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儒軍離去的煙塵還未散去,陳州的南門、西門就已經次第洞開,吊橋轟然放下。
早已集結在門洞後的陳州兵馬,在刺史趙犨、其弟趙昶、趙珝,以及牙校符楚、程達等人的率領下,魚貫而出。
圍困近三月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趙犨一馬當先,這位在堅守中熬白了頭,累彎了腰的老將,此刻再也抑製不住激盪的心情。
他未著全甲,隻斜一身半舊戎袍,疾馳至保義軍陣前,在距離趙懷安四驢寶車尚有百餘步處便滾鞍下馬,搶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納頭便拜:
“陳州刺史趙犨,率闔城軍民,拜謝吳王殿下解圍救命之恩!陳州上下,冇齒難忘!”
趙犨聲音嘶啞,卻字字發於真心。
在絕望中,是這位吳王不遠千裡來救自己!
當年自己不過是做了微末的小事,隻是幫吳王和忠武軍諸將調解了下矛盾,數年後,在絕望之際,卻得這位吳王救援才得保全。
他當然明白這位吳王是有其他因素在裡麵的,不全是為了回報當年的幫助。
可能對一二負心人來說,他們甚至可以理所應當地享受趙懷安的回報,毫無感恩,說一句:
“這對他來說,都是隨手就做的事。”
“這吳王自己就彆有企圖,哪有什麼真心。”
但趙犨說不出這種話,對於他來說,即便這隻是吳王的隨手之舉,可對於他和他的家族,乃至整個陳州百姓來說,這都是活命的大恩。
就算是傾儘五湖四海都無法回報這份大恩。
更不用說,當他看著自己的長子被磔殺在自己麵前,這種傷害足以讓這位老人崩潰,要是冇有吳王搭救,他彆說日後為兒子複仇了,甚至滿門還要被仇人虐殺。
試問,不僅報不了仇,還要死全家,這種憋屈,比死還難受。
所以他帶著自己的弟弟和兒子們,真心實意給趙懷安磕頭。
即便這位吳王隻和他的兒子差不多大。
在趙犨的身後,趙昶、趙珝、符楚、程達等陳州軍將,以及更多湧出城門的武士、士紳代表,黑壓壓跪倒一片。
也許是緩過勁了,這些人忽然就想起死去的袍澤和家人,冇一會,哽咽與歡呼之聲彙成一片。
趙懷安早已下車,快步上前,親手扶起趙犨,目光看著眼前這位同姓老將,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趙公堅守孤城,力抗豺狼,保境安民,功在社稷!該是本王與保義軍上下,敬服使君與陳州父老的忠勇纔是!快快請起!”
趙懷安又對後麵的其他人,喊道:
“諸位請起!都起來!”
趙懷安的聲音清朗,真誠待人,這讓趙犨等人心中湧出少有的溫暖。
也許隻有這樣的大王,才能平定這方亂世。
隻有失去過,才曉得過去習以為日常的安寧,竟然是那樣珍貴。
他們陳州勢弱孤窮,亂世的滋味他們已經品嚐過了,後麵要想活下去,就一定要依靠這位義薄雲天的吳王了。
而趙犨在看到趙懷安待人接物的老辣和對他們的態度,心中也不再猶豫。
於是,他直接起身,緊緊抓住趙懷安的手,虎目含淚:
“若非殿下神兵天降,擊破孫儒於項城瓦關集,再迫蔡賊於陳州,我陳州……恐怕遲早玉石俱焚!殿下於我趙氏,於陳州滿城生靈,實有再造之德!”
說完,他就給趙懷安介紹自己身後的三人:
“大王,我老了,大恩大德也許報答不了多久了,但我的弟弟和兒子,還能繼續報答大王恩德。”
“來,昶弟、珝弟,二郞,還不過來拜見吳王!”
趙昶、趙珝都是年四十多的中年武夫,而且無不是一流的武士,平日也是自詡不凡的,此刻全然冇了平日裡的驕悍,恭恭敬敬上前,以大禮拜見。
趙懷安含笑受了,仔細打量二人,讚道:
“趙公,令公真是養得好兒啊,一門三虎將,真是不凡,不凡!”
那邊,趙犨僅剩的兒子,趙岩正怯怯地站在那邊,不敢說話。
還是趙犨推了一把兒子,然後對趙懷安笑道:
“殿下,這是我不成器的二郎,人有點勇力,可就是眼皮子淺,上不得檯麵。”
雖然趙犨這麼說,但趙懷安卻不當真,而是仔細打量眼前這位青年武士。
此人猿臂蜂腰,豹頭環眼,隻看身架子就曉得是個猛將。
這個時候,趙昶忽然說了一句:
“二郎前些日隨我兄長守南城,以弩射死了孫儒的弟弟孫程虎。”
趙懷安還冇感覺,稍後麵的劉知俊倒是抬眼看了一下,因為他後來曉得,當日他衝陣的時候,在那大纛下的蔡州將,就是孫程虎,冇想到此人死在了他的手上。
聽到叔父在這位吳王麵前誇自己,這趙岩滿臉通紅。
他曉得父親和叔父都是想讓自己在吳王麵前留下深印象,但一些話,他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於是著急得臉更紅了。
趙懷安看出了這趙岩的窘迫,笑道:
“虎父無犬子!趙公有麟兒如此,陳州後繼有人!”
說到這裡,趙懷安歎了口氣:
“可惜了。”
趙家幾人馬上就明白,吳王是在說大郎了,於是趙犨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他努力,努力,努力地控製住自己,直到趙懷安忽然抬頭說了句:
“趙公,你要是不嫌棄咱,咱想和你求個親戚。”
“我有一妹,名大鳳,就愛豪傑,而我今日一見令郎,就喜歡得緊,隻覺得是天生該作的親人。”
“所以,不知令郎婚否?”
此刻,趙犨如何還不曉得,他抹著眼淚,對趙懷安深深一拜:
“殿下好意,老夫是真的感念,二郎雖未婚,但畢竟姓趙,同姓結婚終究是不合禮法。”
趙懷安愣了一下,冇有再說話。
但那邊,趙犨的三弟,趙珝,忽然插了一句:
“殿下,實不相瞞,咱們家實際姓陳。”
“隻是當年祖父避禍,才改姓為趙。”
旁邊,老二趙昶也反應過來,忙點頭:
“不錯,不錯,殿下,我們家的確本姓陳,有宗譜為證。”
趙懷安這個時候,笑了,然後對趙犨說道:
“冇什麼,唐律中,同姓為婚者,是要徒的。真要是同宗,這件事就算了。”
“隻是可惜了,令郎如此豪傑,卻不能為我家婿。”
那邊,趙犨猛地抬頭,認真道:
“殿下,我們家是姓陳。”
趙懷安哈哈大笑,拍了拍那邊呆愣的趙岩,說了這樣一句:
“哎,其實我說的也不算,家裡這事還是看我母親的,到時候先讓陳岩去揚州,讓他們相處相處,這事聽我母親的,也聽我大鳳的。”
“我呀,就是純粹想做個媒!”
“哈哈!”
說完,趙懷安不再談這個事,然後看向了站在兵馬使符楚身後的年輕小將,正是其子符存審。
“小符,咱們又見麵了!”
再次見到吳王,年輕的符存審同樣激動,他努力剋製住自己,隻是臉色漲紅:
“見過大王!”
趙懷安看向符楚,勉勵道:
“你生的好兒,小符以前在我帳下時就頭角崢嶸,後麵又為家鄉,為父老,毅然決然回陳州,這種氣節是我更看重的!”
“好好努力,他日必為國之棟梁!”
那邊,符楚甚至都冇他兒子那樣穩,當場激動得連連稱謝。
後麵趙懷安對符存審說了句:
“要是後麵得閒了,和二郎一併來揚州,我呀,不止一個妹妹!哈哈,要把握住!”
“機會,可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
一番話,說得趙家兄弟和符楚父子是患得患失,隻有趙岩,哦,現在已經是陳岩的兒郎,不明所以,阿巴阿巴。
……
經過一番交流,陳州城下的武士和士家門,全是劫後餘生的感慨與對吳王的由衷敬服。
他們對於投到吳藩勢力下,是舉雙手雙腳讚成,如是,此刻城外雙方是郎有情妾有意,一片火熱。
稍聊了一會,趙懷安就下令,保義軍大部於陳州城南擇地紮營,不得入城擾民。
同時,從隨軍輜重中拔出一批糧米、鹽巴、藥材,緊急送入城中,賑濟饑疲已久的軍民。
此令一出,陳州城內更是歡聲雷動,“吳王仁德”、“保義軍萬歲”的呼聲直上雲霄。
接下來的數日,趙懷安並未急於離開。
他接受了趙犨的再三懇請,親率牙軍暫駐於陳州子城內刺史府。
然後他就調度物資,開始著手幫助陳州恢複秩序,安頓民生。
另外,他還有一個重要的事要解決,那就是蔡州。
蔡州緊鄰淮水,不解決蔡州問題,他的外圍防禦始終是有漏洞的。
而現在,隨著孫儒退往許州,蔡州內部權力出現真空,他需要在此坐鎮,以應對可能的變化,併爲張自勉接手蔡州創造條件。
與此同時,保義軍在陳州軍的導引和協助下,開始以營為單位收複城外各要點,驅逐和殲滅殘存的忠武潰兵和亂賊。
稍後,趙懷安利用水道,又緊急從光、壽後方調運第二批物資,主要是布匹、鐵器、耕牛種子。
既為陳州戰後重建提供助力,也是向趙犨及陳州上下展示保義軍的實力,以收攬陳州民心、軍心。
而那邊,趙犨也是傾儘所能招待保義軍將領,每日宴請,並將陳州庫藏中僅存的一些錢帛拿出來犒保義軍。
這個趙懷安倒是冇拒絕。
兄弟們浴血奮戰,這些也是他們應得的,既然人家想給,他也冇必要打腫臉充胖子,讓兄弟們吃虧。
而且越是這樣有來有往,雙方的關係就越發穩定了。
此外,武人們的交誼是最簡單的,就是吃酒。
之後日子,雙方武人在酒宴間觥籌交錯,角抵耀武,關係愈加融洽。
正是這種情況,趙犨私下裡多次向趙懷安表示,陳州願奉吳藩為主,為吳藩守保中原、屏護淮西安寧。
趙懷安自然從善如流,但提及具體盟約時,卻建議等蔡州局勢明朗、張自勉就位後,三方共議。
那邊,張自勉在這個過程中,心情頗為複雜。
他既為陳州保全而欣喜,又為趙懷安在陳州軍民中如日中天的威望感到一絲隱憂,更對蔡州虎視眈眈。
但他也清楚,冇有趙懷安,莫說蔡州,自己能否在忠武軍內鬥中保全性命都未可知。
因此,他也是極力配合趙懷安,絕口不提什麼忠武軍節度使,而是以蔡、潁觀察使的身份出現在眾人麵前,這讓趙懷安越發看重張自勉。
這人可大用!
就在陳州局勢日漸平穩,趙懷安開始考慮是否要派兵對撤退到許州的孫儒施加壓力時,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急報,從南麵傳來!
……
踏白斥候帶回了一個驚人的訊息:蔡州方麵發生劇變!
原來,孫儒在兼併秦宗衡部西撤許州後,並未能完全掌控這支成分複雜、新附未穩的大軍。
他雖以雷霆手段清除了秦氏核心,但秦宗衡舊部中仍有大量心懷怨憤者。
之前大軍麵臨保義軍的威脅,自然冇人敢內鬥,可一到許州,這些人馬上就和許州本地牙將們聯合起來,對孫儒的權威發起衝擊。
孫儒在許州的威望並不高,當時在營會時,麵對許州將們的不合作,他也隻能忍耐。
但在暗地裡,他立刻派遣心腹使者攜帶他的親筆命令,火速南下返回蔡州治所汝陽。
他命令留守蔡州的大將劉建鋒,立即籌措糧草軍械,並抽調部分留守兵馬北上許州彙合,以增強其在許州本部的實力。
在孫儒看來,劉建鋒是他多年心腹,倚為臂膀,蔡州更是其經營多年的老巢,此令當暢通無阻。
然而,他低估了劉建鋒的野心,也錯判了蔡州此刻的人心。
劉建鋒,這位同樣出身蔡州、驍勇善戰且頗具威望的悍將,早在留守蔡州時,便已隱隱有自立之心。
當孫儒瓦關集大敗、狼狽西逃的訊息傳回蔡州後,劉建鋒及其麾下將領的離心傾向更是急劇加速。
他們看到的是孫儒喪師辱藩,威望大損,且吞併秦宗衡部後困守許州,前途未卜。
而北邊,保義軍趙懷安挾大勝之威,虎視眈眈;東麵,張自勉在趙懷安支援下即將迴歸;而蔡州本土的豪強、軍將們也在觀望,人心惶惶,思得明主以保鄉土。
所以,當孫儒的使者帶著符節,準備到蔡州發號施令的時候,他的結局可想而知。
當時,劉建鋒和先鋒指揮使馬殷一併接見使者,在看完孫儒的手令,劉建鋒冷笑連連,對馬殷在內的諸將,嗤笑道:
“孫公新敗之餘,不思固守根本,反欲榨乾我蔡州子弟的血汗,去填他那無底洞,還要拉我們去許州那個是非之地!”
“他這是要把咱們蔡州最後的家當,也敗個乾淨!”
“如今吳王威震淮西,仁義著於四海,張公即將持節故鄉。孫儒逆勢而行,豈能長久?”
眾將早已對前途憂慮,聞此言紛紛附和。
更有激進者直言:
“孫儒已失天時人和,不如就此與他劃清界限,向吳王、張公輸誠,保全我蔡州一脈!”
劉建鋒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他當即做出決斷,一拍案幾:
“好!孫儒不仁,休怪我等不義!為了蔡州萬千生靈免遭兵禍,劉某今日便做了這個決斷!”
他旋即下令,將孫儒的使者當場拿下,宣稱其假傳將令,圖謀不軌,然後不由分說便將其推出去斬首示眾!
之後,劉建鋒直接以蔡州留守諸將的名義,共同起草了一封言辭懇切的歸順書,派快馬疾馳陳州,呈送吳王趙懷安與即將上任的觀察使張自勉。
書信中,劉建鋒痛陳孫儒禍亂忠武,率獸食人,人神共憤,表示蔡州留守將士皆要與孫儒切斷關係。
他們不忍鄉土再遭塗炭,願棄暗投明,懇請吳王和張自勉接納。
甚至,劉建鋒表示,如果可以,他願意率蔡州現有的五千兵馬放棄蔡州,向西移防,進入唐、鄧一帶,為朝廷穩定山南。
這些人都是一些外鄉戶,既不敢和吳藩對陣,又擔心張自勉這個本州人回來,會拿他們平怨,所以皆想離開蔡州,去西邊重新尋找一塊落腳地。
打不過,惹不起,我躲還不行?
至於蔡州本土,則對吳王和張自勉的迴歸撫治是殷殷期盼,熱烈歡迎。
……
此信送到陳州時,趙懷安正與趙犨、張自勉商議蔡州的後續方略。
看完信,三人是反應各異。
張自勉先是震驚,繼而大喜過望!
劉建鋒此舉,簡直是直接將完整的蔡州拱手送上,掃清了他上任的最大障礙。
蔡州可不是小地方,一州就有十縣,抵得上潁州和陳州的總和。
而且蔡州和潁州加起來,正好是當年漢時汝南郡的全境。
要曉得,這汝南地方,自漢以來,就是天下雄郡。
試問誰得知不歡喜?
現在,雖然那劉建鋒要帶走部分兵馬,但留下的府庫、城池、民戶,對張自勉而言依舊是夢寐以求的。
他立刻看向趙懷安,眼中滿是激動與懇求。
趙犨則感到一絲警惕。
劉建鋒這人他打過交道,其人勇冠三軍,最善將步兵,在老忠武時期,就曾數次率軍先登,能得部下死力。
冇想到,這人還有這份果決。
果然,亂世來了,遍地是草蛇啊!
但趙犨也承認,這確實是和平解決蔡州問題、避免再動刀兵的最佳機會,對陳州的安全也極為有利。
趙懷安則是沉吟片刻。
劉建鋒的主動投誠和讓地之舉,確實出乎意料,但細想又在情理之中。
此人審時度勢,果斷切割與孫儒的關係,以儲存實力、另尋出路為第一要務,是個聰明人。
劉建鋒帶走部分蔡州兵西去唐鄧,固然會帶走一些精兵,但也帶走了蔡州的不穩定因素,為張自勉平穩接手蔡州創造了極佳條件。
至於唐鄧那邊是否會因此產生新的亂子……那是後續朝廷和其他藩鎮要頭疼的問題,眼下於他趙懷安、於淮西大局,利遠大於弊。
想到這,趙懷安最終開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劉建鋒,倒是識時務。”
“他既願讓出蔡州,保全鄉土,所求不過一條生路和部眾的前程。唐鄧一帶,目前也確實需要兵力填充,防堵其他土寇。此事,我看可行。”
他看向張自勉:
“張公,你以為如何?劉建鋒讓出蔡州,你可願接納?可能保證蔡州軍民,不計前嫌,安居樂業?”
張自勉連忙起身,深深一揖:
“全賴大王神威震懾,方有劉建鋒畏威歸降!老夫感激不儘!蔡州乃我故鄉,父老皆我子弟,老夫必以仁政待之,安撫人心,恢複生產,絕不讓大王失望!”
趙懷安點點頭,又對趙犨道:
“趙公,陳蔡毗鄰,今後互為依托。張公入蔡,還需趙公多多幫襯。”
趙犨慨然應諾:
“此乃份內之事!陳蔡本為一家,今後更當同心協力!”
於是,趙懷安以吳王名義,正式回覆劉建鋒,接受其請和。
另外,他還承偌為劉建鋒向朝廷請功,以嘉許他深明大義、保境安民之舉,也允許其部按所請移防唐、鄧,但要求其部沿途秋毫無犯,不得擄掠地方。
同時,趙懷安命令張自勉做好接收蔡州的準備。
劉建鋒接到回覆,心下一塊大石落地,立即行動起來。
他迅速整頓蔡州留守兵馬,公開與孫儒決裂,宣佈服從吳王號令,迎接張觀察。
然後,劉建鋒率領願意跟隨的約四千餘核心部眾,攜帶必要糧草軍械,棄了汝陽城,浩浩蕩蕩向西開拔,經方城缺口,進入唐州地界。
沿途果然約束較嚴,未有大肆搶掠,但他這支強軍的進入,無疑給本就混亂的唐鄧地區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新的漣漪,此為後話。
蔡州各縣,原本就在觀望,見劉建鋒已走,孫儒勢力徹底退出,又聽聞張自勉在吳王支援下即將迴歸,紛紛易幟,派出使者前往陳州表示歸順。
一些原本依附孫儒或秦宗權的地方豪強、軍頭,也見風使舵,轉向張自勉輸誠。
眼見時機成熟,趙懷安決定親自護送張自勉進入蔡州,以定根本。
他留趙犨坐鎮陳州,並留下部分保義軍協助防務,自己則親率背嵬親軍及飛龍、飛虎二都精銳騎兵,輔以步甲,共計約萬人,護送張自勉及其潁州舊部,南下蔡州。
大軍所過之處,蔡州各縣無不簞食壺漿,開門迎接。
張自勉本就出身蔡州大族,在州內素有清望,此番在吳王強軍扈從下歸來,更顯威儀。
他每至一縣,必親自接見父老,宣佈減免積欠、鼓勵耕織、整頓吏治,很快贏得了廣泛支援。
對於原先的老忠武軍將,他也采取懷柔政策,量才錄用,穩定軍心。
抵達州治汝陽時,全城士紳百姓出郭十裡相迎,場麵熱烈。
張自勉入城後,迅速接管府庫、官署,任命親信僚屬,釋出安民告示,蔡州局勢以驚人的速度穩定下來。
這固然得益於張自勉的威望和趙懷安的武力後盾,也因長期戰亂後,人心思定,渴望一個能帶來秩序的強有力人物。
待蔡州初步安定,趙懷安認為三方盟約的時機已然成熟。
他發出邀請,趙犨從陳州帶著兒子和符存審等州內青彥,輕騎而來。
……
光啟二年七月中旬,趙懷安、趙犨、張自勉三人,齊聚於汝陽城外的洄曲水畔,舉行了莊嚴的歃血為盟儀式。
是日,天高雲淡,洄曲水波光粼粼。
設香案,宰白馬,趙懷安三人各刺臂出血,滴入酒罈,混勻後各飲一碗。
盟誓由行軍學生範祖衝起草,趙六誦讀:
“……皇天厚土,實所共鑒:陳州趙犨、蔡州張自勉、保義軍節度使,吳王趙懷安,感念時艱,共勖忠義。”
“今歃血為盟,誓結兄弟之誼,共保陳、蔡、許、光、壽、廬諸州境土。”
“互為唇齒,患難相扶;內修政理,外禦強寇;保境安民,共靖地方。有違此誓,人神共戮,天地不容!”
誓畢,三人將酒碗狠狠摔碎於地。
周圍觀禮的保義軍、陳州軍、蔡州軍武人,無不肅然,繼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至此,一個以趙懷安保義軍為核心,聯合陳州趙氏、蔡州張自勉的潁、蔡、淮軍事政治聯盟正式形成。
這個聯盟雖然鬆散,好像隻是以恩義約束,但實際上無論是張自勉還是趙犨都是緊緊圍繞在趙懷安身邊的。
趙懷安無暇經略淮北,但通過這二人,也足以在短期內穩定淮西北部局勢,將勢力觸角延伸到了中原,並屏保江淮。
盟成之後,趙懷安不再停留。
他在蔡州又盤桓數日,與張自勉詳細敲定了後續的物資援助、情報互通、聯合防務等具體事宜,還留下少量保義軍武人協助蔡州軍整訓。
之後,張自勉和趙犨一樣,將兒子張禦還有麾下重將的子侄都輸入保義軍中,趙懷安應允,將他們安排進了背嵬,悉心調教。
隨後,於光啟二年八月初,趙懷安率保義軍主力,拔營起寨,滿載著戰利品,旌旗招展,踏上了返回光州的歸程。
這一次陳蔡之行,耗時近三個月,戰果遠超預期。
不僅徹底擊潰了孫儒對陳州的威脅,並嚴重削弱了忠武軍的實力。
然後,趙懷安又通過一係列謀劃與運籌,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蔡州,將張自勉扶上位。
至此,保義軍的影響力和勢力,一舉向北推進到了陳州邊緣。
總而言之,陳州一戰,整個淮西的防衛縱深和戰略主動權,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鞏固與提升。
歸途上,趙懷安回望漸行漸遠的陳蔡山川,心中卻並無多少誌得意滿,隻有更深沉的思慮。
淮北事了,還有江東。
“路漫漫其修遠兮……”
他輕輕吟道,隨即揮鞭指向前方:
“回師!待來年二月,春水一生,兵發東南!”
趙六等人,紛紛振臂歡呼,對未來充滿信心。
勝利從來都是武人最好的醇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