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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幽是被疼醒的。
不是皮肉之疼,而是骨髓深處的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生根發芽,又像是千萬隻螞蟻在啃噬他的內臟。他試圖翻身,卻發現身下不是冰冷的井壁,而是……柔軟的觸感。
像是……草?
他猛地睜眼。
視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灰白,像是餘燼城永遠不散的天光。但漸漸地,他看清了——
這裡不是井底。
或者說,不是他想象中的井底。
司幽躺在一片草地上。草是灰綠色的,葉片肥厚,表麵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不像普通的草葉摩擦,倒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絮語,說著某種他聽不懂的古老語言。
天空——如果有天空的話——是暗紅色的。
不是晚霞的紅,而是……凝固的血。一層厚重的、半透明的紅色岩層懸在頭頂,像是倒扣的碗,又像是某種巨獸的腹腔。岩層中嵌著無數發光的晶體,那些晶體排列成詭異的圖案,散發出微弱的、暗金色的光,照亮了這個地下世界。
司幽坐起身,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重組過,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他低頭看向胸口——粗布衣裳破爛不堪,沾滿了黑色的泥垢,但心口的位置……
九個孔洞。
還在。
但不再滲血。那些孔洞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漆黑,像是九顆鑲嵌在皮膚上的黑曜石,深不見底。司幽伸手觸碰,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還有……微弱的吸力?
彷彿這九個孔洞在呼吸。
“無字碑……“
司幽環顧四周。他記得自己把碑扔進了枯井,然後……然後就冇有然後了。但現在,那塊碑就立在他身前三丈處,靜靜地插在草地上,碑身上的裂紋比之前在井邊看到的更多了一些,像是被凍裂的湖麵。
碑基處,暗金色的液體緩緩流淌,滲入泥土,周圍的灰綠色雜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又重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循環。
“這是……哪裡?“
司幽試圖站起來,雙腿發軟。他最後的記憶是井底那一點漆黑的“光“,然後是胸口的劇痛,九個孔洞在發燙……
“老瞎子?“
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地下世界迴盪,激起層層迴音,卻冇有迴應。
隻有風。
風吹過草地,掀起灰綠色的波浪,那沙沙聲越來越響,像是某種警告。司幽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他走向無字碑,每一步都踩在柔軟的草地上,那些草葉被他踩倒,發出細微的、像是歎息般的聲響。
碑上的裂紋在暗金色的光芒下若隱若現,組成某種圖案。
司幽眯起眼。
那像是一朵花,有九片花瓣,每一片都指向不同的方向,而花心的位置,正是碑體最深處的那道裂縫。
“哢。“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碑,而是來自腳下。
司幽低頭,發現草地正在……蠕動。不是風吹的蠕動,而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穿行,拱起一道道土壟,迅速向他逼近!
他猛地後退。
“噗!“
一根慘白的骨刺破土而出,擦著他的臉頰劃過,帶起一陣腥風。那骨刺有手臂粗細,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孔洞,像是……某種巨獸的肋骨?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方圓十丈內的草地瞬間化為骨林,無數慘白的骨骼從地下生長出來,交錯縱橫,形成一片森白的牢籠。司幽被困在中央,那些骨骼高達數丈,向上延伸,消失在暗紅色的天穹中。
“迷失者……不對……“
司幽背靠無字碑,手心冒汗。他在餘燼城聽說過“迷失者“——心燭被寂侵蝕的灰徒,會變成追逐光亮的怪物。但眼前這些……隻是骨頭,冇有靈魂,冇有心燭,隻有純粹的……死寂。
“哢噠……哢噠……“
骨林中傳來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骼間跳躍。
司幽屏住呼吸,看向聲音來源。
在兩根交錯的肋骨之間,蹲著一個……人?
不,那曾經是一個人。
那東西穿著破爛的灰布袍,腰間還掛著收灰人的竹簍——但竹簍裡裝的不是灰燼,而是……手指。無數截乾枯的手指,像是收集的柴火。它的臉……冇有臉,隻有一個漆黑的洞,從額頭貫穿到下巴,邊緣長滿了細密的牙齒。
“光……“
那東西發出含糊的聲音,冇有嘴唇的口器蠕動著,轉向司幽的方向,“好香的光……“
它“看“向了司幽的胸口。
那裡,九個孔洞正在微微發亮,不是燭光,而是一種……漆黑的、吞噬一切的光。
司幽心頭一凜,轉身就要跑,但骨林已經合攏,無數骨骼如同活物般滑動,封死了所有退路。那無臉怪物從骨枝上躍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像是一片落葉飄向司幽,那隻長著骨爪的手直直抓向他的胸口——
“錚!“
一聲金鐵交鳴。
司幽麵前突然豎起一道漆黑的屏障,那無臉怪物撞在屏障上,發出淒厲的慘叫,身上的灰布袍瞬間燃燒起來,不是火焰,而是……黑色的煙?
司幽愣住。
他低頭,發現是那無字碑。
碑身上的裂紋正在發光,暗金色的液體噴湧而出,在司幽麵前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那液體不是血,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散發著讓司幽胸口九個孔洞都為之顫動的氣息。
“滾開!“
司幽下意識怒吼,伸手推向那無臉怪物。
他的手掌觸碰到怪物的瞬間,胸口的九個孔洞突然……張開了。
不是裂開,而是像嘴巴一樣……張開了。
一股恐怖的吸力從孔洞中爆發,那無臉怪物身上的黑煙、它體內的某種東西、甚至它周圍的空氣,都被瘋狂地吸入那九個孔洞之中。怪物發出淒厲的哀嚎,身體迅速乾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華,最後化作一捧飛灰,飄散在骨林中。
司幽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胸口的孔洞——它們已經閉合,但那種饑餓感還在,像是九個胃在同時叫囂,渴望更多的……光?
“這是……什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骨林中迴盪。
冇有人回答。
隻有風,吹過骨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巨獸的哀鳴。無字碑上的裂紋漸漸收斂光芒,暗金色的液體不再流淌,但司幽注意到,碑麵上的九瓣蓮花圖案……似乎清晰了一些。
遠處,骨林的深處,隱約可見一點……銀白色的光。
不是暗金色的光,而是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
司幽嚥了口唾沫,喉嚨乾得像是要裂開。他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裡已經被骨林封死,隻有深處那一點光,像是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那道光。
每走一步,胸口的九個孔洞就跳動一下,彷彿在那骨林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他。
或者說,在呼喚這具身體裡的……某個存在。
風起了。
灰綠色的草浪在骨林邊緣翻滾,發出潮水般的聲響。在那聲響中,混雜著若有若無的……低語。
司幽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那片被他吸乾的無臉怪物灰燼中,一株漆黑的……並蒂蓮,正在緩緩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