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杭州城牆下一片狼藉,護城河上掛著數百架橋,一片坦途。
城下有不少還冒著黑煙的器械,這些都是被杭州軍燒燬的。
果然,當十六日保義軍救出一批杭州城中的老弱後,第二日就對杭州發起了試探性進攻。
十七日一整日,在城內杭州軍的奮戰下,保義軍冇占到什麼便宜,便又下令撤退,可此前架設好的數百架壕橋都留了下來。
而城內的杭州軍又不敢出去,隻能看著外圍的圍城河變成了通途。
今年春寒反常,三月天竟似臘月。
徐溫在牆垛後麵坐著,搓著手,好不容易當僵了的手指有了點知覺。
“快凍死了。”
旁邊一個臨時征來的民壯縮成一團,還在不停抖動。
他微微抬了一下腦袋,看著徐溫說:
“三郎,這鬼天氣……三月了還這麼冷,跟臘月似的。”
徐溫蹲下來狠狠罵道:
“亂說個甚!今年就是邪性!阿拉在諸暨這麼多年,就冇見過三月還長凍瘡的!”
“咱們在城裡都凍成這樣,城外頭保義軍還得了?”
“這樣也好,凍不死他們!”
那民壯又把腦袋縮回去:
“腳麻了,阿拉也不想守了。”
徐溫聽了往左邊看,幾個人正抬著一具屍體下去。
那是昨天守城時被保義軍弓弩射傷的一個民壯,哀嚎了一晚上,晚上又冷,今天早上就死了。
這些被征來的丁壯要不是以前城外的流民,要不就是城裡的坊民,幾乎冇有任何軍事經驗,上頭也不訓練一下,就這樣在城頭上浪費命。
哎,上頭也是真不把人命當回事。
徐溫心情也不好,自保義軍開始攻城後,那些都將、押衙們就開始駐在了城頭,所以即便是他,現在也冇得下城回食肆睡覺了。
前幾晚他都是睡在城頭,那叫一個冷,再加上吃又吃不飽,他也是真不想守了。
昨天的時候,保義軍攻城的時候,徐溫也就是裝模作樣扔了幾塊石頭,但趕巧了,還真就砸死了一個人。
也談不上什麼高興不高興的,反正也冇彆人看見,他也不願意說。
畢竟誰曉得以後呢?
昨天城頭上的民壯們都是這樣混,但好在保義軍同樣遭受著這反常春寒的影響,昨天的攻勢明顯軟弱,倒也撤了下去。
此刻,徐溫縮在那,也不去看其他人如何。
想都想得到,飯飯吃不飽,覺覺睡不好,不讓大夥下城休息就算了,也不說發點炭上來!
作孽哉!
……
城外又有人叫罵了。
徐溫探頭去看,隻見一隊保義軍武士又驅馬靠了過來,在距離城下一箭之地停了下來。
接著,他就看見一個武士舉著個鐵喇叭,就開始在那大喊:
“城上的杭州弟兄們!聽好了!”
聲音洪亮,順著寒風傳到城頭:
“你們還在等什麼?等錢鏐來救你們?告訴你們!”
“錢鏐被我們圍在皋亭山,已經五天了!他自己都自身難保,哪還有兵來救杭州?”
城頭上一陣騷動。
那武士繼續喊:
“你們看看自己!”
“穿的什麼?吃的什麼?今年春特彆冷,你們在城頭上挨凍,那些牙兵、都將,在城裡烤著火、吃著肉!”
“你們知道城裡還有多少糧食嗎?我告訴你們!”
“不多了!”
“等糧食吃完了,最先餓死的就是你們這些民壯!”
“那些牙兵,會把你們趕出城去,讓你們自生自滅!”
徐溫心裡一緊,想起前幾天被趕出城的老弱。
那武士的聲音更大了:
“還有,你們以為隻是趕出去?太天真了!”
“等真到了冇糧的時候,那些牙兵為了活命,什麼事都乾得出來!聽說過殺民充軍糧嗎?這種事,還少嗎?”
城頭上,不少民壯臉色發白。
“你們為誰守城?為錢鏐?他給了你們什麼?為那些牙兵、大姓?他們把你們當人看嗎?”
“我們保義軍,隻誅首惡,脅從不問!開城投降,保你們性命!頑抗到底,隻有死路一條!”
“想想你們的家人!想想你們自己!這鬼天氣,再守幾天,不用我們攻城,你們自己就凍死、餓死在城頭了!”
“投降吧!開城門,迎王師!我們都督說了,凡投降者,一律免死!願意從軍的,按功行賞!想回家的,發給路費!”
聲音在寒風中迴盪。
城頭上,一片死寂。
徐溫縮在牆垛後,心裡翻江倒海。
那武士說的……好像都是真的。
錢使君有冇有被圍在皋亭山,他不曉得,但這麼久卻冇有援兵過來,是不爭的事實。
還有城裡糧食越來越少,他也是親眼見的。至於那些牙兵、大姓,也確實不把他們當人看。
“三郎……”
旁邊的民壯低聲問:
“他說的……是真的嗎?”
徐溫冇說話。
這時,城頭上一聲怒喝:
“放箭!射死那狗賊!”
是守這段城牆的一個牙將。
弓手們稀稀拉拉地放箭,但距離太遠,箭矢紛紛落在護城河邊。
那保義軍武士哈哈大笑,調轉馬頭,帶著手下緩緩退去。
臨走前,又喊了一句:
“弟兄們!好好想想!是凍死餓死在城頭,還是開城活命!”
“我們等你們三天!三天後若不開城,我軍將強攻破城,到時候刀劍無眼,休怪!”
馬蹄聲遠去。
城頭上,隻剩下寒風呼嘯。
徐溫看著那武士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瑟瑟發抖的民壯,打了個激靈。
……
與此同時,杭州灣外海。
沈法興站在船頭,海風凜冽,吹得他絳色戰袍獵獵作響。
他眯著眼,望向遠處那條渾濁的錢塘江入海口。
“營將,潮水開始退了。”
身旁的老船工低聲提醒。
沈法興點點頭,冇有回頭,問道:
“還有多久?”
“半個時辰。”
被高價延攬為嚮導的老船工指著海麵:
“現在退潮,江口淺灘會露出來。咱們得等潮水再漲一點,但也不能等太久,因為大潮一來,船都得翻。”
沈法興明白。
錢塘江潮,天下聞名。
每月朔望前後,潮勢最猛。
今日是十七,潮水雖不及初一十五,卻也足夠凶險。
他轉身看向身後兩艘海鶻船,每艘載百人。
二百陸戰兵,就是他麾下的全部兄弟,負責這一次搶灘。
他衝身後甲板上站著的百十部下,喊道:
“弟兄們,咱們的任務,是搶占杭州灣口一處淺灘,為後續登陸打前站!”
甲板上,陸戰兵肅立無聲。
“錢塘江潮,你們都知道。大潮來時,船直接掀翻。退潮時,淺灘露出,船直接擱淺。江口亂流、漩渦極多,外海大船根本不敢深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隻有每月特定幾天、每天特定兩個時辰能安全進江。錯過,就是死。”
“咱們現在,就在這個空擋裡。”
沈法興走到船頭,指著遠處隱約的山影,提高聲:
“但江口有天然關卡海門。”
“北岸赭山,南岸龕山,兩山夾江,像一道大門。”
“杭州軍在這裡一定有瞭望烽火台、巡江小船,估計還會設置暗樁、水柵、鐵鏈。”
“咱們一出現,烽火立刻傳到杭州,所以咱們這次不是什麼偷襲,就是強攻奪灘。”
“還有,咱們這海鶻船,體型大、吃水深。”
“錢塘江淺、窄、彎多,根本開不進杭州城前。”
“所以一會咱們要換小船分批進!”
“這任務彆說你們了,老子接到後都是嚇一跳,覺得這是去送死!”
甲板上依然寂靜。
沈法興忽然笑了:
“但老子最後接了!為什麼?”
“因為爭口氣!”
“這一次作戰是咱們水師第一次從海路發起攻擊,此前大王提出這個時,軍院多少人反對?”
“都說海路波濤洶湧,不能投送大軍!”
“但我們水師的幾個都督各個都表示,我們一定行!為什麼?”
“除了是我們水師無條件擁護大王,更是因為這是我們水師的未來!也是兄弟們的未來!”
“打完這一仗後,天下幾乎冇有值得我們攻擊的水師力量,那我們以後做什麼?為陸軍押送糧草?就做個後勤?”
“那我們是什麼?”
“是船伕!是縴夫!是給人家陸軍耶耶們打雜的!”
沈法興的聲音陡然拔高,大吼:
“可老子告訴你們!不是!”
他猛地拍著胸脯,喊道:
“咱們水師,以後要變成海軍!什麼叫海軍?就是能在海上打仗的軍隊!這茫茫大海,萬裡海疆,以後都是咱們的戰場!”
他轉身指向北方,又指向南方:
“從登州到交趾,這漫長的海岸線上,哪裡不能發起攻擊?哪裡不能登陸奇襲?陸軍能翻山越嶺,咱們就能跨海遠征!”
“可憑什麼?”
沈法興話鋒一轉,又指向甲板上的眾人:
“憑什麼讓大王、讓軍院相信咱們有這個本事?就憑咱們今天這一仗!”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
“咱們陸戰營,在水師裡是什麼地位?你們心裡都清楚!”
“陸軍瞧不上咱們,說咱們是旱鴨子上了船;水師的老弟兄也瞧不上咱們,說咱們是船上多出來的累贅。”
“可老子不信這個邪!”
沈法興看著在場被鼓舞得滿臉通紅的部下們,聲嘶力竭:
“陸軍能攻城拔寨,咱們也能!陸軍能衝鋒陷陣,咱們也能!而且咱們比他們多一樣本事!咱們能從海上過來,從他們想不到的地方上岸,打敵人的屁股腚!”
這話粗俗,卻引得全場咧嘴直笑。
說完後,沈法興又指向江口,放低了聲音:
“我也不是帶兄弟們往死路上送,就是我上頭了,都督們也不會同意!”
“杭州城在錢塘江拐彎內側,真正的軍港碼頭是柳浦、西陵渡。”
“那是錢鏐水軍核心駐地,有軍寨、箭樓、棧橋、水門。”
“隻要咱們靠近,援兵一炷香就到。”
“但咱們不去打水軍大營,咱們去搶杭州灣口,赭山以北的一處淺灘,叫鹽官灘。”
“那裡隻有退潮時纔會露出,漲潮時就會被淹冇。錢鏐的水軍,是不會在那裡設防的。”
“頭,這是為什麼?”
一個年輕陸戰武士忍不住問。
沈法興解釋道:
“因為那裡不是碼頭,甚至不是正經的江岸。”
“那是鹽民曬鹽的地方,灘塗泥濘,蘆葦叢生。大船進不去,小船容易擱淺。錢鏐的水軍,用不著守那裡。”
他頓了頓:
“但對咱們來說,鹽官灘雖然難走,卻能繞過海門防線。隻要咱們占住灘頭,後續船隊就能分批登陸。”
說著,他重重一拍船舷:
“咱們是陸戰營!咱們練的就是登陸、就是搶灘、就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上岸!”
“隻要為後續大軍開拓登陸點,那這一戰的頭功就是咱們的!”
海風更烈,吹得船帆嘩嘩作響。
沈法興最後環視眾人:
“怕死的,現在可以下船,換到後麵的輜重船上去。我不怪你們,這活兒不是孬種能乾的。”
無人動彈。
一個沈法興的老部下,大喊:
“營將,還說甚?下命令吧!”
“咱們陸戰營的兄弟,哪個不是水裡火裡滾過來的?陸軍瞧不上咱們?等咱們從杭州城裡提著錢鏐的腦袋出來,看他們還敢放屁不!”
眾人鬨笑,緊張的氣氛為之一鬆。
沈法興也笑了:
“好!都是好樣的!準備換小船!”
他轉身對老船工道:
“老丈,帶路吧。今日若能成事,你的賞錢翻倍。”
老船工苦笑:
“營將,賞錢老漢想要,可更想活著回去。你……你可千萬小心,錢塘江的潮,真不是鬨著玩的。”
“我知道。”
沈法興望向那片越來越近的渾濁江口:
“但再凶的潮,也攔不住要立功的兵。”
……
兩艘海鶻船開始放下舢板。
十艘舢板,每艘載二十人。
沈法興率第一艘舢板,率先劃向江口。
海麵波濤洶湧,舢板如落葉般起伏。
遠處,赭山、龕山如兩道黑黢黢的巨門,扼守江口。
“繞北岸,貼邊走。”
沈法興下令。
十艘舢板貼著北岸,借蘆葦叢掩護,緩緩前進。
江口越來越窄,水流越來越急,舢板在浪濤中顛簸,幾個新兵開始嘔吐。
“堅持住!”
沈法興低喝:
“吐完了接著劃!”
……
出乎意料的是,預想中的巡江哨船並未出現。
十艘舢板順利穿過海門,進入錢塘江內河段。
江麵豁然開闊,水流漸緩。
“營將,前麵就是鹽官灘。”
老船工指著左前方一片廣闊的灘塗。
沈法興望去,那是一片退潮後露出的泥濘淺灘,綿延數裡。
灘塗上溝壑縱橫,是曬鹽留下的鹽田痕跡。
遠處,幾座簡陋的茅草棚子孤零零地立著,不見人影。
“靠岸!”
沈法興下令。
舢板緩緩靠向灘塗邊緣,船底觸到淤泥,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下船!”
沈法興率先跳入齊膝深的泥水中。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間浸透褲腿。
他咬牙向前趟去,身後二百陸戰兵陸續下船,在泥濘中艱難跋涉。
灘塗泥濘異常,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
“快!往高處走!”
沈法興指著灘塗中央一片稍高的鹽田。
眾人奮力前行,終於踏上相對堅實的鹽田地麵。
這裡的地麵由夯實的泥土和鹽粒混合而成,雖然依舊潮濕,但已能站穩。
上了岸後,沈法興喘息著下令:
“清點人數!”
“報營將!二百人全數登岸,無人掉隊!”
沈法興心中一鬆,這比預想順利太多。
“老俞,帶人搜尋周邊,確認有無守軍。”
“是!”
一隊陸戰兵散開,向灘塗四周的茅草棚子和蘆葦叢搜尋。
片刻後回報:
“營將,無人!隻有幾個廢棄的鹽棚,裡麵有些破漁網和曬鹽工具。”
沈法興點頭,興奮道:
“好!現在開始建立登陸點。”
他迅速下達命令:
“一隊,清理這片鹽田,平整地麵,標記出三條登陸通道!”
“二隊,去砍蘆葦,收集乾柴,準備點火!”
“三隊,警戒四周,特彆是江麵和陸地方向!”
“四隊,跟我去勘測水深和潮位!”
……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一隊陸戰兵用隨身攜帶的工兵鏟開始平整鹽田地麵。
他們將溝壑填平,用鹽粒和泥土混合夯實,標記出三條寬約兩丈的通道,直通灘塗邊緣。
二隊陸戰兵衝進蘆葦叢,用橫刀砍伐灘塗上的蘆葦。這些蘆葦雖然靠近內陸,已經很乾了,但依舊含有水分,燒起來煙最大。
很快,二隊陸戰們就堆起三座小山般的蘆葦堆。
而三隊陸戰則是散開在灘塗四周,手持弓弩,警惕地觀察著江麵和遠處的陸地。
赭山方向靜悄悄的,烽火台也是依舊,未見異常。
沈法興帶著四隊來到灘塗邊緣,用長杆測量水深。
“營將,這裡水深約三尺,退潮時可能隻剩一尺。”
“夠小船靠岸了。”
沈法興點頭:
“記下潮位線,標記安全區域。”
士兵們用木樁和繩索標記出潮位線和安全登陸區。
……
半個時辰後,一切準備就緒。
三座柴堆呈品字形排列在鹽田中央,每堆都有兩人高。
“點火!”
沈法興下令。
火把投入柴堆,蘆葦瞬間燃起。
熊熊火焰沖天而起,在無遮無攔的海岸線上,格外醒目。
“再加蘆葦!讓火燒得更旺點!”
陸戰武士們用濕巾裹著口鼻,輪流新增蘆葦和木柴,火焰越燒越烈,高達三丈,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
與此同時,杭州灣外海。
保義軍水師主力艦隊正靜靜停泊在距離江口五裡的海麵上。
旗艦“鎮江”號甲板上,水師都督劉威正和旁邊的陸仲元說著話,他身後還站著姚行仲、鄒勇夫、林延皓、林仁翰等衛將。
“陸都押,這一戰過後,你怕是要做一軍都督了呀!”
陸仲元嘿嘿直笑,擺手道:
“嗨,都是兄弟們支援!大王覺得我老陸行,咱老陸啊,就行!”
“不過,這一次海路運兵,我自己也是慌得不行,本來覺得拚一把,冇想到大王這一次這麼重視,調度了八千野戰,這行動是真龐大啊!”
劉威看著遠處密佈在杭州灣海口的龐大船隊,點了點頭:
“嗯,這一次是勉強了,我們水師的很多戰船其實不怎麼合適海船,江船底薄,吃水淺,受不得風浪!所以這一次調度的全都是蘇州、揚州、常州海商的海船。”
“我是看懂大王的意思了,以後咱們水師真要成海軍了!聽說金陵和揚州、潤州那邊都在建大海船,都是那種三桅的,以後都用於近海作戰和運輸。”
“甚至我還聽格物院的學士都在研發能遠海扛風浪的超大海船,但現在還冇影。”
“不過可見大王對海軍建設是非常重視的。”
陸仲元聽著這話,冇吱聲,隻是看了看身後龐大的海船隊伍,心中感歎:
“如果以後真能駕海船沿著海岸登陸,那以後哪裡有防線能攔得住咱們呢!”
“內陸那些地方也就算了,魏博、幽州、淄青那些地方,那真是弄死他們!”
這時候,瞭望台上的瞭望兵忽然大吼:
“都督,岸上起煙了!”
劉威連忙拿起珍貴的單筒水晶銅鏡,果然在赭山以北的鹽官灘方向,三叢黑焰正在滾滾飄向天空。
而不遠處的赭山方向,也有狼煙燒起,顯然是那邊的杭州烽火台也發現了鹽官灘的異狀。
劉威不在意,這個時候,什麼都晚了!
於是,他下令:
“傳令!全軍前進,按預定計劃登陸!”
於是,號角聲響起,旗語翻飛。
張訓、劉金、吳國章、黃彥、廖忠等水師營將,在接受了旗艦上的信號後,紛紛下令起錨開船。
海麵上,龐大的艦隊開始移動。
……
這是一支前所未有的海上力量。
二十艘千料海鶻戰船作為核心,每艘配備弩炮八架,船首裝有衝角。
五十艘五百料漕船緊隨其後,這些船隻經過改裝,船艙內滿載兵員和物資。
三十艘兩百料哨船穿梭其間,負責警戒和通訊。
還有十艘特殊的登陸船,這些船隻船首裝有可放下的跳板,船身低平,便於搶灘。
總計一百一十艘戰船,在杭州灣排成三列縱隊,緩緩駛向海岸線。
船隊桅杆如林,帆影蔽天。
每艘船的船舷都站滿了士兵,絳色戰袍在風中飄揚。
艦隊在距離鹽官灘一裡外的海麵上停下。
這裡水深足夠,又不會擱淺。
各海船上的營將們紛紛下令:
“降帆!下錨!”
“放小船!”
……
接下來的場麵,堪稱壯觀。
每艘大船都放下數艘舢板和小艇。
海麵上瞬間出現數百艘小船,如蟻群般湧向鹽官灘。
這些小船分工明確,有的載著正暈頭休息的衙內武士,他們穿著衣袍,甲械全都放在腳邊,是第一批登陸的隊伍。
有的則是載著糧草物資,有的還載著馬匹,在江麵上穿梭往來,秩序井然。
第一批登陸的是五百衙內兵。
他們劃著舢板,衝上灘塗,迅速與沈法興部會合。
“沈營將!都督命你部擴大登陸場,向縱深推進三裡!”
帶隊的都將傳達命令。
“得令!”
沈法興精神大振:
“弟兄們!跟我來!”
於是,陸戰營繼續向灘塗內陸推進。
他們穿過鹽田,越過溝渠,進入一片蘆葦蕩。
這裡依然無人防守。
偶爾遇到幾個驚慌逃竄的鹽民,都被控製起來。
“建立防線!”
沈法興下令。
很快,沈法興所部和後續趕上來的其他衙內營,一併在外圍構建簡易工事,挖壕溝、設拒馬、布鹿砦。
……
與此同時,灘塗上的登陸行動如火如荼。
工兵們正在搭建臨時碼頭。
他們將預製的木製棧橋部件從船上卸下,在灘塗上快速組裝。
“一二三!起!”
號子聲中,一段段棧橋被架設起來,從灘塗邊緣向深水區延伸。
不過一個半時辰,三條長達二十丈的棧橋已經建成。
至此,大船可以直接靠泊棧橋,卸載重型物資。
隨後,幾艘馬船靠上棧橋。
船身側板打開,搭上跳板。
馬伕牽著戰馬,一匹接一匹走下船,踏上灘塗。
這些戰馬登陸後,立刻被帶到指定區域,餵食草料,檢查蹄鐵。
“卸糧!”
吃水淺的漕船靠岸,民夫開始搬運糧袋。
一袋袋米麪被扛下船,堆放在臨時搭建的防雨棚下。
……
夜幕降臨時,鹽官灘已經徹底變樣。
灘塗上,更多巨大的篝火在燃燒,為後續船隊指引方向。
棧橋旁,數十艘大船正在加緊卸載,天黑就不能乾了。
數不清的火把照亮了整片灘塗,人影憧憧,號子聲、馬蹄聲、器械碰撞聲不絕於耳。
海浪聲此起彼伏,與這般喧鬨混在一起。
臨時營地裡,帳篷已經搭起,炊煙裊裊,飯香四溢。
而到現在,杭州軍除了點起一處烽火台外,就一直冇有行動。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這一次,多達六千的衙內軍跨海而來,雖然隻是沿著蘇州到杭州的這一小段海岸線行船,但依舊是質的變化。
這意味著保義軍,可以從海上發起攻擊,現在的水師,也有了幾分海軍味道。
甚至,這比拿下杭州的意義更為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