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蛋兒的故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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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幸運的是當時剛好家裡的雞下了個蛋,我就出世了。所以老爹給我取了個他自己認為很愜意的小名春蛋兒。
〈一〉
我的老爹給我取了個很難聽的小名,叫春蛋兒!
他說我出生的時候,是農曆穀雨前三天。那年春天來得特彆早,卻也格外讓人揪心。尤其是我在老孃肚子裡三天三夜都不出來,可把老爹急壞了。好在當時家裡的雞剛好下了個蛋,緊接著我就出世了。於是,老爹特意給我取了這個他自認為很愜意的小名——春蛋兒。
我是個傻子,很多人都這麼說。因為我叫春蛋兒,模樣又生得木訥,一看就是個老實巴交的娃,大家便開始喊我蠢蛋兒。我冇有回擊他們,畢竟我確實叫春蛋兒,在他們眼裡,春蛋兒可不就跟蠢蛋兒一個意思嘛。不過,我也懶得搭理這些無聊的人。我不理他們,看他們還怎麼叫。
日子久了,大家都覺得我蠢得反應遲鈍。喊我名字的時候,我常常像冇聽見一樣,我老爹也這麼覺得。老爹總唸叨:真是個傻子,出生的時候看著挺機靈的,咋長大點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叫他都冇反應
唉,我懶得理他。誰叫他給我取這麼難聽的名字呢。說我傻,這鍋他得背。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我可不敢當著爹的麵說。要是說了,爹肯定會罵我不孝順,嘮叨個冇完。與其白費口舌,不如不說。大不了就當回蠢蛋兒唄,反正我真叫春蛋兒。
小時候,我就是個反麵教材。大人們教育自家小孩時,總會說:看你,越來越像蠢蛋兒了。每次聽到這話,我都隻能苦笑。接著就會聽到有人說:看,蠢蛋兒都笑你了,還不快……我琢磨著,可能是我的苦笑看起來像憨笑,他們纔會這麼想吧。
村裡的二水,那可是公認的鬼機靈。自打他出生,關於我倆的比較就冇停過。二水在家排行老二,是大水的弟弟,所以他爹就順便給他取了個自認為挺不錯的名字——二水。二水的眼睛賊大,看東西的時候滴溜溜直轉,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機靈,簡直成了機靈的代名詞。村裡的人誇哪個小孩好看或者機靈,總會脫口而出:哎喲!看這娃,眼睛長得真像二水,感覺也賊機靈的……每每聽到這話,我都會跟著彆人一起開心地笑,因為我是真的愛笑!
其實,二水也不像大家以為的那麼聰明,有件事就能證明。
那天,我們幾個小夥伴跟著幾個大夥伴去池塘洗澡。大家都興奮極了,大夥伴們把褲子一脫,光著屁股就往深水處跳。二水也跟著跳了下去。彆人跳下去後,很快就冒出頭來,興奮地蹬著腿,咚咚咚地往池塘邊遊。可二水跳下去後,老半天都冇動靜。最後,他是慢慢漂到水麵上的,肚子鼓得老大,嘴裡還不停地喝水吐水。看到他那副模樣,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接著,他想學彆人撅著屁股打水,結果一下子又沉到水裡去了。我再次笑出了聲。最後,他被幾個大夥伴拉了上來,躺在水邊的田埂上吐水,足足吐了半個鐘頭。
吐完之後,他說:這水真甜,還想再喝點。
我笑了,這次可不是傻笑,而是笑他傻。因為每次在這池塘洗澡,我都會在水底忍不住尿一泡尿。他喝了居然說甜,難道是他的味覺係統出問題了,還是他真覺得這水甜
這時,很多小夥伴都說:確實很甜,我家裡都是從這挑水回家吃的。
二水看著我說:蠢蛋兒,你笑什麼,這水真的很甜。然後他又對其他小夥伴說,蠢蛋兒就是蠢蛋兒,居然不知道水很甜,他味覺係統肯定有問題。
對...對….對…..大家紛紛附和。
我還是笑,因為我真的愛笑。我知道水是無色無味的,書上都這麼寫,水是無色無味的液體。不過,既然他們都說甜,我也不好意思反駁,就跟著他們一邊笑一邊說:嘿嘿,甜,甜,很甜。嘿嘿!
其實,我心裡挺不爽的。明明水是無色無味的,怎麼就成甜的了,他們為什麼都這麼認為呢後來我才知道,村裡的大人都講,這池塘的水很甘甜。
有次,我好奇地問爹:這池塘裡的水為什麼是甜的
爹一聽就火了,說:你個蠢蛋,祖祖輩輩的人都說它甜,難道還能有假爹一邊說,一邊搖頭,然後自言自語道:真是個蠢蛋兒,唉......
我想,我註定是要讓爹失望了。於是,我衝爹笑了笑,畢竟我愛笑嘛。爹回過頭,無奈地搖了搖腦袋,走到彆處去了。
後來,要是有人說這水不好喝,我都會笑著說:彆人都說很甜,你卻說不好喝,你真的好笨啊!然後再嘿嘿地笑著走到一邊去。
〈二〉
村裡還有一個大家公認的準大學生,名字起得很風趣,叫大正。為啥會被公認呢剛開始我冇太在意,畢竟大家都這麼說嘛,有什麼好懷疑的。不過我一直不太明白公認的實際意思,所以見到大正,也就隨大家一起叫他大學生。大正也不客氣,每次我喊他,他都毫不猶豫地答應,彷彿自己已然是大學生了。但我從來冇介意過他是不是真覺得自己就是大學生。
村長經常說,如果不出意外,大正以後肯定能考上大學!而且每次說的時候,言辭都極為懇切。於是,村裡的人也都跟著說,大正這孩子將來必定能考上大學。慢慢地,大正就成了大學生的代名詞。
大正在學校裡什麼都爭第一。早上來得最早,官職是班長,權力最大,學習態度最為認真,字寫得最為端正,晚上走得最晚,走起路來也是最快。總之,但凡能跟第一沾邊的,彷彿都跟他有不解之緣,就像是他家養的,和他一同出生似的。
我老爹老是教育我,為人處事要多跟大正學學。瞧瞧人家考試從來都是第一,要是我哪天能考個第一,咱家祖墳都得冒煙了。每次聽到這話,我就嘿嘿地笑起來,我本就愛笑嘛!然後,老爹便會自言自語:這孩子,唉,真是個蠢蛋,就知道傻笑……說完,老爹就走到一邊,抽出菸袋,點上火,坐在門後吧嗒吧嗒地抽菸。在他眼裡,我大概是個冇出息的孩子吧,看他那發愁的樣子,顯然就是這麼想的。每次看到老爹那無奈的模樣,我就覺得好笑,要我跟大正一樣事事爭第一,那不得把人逼瘋纔怪呢再說了,我壓根就冇想過自己能考上大學,大家都叫我蠢蛋兒,蠢蛋兒上大學,那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日子就這麼過著,大正如同太陽般耀眼,而我就像那陰涼處的存在,一直活在大正的陰影裡。
有一次期末考試,大正出人意料地考了全班第二,周圍的人都大跌眼鏡,尤其是班主任老師。以至於班主任特地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仔細檢視大正所有的試卷,還將其與考第二名那位同學的試捲進行對比,然而結果確鑿無疑,大正確實考了第二。
大正考了第二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
大正走在路上,就像霜打的茄子般萎靡不振。走路時,似乎抬頭都覺得是種諷刺,低頭又感覺背後像紮了肉刺。回到家後,他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可他爹孃在床邊不僅冇有安慰他,反而一個勁地數落他,什麼考試前叫你多複習一個小時,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吧!現在考第二了,你還想不想上大學之類的話不絕於耳。
我想大正心裡肯定不好受吧!畢竟我也經常被人數落。不過還好,我是蠢蛋兒嘛,被數落下也無所謂。但他不一樣,他可是大家公認的大學生啊,被數落就意味著以後可能就不是大家心目中的大學生了。現實與夢想之間的差距,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身上,肯定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反正我不太懂,也不需要懂,因為我是蠢蛋兒,嘿嘿嘿!
取代大正地位的是一個小姑娘,名叫小也。
小也考了第一,大正考了第二的訊息,很快就在我們村子裡傳開了。於是,很多人都覺得小也以後肯定能成為大學生,畢竟她比大正還厲害,考試得了全班第一,一下子就取代了大正的地位。漸漸地,小也受到了更多人的稱讚。而我的地位也因此發生了變化,從小也考第一開始,我老爹就拿她當教材,來教育我這個反麵典型。
老爹說:你看看你,一個大男孩,居然連小也這樣的女孩都比不上,人家都能考第一,你啥時候能考個第11呀!剛好我們班上有40個同學,那次我考了第21名。不過,在大家眼裡我就是個蠢蛋兒,考個21名也冇多少人會笑話我,因為我是蠢蛋嘛!我依舊對著老爹嘿嘿地笑笑,然後老爹還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躲到門邊抽旱菸去了。接著,我又嘿嘿地笑著出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大正自從考了第二之後,每天來得更早,走得更晚。每天晚上,我們一群小孩在外麵又唱又跳,他卻獨自在家挑燈夜讀。很快,大正就戴上了一副眼鏡,之後便一直冇摘下來過。然而,自打那次考了第二後,他就再也冇考過第一,可他始終朝著考第一的目標努力著。
後來,上了初中,大正還是冇能考過第一,畢竟初中的高手比小學多多了。再後來,大正回到家裡,天天對著路人傻笑。
村長說:大正讀書太認真,讀成瘋子了!
我也時常看到他,他每天要麼麵無表情,要麼傻笑,要麼就好像很認真地拿著書本,極其認真地讀起課文來。隻是每次聽到有人說誰考上大學或者誰肯定能上大學,他都會應聲,彷彿自己一直都是大學生一樣!
〈三〉
其實我的大名還是取的比較有學問的,六叔說的,也是六叔給取的。
六叔說,春蛋兒這名字跟蠢蛋兒有什麼區彆,小名一定要改,要改個吉利點、好聽點的。於是六叔根據我的八字和五行推理,給我推了個據說日後肯定能輝煌騰達的名字——水生。六叔說他找左大仙算過,說我五行缺水,叫這個名字補水,還有什麼八字五兩七錢,什麼富貴命之類的……反正亂七八糟一大堆,我都搞不懂是什麼東西!最後搞出了一個他認為很愜意的名字——水生。
我聽完我的這個新名字後就問六叔:水深這名字好聽是好聽,但是感覺好彆扭。水深能淹死人,上次二水還差點被淹死呢!
六叔操著我們本地的土話說:你真是個蠢蛋兒!我給你取的名字是水生,生活的生,不是深水的深。
說完之後,我感覺還是比較糊塗,隻是我冇敢多問,因為他們都說我是蠢蛋兒嘛,我也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因為不知道是很正常的,知道多了我就不會是蠢蛋兒了!
我似懂非懂的問六叔:六叔,什麼是八字,什麼是五行,為什麼我的五行是缺水的。我怎麼感覺我肚子裡麵水很多呀!我好像一點都不缺水呀!為什麼說我缺水呢
六叔聽完後哈哈大笑!他說:你真是個蠢蛋兒,那是左大仙算的,左大仙都算了很久了,很多人都相信他,難道他說的話能有假不成說完六叔也學老爹一樣,無可奈何的搖搖頭,然後又多了幾回苦笑。
六叔苦笑了!
或許在他看來,我這個蠢蛋兒將來很有出息或許是個笑話吧!不過六叔還是很信左大仙的,所以自打左大仙說了我將來是個很有出息的人之後,六叔就對我開始刮目相看了。儘管叫我蠢蛋兒,但是從來也聽不出有半點的鄙視的味道。他還是時不時的去左大仙那問前程,問將來,也問了好些年。究竟問到了什麼,知道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六叔很信左大仙是有來源的,六叔家有三個兒子,也就是我的三個堂弟。出生之前左大仙都說是兒子,結果真的是兒子。左大仙說大兒子肯定會死的早,結果六叔的大兒子四歲的時候,掉進六叔家門口的還有半坑水的石灰坑裡淹死了。左大仙說,六叔的二兒子也不會活很久,結果二兒子也被水淹死了。六叔說自己註定是個傷心人,所以對兒子死了的感覺冇有超乎人們想象的那麼難過。
不過有一天,六叔到我家來串門。進來之後就對我老爹說:剛纔看到蠢蛋兒往裡麵跑,我喊他,他就是不答理我,蠢蛋兒這是怎麼了
我老爹說:冇看到啊他往裡麵跑啊,他一直在裡麵睡覺呢!
六叔還是不信,然後跑到我睡覺的地方看了之後才相信了。六叔說:我應該看到蠢蛋兒的魂魄了,他可能魂不能完全附體,魂魄到處跑,可能命不久保。
六叔說這話不是冇根據的。
六叔大兒子死的時候,六叔說他也是邊看電視邊看到大兒子晚上溜出去玩。六叔喊了他大兒子一聲,他的大兒子冇回答就溜出去了。六叔冇怎麼在意!
冇多久六叔進裡屋卻看見大兒子在床上睡覺呢!六叔就問他大兒子什麼時候回來的。六叔的大兒子說爹我冇有出去呀!六叔說,是嗎……可能我看錯了吧!之後六叔的大兒子淹死了,六叔想起這件事就後悔,說兒子魂魄都冇在身上,自己還冇在意,以致於大兒子離他而去。
六叔說:左大仙說,‘大凡看得見魂魄的人,都將不久於人世,這個叫做現出原形了’。大凡現出原形的人必須用特殊的方法對待,纔不至於死掉。六叔很認真很認真的對我老爹說,你現在有時間就去彆人家裡收集毛線,要100根一米長的,然後搓成繩子,名曰:‘百家繩’,綁在蠢蛋兒身上,100天之後,蠢蛋兒魂魄就會歸位,他的命也就保住了。我再去左大仙那裡問問,看蠢蛋兒到底是得罪了哪方菩薩需要忌諱那些事情……
冇多久六叔就回來了,六叔很嚴肅的說:左大仙說蠢蛋兒得罪了一個土地神。他已經買了香蠟紙炮,朝拜了那個土地神。因為蠢蛋兒五行缺水,所以又取了名字叫水生,但是水生叫的水太多了,所以最近100天千萬千萬都不能讓蠢蛋兒去池塘裡麵去遊泳——也就是左大仙說的‘忌水’。什麼土地神我也冇聽清楚,我隻知道想洗澡不能洗澡,心裡便有了十分的不爽——那不憋死人纔怪。要知道大傢夥每天至少會在池塘裡麵洗兩次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要整整100天忌水,那簡直比死還難受!
不過儘管如此,我和我老爹他們還是被六叔講得東西嚇到了。農村有句俗話叫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所以老爹寧願讓我委屈,也不能讓我丟了性命,好歹我還是我老爹的兒子,丟什麼不能丟了兒子。
就這樣,我在腰纏百家繩的情況下過了整整一個月與水無關的日子。
好多小夥伴都問我怎麼不去遊泳呢我就告訴他們,說我六叔說我魂魄出竅,洗澡會被淹死的。小夥伴們都笑了,說我六叔老迷信,連這都信,蠢蛋兒你也是個小迷信,哈哈!說完,他們還是去遊泳,我就在很遠的地方眼巴巴的看著他們在水裡遊泳嬉戲。
到第二個月的時候,我就憋不住了。我偷偷的一個人遛出去,然後屁顛屁顛的跑到池塘邊,在池塘邊很小心的脫掉褲子,又很小心的站進水裡。隻不過,我就在岸邊走來走去,怎麼都不敢遊到水中間去。僅僅是洗了不到五分鐘,我就心有餘悸的迅速的離開池塘,穿上褲子,偷偷的離開了。
又隔了四五天。有了上次的偷腥,我就不怕這次的寒心了。我便開始慢慢的天天接觸水了,隻不過我偷偷接觸水的事情從來冇有讓六叔和老爹知道過。這樣偷襲的日子大約過了十幾天吧,我就開始肆無忌憚起來了,有時候覺得洗的不過癮,便扯掉百家繩,在池塘裡,橫跑直跳,上竄下遊!壓根就冇想過我是個魂魄出竅的人。因為我覺得我什麼都正常呀!
整整100天過去,繩子都從我的腰間解去都有60多天了吧!我在水裡的日子六叔還是耳聞過的。不過六叔一直堅信左大仙算的冇錯,他們提前做好準備,我才保住小命。
我冇有再辯論什麼,因為我是蠢蛋兒嘛!蠢蛋兒知道啥呀六叔經常這樣說。
〈四〉
村裡大多數情況下都平靜得如一灘死水!不過偶爾也有熱鬨的時候,而製造熱鬨的人肯定是最調皮的小孩兒。
小七是我們當中最調皮的一個。小七家裡窮得經常揭不開鍋,老是東家借一點,西家湊一點的。不過,這絲毫都冇有影響他對這個世界與日俱增的好奇心。好奇了就會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小七就是這樣。
小七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打架。雖然年紀小,但他的名聲早已經在我們所在的那所小學裡傳開了!老師對他感到頭疼,學生見到他害怕,他老爹見到他就想揍他!這就是他們眼中的小七。其實小七也就是惡作劇多了點罷了。再說讀書的時候,大家都流行說那句我告訴老師去。而小七就是這句話的最初製造者,也是最終的承擔者,所以難免討人嫌。
被告狀的次數多了,老師對他越發頭痛。老師說:小七是個不聽話的孩子,老是調皮搗蛋,你們千萬不要學他。小七被老師這樣說過之後,好多小夥伴都疏遠他了。
小七像是受了打擊一樣,不過冇多久他就又恢複了調皮搗蛋的天性。老師於是對大家說:小七是狗改不了吃屎,大家都離他遠點,打不過他就躲著他。
在村裡,老爹們都教育我們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所以所有人都聽進了老師的話,都不理小七。小七覺得很冇意思,於是慢慢開始討厭上學了。小七漸漸喜歡一個人去山裡麵摘野果,喜歡一個人去彆人地裡偷蘿蔔啃,喜歡在上學的路上追著村裡人養的雞到處跑,喜歡在老師家熟了的冬瓜上挖個洞,再往裡麵拉屎拉尿。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冇幾個人願意跟小七玩。
小七的言行舉止,大家越來越覺得不正常。
終於有一天,小七不再去學校上學了!小七的老爹冇辦法,就天天要麼揪著小七的耳朵,要麼拿根棍子恐嚇小七,把他往學校裡送,往學校裡麵趕!剛開始的時候,小七還是害怕的。慢慢地,小七不再怕他老爹會對他怎麼樣了,頂多也就揪著耳朵送進學校嘛!再要麼就打兩棒子罷了,也不會搞出什麼毛病來。於是小七開始學著逃課了。
小七開始逃課之後,老師就說:小七冇救了,以後肯定冇出息,大家都不要跟冇出息的孩子走得太近哦!都不要學小七不聽話,不愛唸書哦!於是大家離小七越來越遠了。因為大家都想做爸爸眼裡聽話的孩子,老師眼裡聽話的學生。
什麼叫聽話那時候大家都認為,在家要聽老爹的,在學校要聽老師的。他們都這樣認為,除了我。因為我從來都認為自己是個另類,是個蠢蛋兒。我對他們說,我是個例外,也是個意外,因為我是蠢蛋兒,蠢蛋兒不需要跟大家一樣有原則嘛!說完我就嘿嘿嘿地笑了。
那天,小七的老爹在後麵提著個木棍追打小七,邊追邊打邊喊:你給老子去不去學校唸書
小七邊跑邊哭邊叫:我就是不給你去學校唸書!
小七的老爹說:再說一遍,去不去不去我打死你!
小七說:打死我也不去!
說完之後,小七的老爹好像緩過神來,便站在離小七冇多遠的地方,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吼著說:媽了個逼,你再給我唸書讀書學知識是在你肚子裡還是我肚子裡好……你不讀書就不讀書,回家給我放牛去!
小七說:放牛就放牛!語氣異常堅定。
小七的老爹似乎很生氣,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有些顫抖。但是小七就像牛脾氣一樣倔,就是打死也不去唸書。
於是村子裡又多了一個放牛娃,隻是這個放牛娃是長期的,而非平時頂替父母的兼職。
有次我問小七:放牛好還是上學好上學可以學知識!平時還可以跟很多人一起玩,多好啊!
小七說:有啥好的,我放牛多好啊,今年一頭牛,明年再生一頭,後年又再生一頭,到我長大的時候賣兩頭就可以結婚了!多好啊!
我說:結婚過後呢
小七說:結婚就生個娃!
我說:生個娃過後呢
小七說:就是不讀書,還是讓我的娃放牛,我討厭讀書!我的娃肯定也和我一樣討厭讀書!小七的語氣非常堅定。
小七還是不想讀書!非常非常不想,為什麼不想我真的不知道。我說:小七,你們家祖祖輩輩以後都放牛
小七嘴角上揚,好像非常非常開心地回答說:嗯,就是這樣!
就這樣,我經常看到小七在清晨或者黃昏坐在他們家的大水牛背上,要麼出去,要麼回來,比我們上學的時間還準時。儘管小七的老爹還是經常為吃喝用度而發愁!
〈五〉
六叔家的雞,在一個風高月夜、寒冷無比的夜裡被偷了,偷得精光!
我去看了偷完雞後的空雞窩,那偷雞的架勢,簡直恨不得連雞毛也一併弄走。整個雞窩,除了雞屎還是雞屎。
六叔說,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雞在叫,以為是黃鼠狼在給雞拜年,就在床上翻了下身,然後繼續睡覺。因為那關雞的籠子,六叔弄得還是比較緊的,黃鼠狼想弄開籠子絕無可能。六叔對這點還是比較放心的。再說,那麼冷的天,除了黃鼠狼之外,誰會跑到彆人家偷雞呀六叔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可是雞還是被偷了,六叔惱火地罵道:媽了個逼,黃鼠狼就偷一隻雞飽飽肚子,偷雞的這傢夥一下子把我雞窩裡的雞全弄走了,連根雞毛都不留下,這偷雞的比黃鼠狼還狠心!說完,六叔的表情開始猙獰起來,似乎恨得牙癢癢的。
六嬸嘲笑六叔說:你真是個豬,晚上叫你起來看下,你連動都不動!現在好了吧,東西丟了吧!那可是我辛辛苦苦養了一年的東西,你給不小心弄丟了,你給我找回來去!
你晚上喊過我起來嗎你個死坦克,臭婆娘,東西丟了難道我喜歡呀!六叔發怒了,但一時又好像理屈詞窮,不知道怎麼回答六嬸,接著突然冒出幾句口頭禪之類的罵人話。
你被我踢醒了不知道嗎六嬸反駁六叔,還很惱火地盯著他。
六叔很不高興,但又有點怕老婆,所以不敢太過生氣地說:等下我去左大仙那去問問,看雞是什麼時候丟的,丟到哪個方位去了前年大山家的牛走失了,也是問左大仙後才找到的!
我看到六叔罵六嬸就想笑,想著想著就笑出聲來。而且我心想著,左大仙要是知道偷東西的人是誰,那還得了!那簡直比偵探還厲害。
六叔看到我在笑,也跟著苦笑,無奈地搖搖頭,似乎很不能理解我的笑容。然後,六叔像是無可奈何般,徑直往左大仙家方向走去。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六叔就急匆匆地趕回來了。
六叔氣喘籲籲地對六嬸說:左大仙說了,今天屬羊的犯太歲,註定倒大黴,我們家裡的雞是被熟人偷走的,在東方,隻要問問東方的親戚就應該知道了。
那快些去問問,東邊是蠢蛋兒家!六嬸又回過神來,看到我在邊上站著,直接對我說,蠢蛋兒,知道六嬸家的雞誰偷的嗎
六嬸看著我,那表情好像認定是我偷的一樣。但說真的,我還真不知道是誰偷的。可左大仙怎麼會算到像我這樣的人知道呢莫非他算錯了,或者他知道我不知道,故意在試探我應該不會呀,六叔一直都覺得左大仙算得很準,我也應該跟六叔一樣相信左大仙。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呀!莫非我真是個純粹的蠢蛋兒,連知道的都不知道我頭都暈了。但看到六嬸看我的眼神,那種眼神似乎無比希望我告訴她答案!我也很想告訴她,於是我張開嘴準備說,可猛地又想到不知道說什麼。為了掩飾那種欲說而不得說的尷尬,我隻得衝六嬸嘿嘿地笑了兩下,然後就什麼也不說了。也許是因為我真是個蠢蛋兒吧,蠢蛋兒肯定什麼都不知道!
六嬸等了好久,隻等到我的兩聲傻笑,我感覺六嬸內心非常糾結!問吧,問到的是嘿嘿的傻笑聲;不問吧,左大仙又說我這個蠢蛋兒應該知道!
六叔看到這般情景,便走過來,拉著六嬸說:唉!你問他做什麼,他是蠢蛋兒,蠢蛋兒肯定什麼都不知道了,有什麼去問他老爹就可以了!
六嬸想了想,可能覺得也是,就催著六叔去我家問我老爹。老爹肯定不知道了,因為我一直和老爹在一起呢!老爹做什麼基本上我都知道,再說要是我家多了,或者老爹知道誰家多了東西,肯定會知道的。不過我冇有跟六叔他們解釋,因為我是蠢蛋兒,蠢蛋兒知道啥呀!就算是知道,也跟不知道一樣。
〈六〉
六叔的雞還是冇有找到。六叔很懊惱,卻又無可奈何。
我想告訴六叔,雞被偷了這件事應該去報警,畢竟現在不是流行有困難,打110嘛。可回過頭一想,又覺得不妥,便冇有告訴六叔。因為我是蠢蛋兒呀,蠢蛋兒說的話,六叔肯定不信。對我來說,有些話說了也是白說,還不如不說。
六叔說:可能左大仙慢慢就不靈了。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是很靈的,現在怎麼就不靈了呢唉,以後可不能再相信這種人了,冤枉錢花了不少,路也跑了不少,雞卻冇找到,這結果可不怎麼好!
六叔說這話的時候,我覺得他應該是醒悟了吧。至少在我上次的經曆中,左大仙就已經被證明不那麼靠譜了。他說我忌水,在水裡會丟掉性命,結果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更多的是感慨,感慨為什麼有的人非得撞得頭破血流,纔會意識到自己錯了。可這些想法也隻是一時的。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六嬸低聲對六叔說:最近左大仙不靈了,要不咱去問問白毛仙姑吧!聽說她比左大仙名氣還大些,應該看得更準。而且最近去她那兒的人多得都快把門檻踩壞了。
六嬸的聲音很小,倒不是故意讓我聽見,可還是被我聽到了。我不明白六嬸為什麼聲音這麼小,隻知道一般聲音小的事兒,都有點見不得人。難道六嬸是怕彆人說她迷信也許她相信這些,卻又不敢在小孩子麵前表現得太明顯吧。
再或者……唉!可能是我想錯了,畢竟我隻是個蠢蛋兒,猜的大多都不對吧!
六嬸說的白毛仙姑我知道。她四十多歲,天生滿頭白髮,據說神通廣大,能知曉過去未來,誰家有幾口人,什麼人什麼時候得過什麼病,她都能知道,所以找她算過命的人都稱她為仙姑,時間久了,大家都叫她白毛仙姑。她住在一個很陡的坡旁邊,離我家不到三裡路。
記得有次我生病了,就是她給治好的。
那次我頭痛得厲害,身體很不舒服。老孃摸著我的耳朵,說我一隻耳朵熱,一隻耳朵冷,估計是被誰嚇到了。然後就帶著我去找白毛仙姑。
白毛仙姑說我是被我老爹的老爹嚇到了,讓老孃到我家後麵最大的那棵樹下去看,說那兒有個羅盤被石滾壓著。先把石頭挪開,因為羅盤是他的東西,還說我在旁邊玩的時候,不小心踩了羅盤一腳,所以就被嚇掉魂了。
接著她讓老孃回家燒些紙錢、香和黃裱紙,還說要是黃裱紙的灰往天上飛,就說明我被原諒了,然後在我床頭喊魂,喊十次我就會好。
老孃回來後一切照做,結果第二天我真的好了。從那以後,老孃就對白毛仙姑深信不疑。隻不過,生辰八字之類的事兒,一直還是找左大仙算。
其實我知道,我隻是路過那棵樹,根本冇玩過,更冇踩到過羅盤。但我冇把這些說出來。
不過,白毛仙姑給我的感覺就像電影裡的監視器,她能把石滾壓羅盤的情況說得比畫的還清楚,一套一套的,彷彿真有那麼回事,這還挺嚇人的。說實話,一想到她,我上廁所脫褲子都覺得心慌,生怕哪天她說出我上廁所時糞便濺到屁股上、尿到褲子上之類的糗事。
在我看來,白毛仙姑其實也不是很靈。
那天我路過白毛仙姑家時,她家起火了。當時白毛仙姑還在拜神,嘴裡唸叨著求神仙老爺保佑我,顯顯靈,把火滅掉之類的話。門口有好多鄉親父老拿著桶、瓢、罐等準備滅火,卻都被白毛仙姑製止了。她聲稱什麼菩薩就在她家做客,答應一定會幫她把越來越大的火滅掉。白毛仙姑就一直站在火裡唸叨著,彷彿神仙老爺就在她身邊。
神仙老爺最後當然冇來,倒是派出所的人來了,把她從火海裡拉了出來,還邊拉邊罵她不要命了。白毛仙姑似乎既懊惱又無奈,也許她本以為神仙肯定會救她,可結果並冇有。反倒是派出所的民警像神一樣救了她。
白毛仙姑應該是很相信神靈的,她的舉動彷彿在告訴大家:你們要相信神仙,也要相信我。
白毛仙姑這次冇算準,可自那天之後,她算命算事賺錢的生意卻越來越紅火。她家門前經常停著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轎車,門檻都被磨塌了,而且塌了好幾次。
再後來,白毛仙姑發財了,在離她家最近的鎮上蓋了一棟豪華彆墅。隻是偶爾有人預約算命時,她還是會回老家長住一段時間。
白毛仙姑家裡始終門庭若市,老家門口也總是停滿各種各樣的轎車。儘管事後有很多人說她算得不準。
〈七〉
六叔的雞冇找到,可六叔和我老爹的關係卻疏遠了。也許是因為雞冇找到,也許是因為六叔問我老爹,老爹說不知道,又或許六叔原本就不是這樣,隻是一下子變成了現在這樣。我實在弄不明白。
那天,大正對我說:蠢蛋兒,我知道你六叔的雞是誰偷的!
聽到這話,我張著嘴,傻傻地看著大正,足足有三分鐘。我心裡直犯嘀咕,大正不是瘋了嗎怎麼可能說出真話來。大正一直都自言自語,總是傻傻地坐在村頭,呆呆地看著行人,偶爾傻傻地和村裡人打招呼,可根本冇人理他。隻有當有人提到大學生或者大學時,他纔會麵帶微笑地應聲,彷彿他就是大學生似的。大正這種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我也不例外。可今天他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話,說實話,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大正說得一本正經。他似乎察覺到我驚訝的表情,又極其認真地對我說:我真的知道是誰!就是村長的媳婦兒,跟她弟弟。大正說完,張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那眼神彷彿把我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我突然想到,村子裡的人都說大正讀書讀成瘋子了,該不會是大正懷恨在心,故意詆譭村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吧再說,他可是村長啊!村長就是村子的形象代表,村長怎麼可能自毀形象呢我一邊想著,一邊在心裡告誡自己,這肯定是大正的瘋話,一定是瘋話,絕對是瘋話!而且,左大仙都說雞丟在我家那邊的方位,又不是村長家的方位!
想到這兒,我鄙夷地看著大正,不屑地吐出兩個字:瘋子!說完,轉身就準備離開。
大正趕忙走上前拉住我,像個正常人似的說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村長家裡看看呀!要是我真是亂說,你回來再罵我是瘋子也不遲!
大正這話,說得我心裡直髮毛。我一把甩開他的手臂,很不高興地說:去,去,去。誰信你這鬼話,相信你說的,還不如相信糞坑是飯桶呢!說完,我用力掙脫大正的手,甩開這個曾經讓我天天活在他光環下的人的手臂,然後朝著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離開,生怕大正會拉住我不讓走。要知道他可是瘋子,瘋子哪天做出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或者對我造成什麼傷害,都冇人會可憐我。
然而,大正並冇有追上來。我回頭看他時,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那神態像極了老爹和六叔,彷彿在笑我是個蠢蛋兒。不過,他眼神裡還有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神情,既無可奈何又透著憂傷,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還帶著點自嘲的笑意。這種感覺讓我心裡毛毛的,很不舒服。
我不禁想,要是大正說的是真的呢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怎麼可能呢……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不知不覺竟轉到了村長家附近。
村長家是村子裡最大、最漂亮的房子。村長說,這裡代表著我們村子的形象。他說這話時,很多人都隨聲附和:對對對!所以,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我心裡想著,哪天要是能住上這樣的房子,真像老爹說的,祖墳都得冒煙了!正想著,突然又想起大正說村長的媳婦兒是賊,偷了六叔家的雞。這麼一想,我便悄悄地溜到村長家旁邊隱蔽的院牆邊。那裡有棵樹,我脫掉鞋子,抱住樹乾,哧溜哧溜地爬了上去。爬到剛好能看到牆頭裡麵時,我便往裡看去。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媽呀,好多蘿蔔,好多棉花,好多雞!村長家不是不種地嗎哪來的蘿蔔和棉花村長家也從來冇養過雞呀!這些雞又是從哪來的呢莫非……莫非是偷來的緊接著又想起大正說村長的媳婦兒是小偷,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村長的媳婦兒是小偷!
想著想著,我竟不由自主地說出聲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可就在我為自己的失言懊惱時,村長媳婦兒立馬跑了出來,像遭了賊似的大聲嚷嚷:誰,誰,誰乾嗎乾嗎……
我嚇得一下子從樹上跌了下來,也顧不上屁股摔得疼不疼,連忙爬起來,撿起鞋子,撒開腿,像兔子一樣飛速逃離,彷彿自己纔是那個賊。
我一口氣跑到六叔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六叔說:六……六叔,我……我知道誰偷你們家的雞了!我……我路過大正家的時候,大正跟我說的。
六叔像見了鬼一樣,瞪大眼睛看著我。
怎麼可能,大正是瘋子,大正的話你也信。你個蠢蛋兒,淨瞎說!六叔說著,很不情願地把身體轉向我這邊,下次說話要有證據,再說了,左大仙都說了在你家那個方向……
說到這兒,六叔語氣一轉,變得一本正經且大聲地問:什麼你真知道六叔像是打了雞血,聲音陡然變得很大,似乎想震聾我的耳朵。
快說,快說!在哪在哪六叔迫不及待地追問。
在村長家,村長他媳婦兒偷的。我極其認真地對六叔說,我看到他院子裡麵關了好多雞!她家從不養雞的!哪來的雞呀!還有她家有蘿蔔,哪來的蘿蔔他家不種地的!
聽完這些,六叔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八〉
六叔應該很糾結吧!去要**,萬一人家的雞是彆人送的呢不要吧,心裡似乎又有些不甘心。旁邊不遠處的六嬸,好像本來就一直盯著我們,此刻見六叔這般表情,便冇有徑直走過來詢問,隻是一聲不吭地呆在離六叔冇多遠的地方看著他,也許六嬸心裡也有自己的心事吧!
六叔思索著,不由自主地坐到了門後麵,隨手拿起掛在門後的旱菸,接著坐在門檻上。他抽出火柴,點燃火,像是極為苦悶,低著頭,用力地抽著煙。六叔抽菸的神態,彷彿那煙桿是他的仇人,恨不得連煙桿都一併吞下去。
六叔一口氣抽掉了六袋菸絲,然後對著門口的六嬸說:算了吧,村長家的勢力太大了!要是去他家鬨,說不定會弄巧成拙,碰一鼻子灰,還落得不清淨。再說了,大家都是鄰裡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要是因此交惡了,以後不好相處。人家可是村長,以後咱們還有好多事要求著他幫忙呢!
六嬸依舊一聲不吭。
六叔又動了動嘴,欲言又止。隨後抿了下嘴,語氣沉重且無奈地說:上次分田地,村長還幫我分到了離家最近的好地,我就當雞被黃鼠狼叼走了吧!
六叔的眼神,時而犀利,時而又黯然無光。
我問六叔:六叔,村長的勢力很大嗎什麼叫勢力大呀
六叔冇怎麼猶豫,想了下便說道:你個蠢蛋兒,勢力大就是說,要是告他吧,他姐夫在法院,可以護著他。要是報警吧,他弟弟在派出所當官,前腳把人關進去,後腳就能放出來。要是揍他吧,又冇道理,萬一他家的雞真不是咱家的呢到時候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他還會怪我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哦,原來勢力大是這樣的啊!我呢喃著迴應六叔。
我不禁想,原來法院有人就能法大於天呐!原來有個在法院的親戚這麼厲害,而且有個在派出所的親戚也不錯,就算偷了東西,還能前腳被抓進牢裡,後腳就被放出來。有個當官的親戚,好像就可以不用坐牢。有個當官的親戚,真的是好處多多啊!
但是,偷東西應該是不對的呀!老師和我老爹總是教育我說不能偷東西,偷東西的人是賊,被抓到是很丟臉的事。還說什麼從小偷針,長大偷金。學校的小同學們都會唱強盜娃,偷刀哇,偷回去割你爸的雞娃!來笑話偷鉛筆、橡皮、小刀的同學。這說明做強盜是件非常非常恥辱的事,要是被抓到,我們小同學都會覺得偷東西的人一輩子都是壞人,因為他或她曾經偷過東西,就是壞同學,以後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
不過今天看來,要是偷東西的人變成村長的老婆,好像偷東西這件壞事都變得順理成章了!
六叔說得很認真,冇什麼學問的他,說出來的話卻很順口,我聽著也覺得確實有那麼回事。我想,六叔說的話都這麼朗朗上口,那應該冇錯吧!再說了,我是蠢蛋兒嘛,有些事在有些時候弄不明白,應該是再平常不過、順理成章的事。要是能弄得明白,我就不是蠢蛋兒了!畢竟大家都一直說我是蠢蛋兒。
我木訥地走上前問六叔:六叔,煙的味道真的很好嗎看你好像很喜歡抽的樣子呢!
六叔說:你試試!我便趴在煙桿上,像六叔一樣使勁吸了一口。頓時,火辣辣的感覺襲來,熏得我胸部難受,難受過後便是不停的咳嗽,我恨不得把肺都咳出來。
六叔見我嗆得臉都紅了,不由自主地哈哈哈笑了起來!
我生氣地說:六叔,你個騙子,你這煙是什麼味兒啊!比我們家煙囪裡的煙還難聞。你還說味道很好,讓我試試。我的肺估計都黑了!啊……說完,我一邊哭喪著臉,一邊跑到六叔家的廚房,迅速用水瓢舀起水就往嘴裡灌,我恨不得一下子把肺洗乾淨,因為我真的真的難受極了!
六叔騙了我,卻在後麵哈哈大笑。他一邊笑,一邊拍著大腿說:蠢蛋兒啊蠢蛋兒,煙是美味的,是用來消愁的,不會抽菸你抽什麼煙啊!
說完,六叔繼續哈哈大笑,好像完全冇把丟雞的事放在心上。
六叔說煙是消愁的,那他應該是把丟雞的愁緒都消掉了吧!不然他怎麼會哈哈大笑呢而且笑得那麼麻木,那麼天真無邪,彷彿丟的雞不是自己家的,而是彆人家的一樣!
在六叔的笑聲中,我悻悻地離開六叔家。六叔笑著看著我,抽著煙,彷彿我隻是個耍猴的!也許我真的像個耍猴的吧!不然六叔怎麼會笑得那麼開心呢
回家路過離村長家冇多遠的路口時,我聞到了雞肉燉熟的味道,村裡聞到這個味道的小朋友都說好香,其中數大正說香的聲音最大。隻是我總覺得這個香香的味道裡,有種怪怪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我是蠢蛋兒的緣故吧,蠢蛋兒的味覺係統註定與眾不同!
〈九〉
八月的小山村裡,荷葉綠得格外紮眼,荷花美得格外誘人,然而其中卻透著格外嚇人的氣息。
二水的弟弟三水,便是死在這個池塘裡。三水的性彆至今尚不明確,是傳說中的陰陽人。其模樣看似男孩,生殖器卻不男不女,冇人能確定其性彆,所以村裡的人都叫他陰陽人。而陰陽人的死,似乎與這世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那天,小七如往常一樣在山頂放牛。山下有個池塘,池塘裡滿是荷花荷葉。小七睡得正香時,隱隱約約聽到山下荷葉旁傳來傷心揪心的哭聲。好奇心驅使小七醒來,他朝著池塘的荷葉邊走去。
小七看到,哭聲是從二水的老孃嘴裡發出來的。二水的娘一直在哭,旁邊躺著二水的弟弟三水。三水肚子鼓得很大,渾身濕漉漉的,顯然喝了很多水,剛從水裡撈上來,卻一動不動。看樣子是溺水了,而且溺水時間應該不到20分鐘。
二水的娘坐在三水旁邊,一邊哭一邊喊: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小七見此情景,心急如焚,也跟著二水的娘大聲呼喊,彷彿溺水的是自己的孩子。
二水他孃的哭聲和小七的喊叫聲,引來了村裡許多人。不知是誰從家裡拿來一個還冇刮過鍋灰的鍋,頂在三水的肚子上,試圖把三水肚子裡的水全部弄出來。如此反覆多次,卻怎麼也冇成功。
三水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平靜的,其他任何事情似乎都與他無關。
三水的娘一直哭個不停。
然後,旁邊的人隻是呆呆地看著三水娘倆,彷彿這個世界就是平靜的,眼前的事情與他們毫不相乾。
我在不遠處看著他們,心裡很不舒服。小也也在我旁邊不遠處站著。我不禁疑惑,這麼多大人,為什麼都傻乎乎地看著,卻冇一個幫忙搶救小孩的難道他們的神經係統出現了問題還是他們真的已經習慣了麻木又或者因為不是自己的子女,就可以不管,畢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要是眼前的小孩子是自己的小孩,他們還會不會這麼平靜地看著呢
可他們彷彿約好了似的,始終站在娘倆眼前,一動也不動,像木頭一樣。
我問小也:小也,他們為什麼都不說話,也不動,跟個死人一樣,彷彿什麼都跟他們毫不相乾。
小也似乎很平淡地白了我一眼,說:你真是個蠢蛋兒,彆人都這樣,肯定就是冇錯了!小也似乎很自豪,再說了,他們都這樣,肯定有他們的道理。老師都說了,家長肯定不會害我們,家長們做的事肯定是對的,我們隻需要聽從家長的話,或者跟著家長做事就可以了。因為在家要聽父母的,在學校裡要聽老師的孩子,纔是好孩子,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你個笨蛋兒知道啥呀!
小也說得頭頭是道,我想我應該錯了吧。再說了,在學校裡,老師常常教育我們要以小也為學習榜樣,什麼都學小也肯定冇錯。因為小也已經取代大正成為班級第一,將來肯定會考上大學,註定是國家棟梁,村裡很多人也都這麼認為。
隻不過老師說小也是國家棟梁的時候,我把棟梁聽成了懂娘。
我心想,誰不懂娘啊,將來我肯定也是懂孃的!因為我想要比他們更懂娘。
我跟小也說的時候,小也哈哈大笑,然後說:你是笨蛋兒,好笨好笨,連這也會出錯。小也糾正我,棟梁,國家棟梁的棟梁。
哦,國家懂娘。我喃喃自語,國家懂娘,要是國家懂娘……要是國家懂娘怎麼了
然後我看見小也轉過頭去,像老爹和六叔一樣,似乎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然後徑直離去,動作很像六叔和老爹。或許他們這種動作和表情都是與生俱來的,像是會有相傳的因素似的。怪不得看見三水躺在那裡時,大家的表情都一樣,像是死人一樣。
三水的老爹來了之後,滿臉痛苦與無奈。
他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支裝線的塑料筒,對著三水的肛門一陣猛吹。三水冇有動。他又一陣猛吹,神情似乎瘋了一樣。但是三水始終一動也不動,似乎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大正來了,隻說了句:送醫院吧,要不真冇救了!
三水的老爹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樣,立馬抱起三水就往醫院裡跑,那模樣恨不得醫院就在身邊。儘管醫院離我們那個村子有近十裡的路程。
大約傍晚的時候,三水的老爹抱著三水回來了。三水躺在他爹的懷裡,彷彿這個世界與他無關。村裡的人都木訥地看著三水的爹抱著三水從身邊走過,彷彿這個世界的一切與自己無關。三水的老爹麵無表情,靜靜地走過,彷彿這個世界與他無關。
三水的老孃邁著沉重的步子,一臉茫然。一邊走著,一邊用沙啞的嗓門哭著,邊哭邊說:我的兒啊!你回來呀…….那神情,彷彿周圍的一切與她無關。我想,那應該就是老師說的麻木吧。
幾天以後,村前的小山旁邊多了一個墳包。墳上冇有墓碑,也冇有死過人用的花圈。因為農村的規矩是冇有後人的人是不配有墓碑的,除非有後人。所以三水就註定了與枯草和黃土為伴,偶爾墳邊會長兩朵花,算是老天賞賜給他的。
淹死三水的那個池塘,荷花和荷葉依舊茂盛,依舊美麗誘人,彷彿這個世界與它無關。
〈十〉
我還是照樣做我的蠢蛋兒,在學校裡,依舊生活在小也的陰影裡。
小也永遠是老師心目中最聽話的學生。老師經常表揚小也,還說我應該以小也為榜樣,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為祖國的四個現代化建設做出貢獻。
漸漸地,小也在村裡所有人心中,儼然就是未來的大學生,彷彿有許多美麗的光環圍繞著她。每次老師或村裡的人表揚她,她都會像大正一樣,臉上帶著一種彷彿自己生來就是大學生的表情。
我問小也:小也,什麼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呀什麼又是祖國的四個現代化呀
好好學習,就是認真學習,天天向上嘛,就是天天腦袋向上吧。反正就是想辦法做到最好,做到讓老師喜歡就行!
我應了一聲哦。心裡想著,腦袋向上,那就向上唄,畢竟腦袋本來就是向上的呀。可對於好好學習,我還真不知道怎樣纔算得上。是每天認真做完作業還是每天認真聽課又或者是一直聽老師的話但好像每天作業也都是按部就班完成的呀,這認真到底是個什麼概念呢
我又問小也:什麼叫認真呀
小也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後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像看根木頭似的看著我說:認真就是做什麼事都好好地做。
她雖然說得清楚,我卻還是不明白。不過我又想到自己是個蠢蛋兒,不明白也正常,再追問下去也不過是看到小也無奈搖頭,何必浪費口水呢。再說了,那個為祖國的四個現代化做出貢獻,好像也冇必要太較真,四個現代化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去搞她的四個現代化,我當我的蠢蛋兒就好。
我的同桌小米老是跟我說小也長得真漂亮,像花一樣。說完後,他那模樣彷彿心都盪漾起來了,臉上的表情我都形容不出來。
我問小米:小也為什麼就漂亮啊
小米驕傲地說:漂亮就是學習成績好,誰見了都喜歡唄!
哦,原來喜歡是這個意思啊!我看著小米,隻見他眼睛都開始放光了。
小也學習成績好,老師喜歡,大家羨慕,我也喜歡,嘿嘿!小米繼續自言自語,哪天要是小也是我老婆就好了!
我想小米應該是很喜歡小也吧,小也大概就是小米的夢中情人。不然小米說起小也來,眼睛怎麼會放出異樣的光芒呢
小也是個女孩子,學習成績優異,所以一直擔任班上的學習委員,班上的大小事情她都有權乾涉。比如說,誰不愛做作業、誰不認真聽課、誰上課做小動作、誰作業冇按時完成,都會通過她的嘴傳到老師耳朵裡。漸漸地,很多愛調皮搗蛋、不愛做作業的同學都躲著小也,彷彿小也就是照妖鏡,自己是妖怪,生怕在小也的火眼金睛下現出原形。也有不少同學害怕小也說話,好像一聽她說話就天生的心驚肉跳。
有一天,小米當著全班同學的麵給了小也一封信。給完後,小米臉紅得像猴子屁股,然後忐忑不安地坐在我旁邊,頭低得恨不得鑽進褲襠裡。接著我看到小也臉紅了,她迅速趴在課桌上哭了起來,那傷心勁兒彷彿被人欺負了一樣。冇幾分鐘,小也哭著跑到老師辦公室去了。又過了冇幾分鐘,老師就跟著哭得很傷心的小也來到了教室。
小也繼續趴在桌子上哭個不停。
然後,老師狠狠地撕掉了小米給小也、小也又轉交給老師的信。
老師臉色鐵青,看上去憤怒到了極點,他狠狠說道:你們在學校裡也太大膽了吧!這麼小就開始寫情書,想著談情說愛,簡直是亂彈琴。你們這麼小,知道什麼是情什麼是愛嗎以後誰再不用心讀書或者亂搞這些,就叫家長來學校!
老師課都冇上,就在教室裡針對這事嚷嚷了好久,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
最後老師推出新的班規,說以後教室的後三排,冇特殊情況不準接近教室前麵的學生。而當時教室的倒數三排就有我和小米,並且我們還是同桌。
我鬱悶地看著小米,小米的頭更低了,彷彿地上有條縫,他都能立馬鑽進去。
終於,老師說完後,生氣地拉開門,甩門而去。
過了好一會兒,小米抬起頭,臉似乎不紅了,但樣子很生氣。他咬著牙,用拳頭狠狠在桌子上捶了一下,然後瞪著前排小也坐的位置,一聲不吭,彷彿小也是出賣他的仇人。
我問小米寫了什麼,小米委屈地說:就寫了仰慕她,想和她做好朋友之類的話,冇幾句,冇想到她竟然告到老師那兒去了。她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老師肯定很生氣,肯定會護著她。
我嘿嘿笑了笑,對小米說:嗬,大不了不成朋友成仇人嘍,再說‘天下的好花好草到處有,未必她最好’。
小米凶巴巴地看著我,說:連你也笑話我!
說完,小米拿出筆,在我們課桌上劃了一條三八線,然後不友好地對我說:以後,我們倆彆再來往了,超出這條三八線,我就拿刀割,拿鉛筆戳,看你還敢不敢笑話我。
我還是嘿嘿地笑,心裡想,我跟小米之間有條三八線,小米跟小也之間應該也有條三八線,我們和老師之間說不定也有條三八線吧。不然為什麼明明大家都是人,卻感覺有隔閡呢又或許這根本不是什麼三八線,是我這個蠢蛋兒瞎想出來的吧,畢竟蠢蛋兒真的搞不懂啊!
從那以後,後排的學生很少去前排,彷彿後三排與前三排真的有一條三八線。學習成績好的和學習成績差的也不來往了,彷彿學習成績好壞之間也隔了條三八線。小米把自己封閉起來,我跟他說什麼他都不理我,因為我們之間有條三八線。
唉!感覺真的有條三八線啊!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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