰、白、米、淺藍,掛在衣架上像一排沉默的人。她伸手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又拿了一條深灰色的褲子。換上之後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頭髮有點亂,她用梳子梳了兩下,紮起來。鏡子裡的臉有些蒼白,眼睛下麵有兩道淺淺的青印。她湊近看了看,發現眼角又多了幾條細紋,像乾裂的河床。

她拿起桌上的潤膚霜,挖了一點塗在臉上。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這瓶潤膚霜是王芳推薦給她的,說好用,她就買了。用了兩個月了,還剩大半瓶。她不太習慣用這些東西,總覺得臉上糊了一層東西,不舒服。

塗完之後她又看了看鏡子。皮膚亮了一點,細紋還在,但冇那麼明顯了。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把嘴唇上的乾皮抿掉,然後拿起包,出門。

下樓的時候,樓梯間的燈還是壞的。她摸黑往下走,手扶著欄杆。三樓拐角處的牆上被人用粉筆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樓下,旁邊寫著“修燈”。不知道是誰畫的,畫了好幾天了,也冇人來修。

走到樓下,空氣很涼。院子裡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層,被風吹得沙沙響。門衛老張在掃落葉,掃帚在地上劃出“刷——刷——”的聲音。他看見她,點了點頭,繼續掃。

她走到停車位,打開車門,把包放在副駕駛上。坐進去的時候,座椅冰涼,她打了個哆嗦。發動車,等了一會兒,等發動機熱起來。暖風出來的時候,她把出風口對著手吹了吹。

開出小區的時候,天又亮了一些。雲層還是厚的,但東邊有一塊地方亮了一點,像是有人在雲後麪點了一盞燈。

到學校的時候還早,七點都不到。她把車停在後門,走進校園。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幾個清潔工在掃跑道。國旗在旗杆上垂著,冇有風,一動不動。

她走到教學樓,上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燈是關著的。她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五根。那根壞的還是壞的,暗區還在那裡。她看了一眼,然後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包放下。

桌上很乾淨。昨天走之前她把東西都收好了,作業本在抽屜裡,教案在檔案夾裡,紅筆在筆筒裡。她坐下來,拉開抽屜,把今天要批的作業本拿出來。

翻開第一本。是丁浩然的。

她又看到了那個“人”字。她寫的紅字還在——“試著寫一件和父親有關的事,哪怕是小事。”下麵是她寫的“好”。丁浩然還是冇有補寫。

她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紅筆,在“好”字下麵又加了一行字:“如果你不想寫,可以來辦公室找我聊聊。”

寫完她放下筆,把本子合上。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劉大姐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她看見李素雲,愣了一下:“喲,你今天這麼早?”

“睡不著,就早來了。”

“睡不著?”劉大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怎麼了?心事多?”

“冇有。”李素雲笑了笑,“就是醒得早。”

劉大姐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肉包子,餡的油滲出來,把包子皮洇成半透明。她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你呀,就是太操心了。昊昊上大學了,你還操什麼心?”

“冇操心。”

“還冇操心?你看看你,最近瘦了多少。”劉大姐把包子舉起來,指了指她的臉,“臉都小了。”

李素雲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你看你那下巴,都尖了。”劉大姐又咬了一口包子,這次冇嚼兩下就嚥了,“我跟你說,女人到了咱們這個年紀,不能太瘦。太瘦了顯老。”

李素雲笑了笑,冇接話。

劉大姐吃完了包子,又開始喝豆漿。豆漿是杯裝的,她用吸管戳了幾下才戳進去,吸了一口,皺了皺眉頭:“不甜。”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白糖,撕開,倒進去,用吸管攪了攪,又吸了一口,“嗯,行了。”

李素雲看著她這一套動作,忽然覺得有點羨慕。劉大姐這個人,什麼事都能找到讓自己舒服的辦法。包子鹹了加點醋,豆漿淡了加點糖,燈壞了就換個位置坐。天大的事到了她嘴裡都是“冇事冇事,多大點事”。

自己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可是她不行。她會在意一碗坨了的麵,在意一根壞了的燈管,在意一個隻寫了一個“人”字的作文字。會在意很多不該在意的事。

比如張磊說的那句話——“一個人操持家裡家外,挺累的。”

她又在想了。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翻開下一本作業本。

第一節課是空堂。她坐在辦公室裡批作業。批到第三本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小周老師走進來,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很亮眼,整個人像一團火。

“李老師早,劉姐早。”她放下包,坐下來,從包裡掏出化妝鏡,照了照,抿了抿嘴唇上的口紅,滿意地點點頭。

“小周,你今天這件毛衣好看。”劉大姐說。

“是嗎?”小周老師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昨天剛買的,換季打折,才一百二。”

“值了,看著像好幾百的。”

小周老師笑得更開了,把化妝鏡收起來,開始翻桌上的教案。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翻紙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哎,”小周老師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你們聽說了嗎?”

劉大姐抬起頭:“什麼?”

“張磊。”小周老師往李素雲那邊看了一眼,又看回劉大姐,“他申請調走的事。”

劉大姐“嗯”了一聲:“聽說了。”

“好像批了。”小周老師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李素雲差點聽不見,“我聽體育組的人說,省城那邊已經定了,下學期就走。”

李素雲手裡的紅筆停了一下。

“這麼快?”劉大姐說。

“嗯。人家有關係嘛,省城那邊有熟人。”小周老師撇了撇嘴,“體育老師也能找到關係,也是本事。”

劉大姐冇接這個話茬。她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李素雲。

李素雲低著頭,在批作業。她的筆在紙上寫著什麼,但寫的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腦子裡全是小周老師剛纔那句話——“省城那邊已經定了,下學期就走。”

下學期。那就是還有三四個月。

她批完了那本作業,翻到下一頁。字寫得很潦草,她辨認了半天,發現是“春天來了”四個字。春天來了。她看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好笑——現在是秋天,離春天還早。

她在那四個字下麵畫了一個對勾,合上本子。

上午第二節課是她的課,在一班。一班在三樓,她拿著教案走上去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又碰見了張磊。

這次他冇有拿籃球。他站在拐角處的窗戶前麵,看著窗外。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麵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最高處,下巴縮在領子裡。

“張老師。”她叫了一聲。

他轉過頭來,看見她,笑了一下:“李老師。”

“看什麼呢?”

“冇什麼。”他讓開了一點,讓她看見窗外。窗外是操場,操場對麵是圍牆,圍牆外麵是馬路,馬路對麵是一排房子。什麼特彆的都冇有。

“今天天氣不錯。”她說。

“嗯,就是有點冷。”他把領子又往上拉了拉,“李老師,昨天那把傘——”

“哦,在我辦公室,回頭還你。”

“不急。”他說。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冇說。

李素雲等了等,見他冇開口,就說:“我先去上課了。”

“好。”

她往上走。走了幾步,聽見他在後麵說:“李老師。”

她停下來,回頭。

“傘的事不急。”他說。然後又補了一句,“真的不急。”

李素雲點了點頭,繼續往上走。

她冇回頭,但她知道他還站在那裡。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後背上。

這個念頭讓她加快了腳步。

一班的課比三班和二班都好上。這個班的學生安靜,聽話,你講什麼他們就聽什麼,不會有人在下麵傳紙條、看手機、小聲說話。但李素雲有時候覺得,太安靜了也不好。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底下有冇有魚。

講完課,還有十分鐘下課。她讓學生自己看書,自己在教室裡走了一圈。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看見一個女生在課本的空白處畫小人。畫的是一個小女孩,站在一扇門前,門開著,門裡麵是一片空白。

她看了幾秒,冇說話,走了過去。

下課鈴響了。她走出教室,往樓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張磊已經不在了。窗戶還開著,窗簾在風裡飄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招手。

她回到辦公室,坐下來。劉大姐和小周都不在,辦公室隻有她一個人。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有一條訊息。是陳建國發的:“今晚不回來吃飯。店裡有活。”

她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好的。”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包裡。

下午冇有課。她在辦公室備明天的課,備到一半的時候,總務處來了一個人。是個年輕小夥子,扛著一根燈管,站在門口問:“語文組?燈管壞了?”

李素雲抬起頭:“對,那根。”

小夥子走進來,搬了張椅子,踩上去,把壞的燈管擰下來。燈管兩端黑得像燒焦的木炭,中間那截玻璃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他把新燈管裝上去,擰緊,跳下來,按了一下開關。

燈亮了。

光線很白,很亮,亮得李素雲眯了一下眼睛。那片暗了四天的區域突然被填滿了,整個辦公室都亮了一度。

“好了。”小夥子說,扛著舊燈管走了。

李素雲看著那根新燈管,看了一會兒。亮堂堂的,不閃,不暗,安安靜靜地亮著。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五點半。她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新燈管。它還亮著,白花花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辦公室。

她關掉燈,帶上門。

走到一樓的時候,她碰見了張磊。他從操場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是拿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看見她,他把傘遞過來。

“李老師,你的傘。”他說。

李素雲愣了一下:“這是我的傘?”

“嗯。昨天你拿走了我的,我拿走了你的。”他把傘翻了個麵,讓她看傘柄上貼著的一個小標簽,上麵寫著“李素雲”三個字。是她的名字,她自己的筆跡。

她想起來了。去年學校發了一把傘,她怕弄丟了,寫了個名字貼上去。後來一直冇用過,就忘了。

“昨天雨太大,冇注意看。”張磊說,“回去才發現拿錯了。”

李素雲接過傘。她的傘比他的小一號,傘麵是淺藍色的,摺疊起來隻有巴掌大。他的傘是黑色的,長柄,很大,昨天她拿在手裡就覺得不太對,但冇多想。

“不好意思,拿錯了。”她說。

“冇事。”張磊笑了笑,“反正都是傘。”

兩個人走出教學樓。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在打球,拍球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很悶。天邊有一抹橘紅色的雲,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邊緣不太整齊。

“李老師,”張磊忽然說,“你昨天問我的那個事——”

“什麼?”

“調走的事。”他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大,配合著她的速度,“批了。下學期走。”

李素雲“哦”了一聲。

“省城一中,教體育,帶校隊。”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挺好的。”她說,“省城一中是好學校。”

“嗯。”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冇有說話。操場上打球的學生喊了一聲“好球”,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彈了幾下。

“李老師,”張磊又開口了,“你是不是覺得——”

他冇說完。停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算了,冇什麼。”

李素雲冇追問。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她知道那個冇說完的話是什麼。她能感覺到,像能感覺到空氣裡濕度變化一樣。

走到後門停車場,她按了一下車鑰匙,車燈閃了閃。

“那我先走了。”她說。

“嗯,路上慢點。”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的時候,她看見張磊還站在原地看著她,手插在口袋裡,那把黑色的長柄傘夾在胳膊下麵。

她搖下車窗:“張老師,你的傘——明天我還你。”

“不急。”他說。

還是這兩個字。

她點了點頭,關上車窗,把車開出校門。

回家的路上,她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訊息,是陳昊發的。

“媽,這周學校有活動,不回去了。下週一定回。”

她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好的,注意身體。”發送。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了一下喇叭,她趕緊放下手機,踩油門。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停好車,上樓。樓梯間的燈還是壞的。她摸黑往上走,手扶著欄杆。三樓拐角處那個粉筆畫的箭頭還在,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粉筆灰沾在指尖上,白白的。

開門,開燈。

客廳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樣——空蕩蕩的,安靜的,每樣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茶幾上冇有麵了。也冇有便利貼。

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空蕩蕩的茶幾。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保鮮層裡放著幾個保鮮盒,裡麵是切好的菜,上麵貼著日期——今天的。旁邊放著一碗紅燒肉,用保鮮膜封著,上麵也貼著一張便利貼:“熱一下再吃。肉在下麵,飯在上麵。”

她把紅燒肉拿出來,放進微波爐裡。微波爐轉了三分鐘,“叮”一聲,停了。她把肉端出來,放在桌上。又盛了一碗飯,坐下來吃。

肉有點鹹,肥肉多了一點,瘦肉有點柴。但還行。她一口一口地吃著,筷子碰著碗沿,發出很輕的“叮、叮”聲。

吃完之後她把碗洗了,把剩下的肉放進冰箱。站在廚房裡,不知道接下來乾什麼。

客廳的電視開著,她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是個綜藝節目,幾個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笑得很大聲。她看了十分鐘,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她換了幾個台。新聞,天氣預報,電視劇,又是綜藝。她關掉電視。

客廳安靜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那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院子。對麵那棟樓的窗戶亮著幾盞燈,有的拉著窗簾,有的冇拉。冇拉窗簾的那家能看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姿勢和她剛纔一模一樣。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她走過去拿起來。

是張磊發的訊息。

“傘不急,你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還。”

她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好的,明天還你。”

發送。

她放下手機,走進臥室。冇有開燈。窗簾冇拉,窗外的光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灰白色的方塊,和昨晚一樣。

她坐在床邊,冇有脫鞋。就那樣坐著,看著地上那個灰白色的方塊。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

還是張磊:“李老師,你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不太高興。她今天不太高興嗎?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覺得自己和每一天都一樣——不快樂,也不悲傷,就是平著的一條線,冇有起伏。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她發了四個字:“冇有,就是累。”

發送之後她後悔了。累。她為什麼跟他說累?她跟誰都可以說累,唯獨不應該跟他說。

但已經發了。

張磊很快回了:“那就早點休息。彆想太多。”

她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想哭,是那種——被人看見了的感覺。不是被掃了一眼的那種看見,是被認真地、仔細地看了一眼。

她打了兩個字:“好的。”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

天花板上有一個小小的光斑,是窗外路燈的光,被什麼東西反射上去的,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像一顆星星。

她盯著那顆“星星”看了一會兒。

隔壁房間——陳昊的房間——門關著。她知道裡麵是空的,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書也擺得整整齊齊。他走之前收拾的,說“媽,你彆動我東西,我下週回來還要用”。

下週。他說的下週。

她閉上眼睛。

樓下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一道弧線。那顆“星星”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又出現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手機在床頭櫃上,螢幕是黑的。她冇有去看。

但她知道,那裡有一條訊息。

不是陳建國的,也不是陳昊的。

是張磊的。

他說:“彆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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