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的命令,在休整半日後得到嚴格執行。
諸葛殷那血肉模糊的頭顱,連同十七名作惡多端、民憤極大的“察子”頭目,被保義軍的投石機拋過保障河,劃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子城。
與之同時射入的,還有用絹帛書寫的檄文,上麵羅列呂用之罪狀,最後八字觸目驚心:
“隻誅首惡,滿城皆賊”。
子城內,頓時人心浮動。
許多原本依附呂用之的官員、軍將,看著滾落腳邊的頭顱和檄文,心中開始盤算後路。
呂用之雖強作鎮定,加派“察子”監視彈壓,又在城頭設壇作法,宣稱“天兵將至”,但恐慌如同藤蔓,已在人心間悄然蔓延。
趙懷安並未急於攻城。
他深知,欲取揚州,必先禦外敵。
呂用之困守孤城,暫不足慮,真正的威脅來自外部那些可能聞風而動的節度使們。
他一麵加緊整編降軍,一麵令郭從雲水師加強巡邏,封鎖保障河及外圍水道,同時廣派斥候,偵查上下遊動向。
果然,訊息傳來:
鎮海軍節度使、浙西觀察使周寶,聞揚州劇變,親率水陸大軍三萬,號稱十萬,正溯長江西進,前鋒已過瓜洲,直逼揚子津!
周寶早就覬覦淮南富庶,更與趙懷安是不可化解的矛盾,此次揚州內亂,正是他插手淮揚、擴張勢力的天賜良機。
“周寶來得倒是快。”
趙懷安在剛剛接管的揚州府衙內,看著踏白送來的軍報,冷笑一聲:
“一老兒!他有多少船?”
“稟大王。”
斥候回道:
“大小戰船逾五百艘,其中樓船、艨艟大艦不下百艘,運兵船、糧船無數,主力水軍約一萬五千,步卒隨船約萬五,聲勢浩大。”
“揚子戍現在誰在守備?”
“是水師副指揮劉威,率郭都頭麾下三千水軍並部分歸附的淮南水軍殘部,約兩千人駐守,有大小戰船百餘艘。”
“聞周寶來,劉指揮已加固戍壘,並向郭都頭請援。”
揚子戍,位於揚子津,是長江北岸的重要渡口和軍事據點,扼守運河入江口,乃揚州東南門戶。
此地若失,周寶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抵揚州城下,與子城呂用之形成內外夾擊之勢。
趙懷安迅速決斷:
“傳令郭從雲,水師主力不可輕動,須嚴防保障河與子城。”
“令劉威死守揚子戍,拖住周寶!”
“另,命王進率步騎八千,火速增援揚子戍北岸,構築陸上防線,防止敵軍迂迴登陸。”
“再傳令舒州、蘄州方向,急調能抽調的水軍,速來增援!”
然而,舒、蘄水軍遠在上遊,遠水難救近火。
趙懷安深知,揚子戍初期的防禦,必須依靠現有的混合水軍力量硬扛。
他提筆疾書軍令:
“著水師都督郭從雲,抽調得力部將陶雅、周本、王茂禮、王茂昭、王稔、王綰、劉長遇各部精銳水卒,並整合歸附之淮南軍梁纘、韓問、鮮於嶽、韓師德所部水軍,統一由劉威節製,聯兵固守揚子戍。”
“務必阻周寶於江上,挫其銳氣!”
命令以最快速度傳達。
保義軍高效的動員體係再次展現威力。
半天之內,各部抽調的精銳水卒、戰船,連同歸附的淮南水軍,開始向揚子戍集結。
儘管倉促,且聯軍成分複雜,但在趙懷安嚴令下,一支約八千水軍、兩百餘艘戰船的混合艦隊,在揚子戍附近的江麵、河汊迅速佈防。
……
臘月廿九,清晨,江霧迷濛。
周寶大軍前鋒已抵揚子津對岸。
望著霧中隱約可見的戍壘和敵方艦隊帆影,周寶麾下大將張鬱建言:
“都督,敵方已有防備。不如分兵迂迴上遊渡江,或下遊登陸,兩麵夾擊。”
周寶沉吟片刻,搖頭:
“揚州大亂,敵方立足未穩,聯軍混雜,戰力必打折。”
“我軍勢大,當直取要害,一戰破其膽!”
“傳令,全軍突擊揚子戍,先用快船艨艟開道!”
……
辰時末,霧氣稍散。
“敵艦來襲!”
揚子戍上,瞭望台上的哨兵尖銳的呼喊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隻見下遊江麵,密密麻麻的船隻衝破薄霧,逆流而上。
前鋒是數十艘裝滿水手、船頭包鐵的小型快艇!
緊隨其後是高大的樓船戰艦,旌旗林立,居中一艘五層樓船,懸掛“周”字大纛,正是周寶旗艦。
“穩住陣腳!弓弩準備!拍竿、鉤拒就位!小船準備攔截火船!”
劉威屹立在戍壘高台,聲如洪鐘。
這位轉職水師的廬州將,麵容冷峻,毫無懼色。
陶雅、周本等保義軍將領各率本部戰船,分列左右兩翼。
歸附的淮南軍梁纘、韓問等部則居中策應。
這是他們首次協同作戰,彼此眼神交流間,都帶著一絲審視與懷疑。
忽然,鎮海軍前頭的一些艨艟陡然燃起大火,船尾烈焰熊熊,順風順水,速度極快。
“放箭!射艄公!”
江淮聯軍弓弩手紛紛放箭,箭矢如雨點般落向火船。
一些操舟的鎮海軍水手被射落水中,但更多的火船依舊瘋狂衝來。
“鉤拒!頂住!”
江淮聯軍前排的中型戰船上,水卒們奮力伸出長杆巨木製成的鉤拒,試圖頂住或推開火船。
一些火船被成功阻隔,在江心打轉,最終引燃自身。
另一些則狠狠撞上了聯軍戰船,烈焰瞬間攀附上船體,濃煙滾滾。
“砍斷纜繩!棄船!”
受損戰船的舟船將嘶吼著。
水卒們揮斧砍斷著火的索具,部分人跳入冰冷的江水中,向後方友艦遊去。
火攻稍歇,周寶的主力戰艦已逼近。
“撞角突擊!接舷戰!”
鎮海軍樓船憑藉體型優勢,直衝江淮聯軍陣線。
巨大的包鐵撞角狠狠撞在一艘保義軍艨艟側舷,木屑紛飛,艨艟劇烈傾斜。
同時,鎮海軍戰艦上拋出無數鉤索、跳板,悍勇的鎮海軍甲士嚎叫著躍上聯軍甲板。
“殺!”
短兵相接的慘烈接舷戰隨即在數十條戰船上同時爆發。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江麵上,船隻糾纏,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船體碎裂聲交織一片。
劉威坐鎮中軍樓船,不斷髮出指令調遣預備隊。
陶雅率部死戰左翼,他手持長刀,親自搏殺,接連砍翻數名登船的鎮海軍,穩住了陣腳。
周本指揮右翼,利用小船隻的靈活,不斷迂迴射擊鎮海軍側翼。
而歸附的淮南大將梁纘、韓問所部,初時麵對龐大的鎮海軍,還有遲疑。
但看到保義軍將士悍不畏死,又想到自身已無反顧。
一艘樓船上,淮南水軍兵馬使韓師德拔刀大吼:
“如今已投吳王,唯有死戰求生!兒郎們,隨我殺!”
爾後,親率樓船率部猛衝,與鎮海軍一條樓船纏鬥在一起,竟不落下風。
鮮於嶽較為謹慎,指揮所部以弓弩遠程支援,專射敵方旗艦和指揮艦,倒也頗有成效。
王茂禮、王茂昭兄弟擅長操船,指揮麾下小船編隊,如同水上遊騎,穿插於大艦之間,或用火箭騷擾,或用拍竿攻擊敵艦上層建築,造成不小混亂。
王稔、王綰、劉長遇等將領,各率精銳水卒,哪裡危急便支援哪裡,成為救火隊員。
戰鬥從上午持續到午後。
江麵已被鮮血和殘骸染紅。
雙方都損失慘重。
聯軍方麵,數十艘主要戰艦被焚燬或撞沉,士卒傷亡逾千。
周寶軍也付出了相當代價,前鋒火船損失殆儘,數十艘樓船受損嚴重,接舷戰中精銳甲士更是死傷枕藉。
周寶在旗艦上觀戰,眉頭緊鎖。
他冇想到這支倉促拚湊的聯軍抵抗如此頑強。
冇辦法,看到下麪人的臉色,周寶不得不下令:
“鳴金,暫時後撤休整!”
今日銳氣已挫,需重新部署。
聯軍將士見鎮海軍後撤,爆發出震天歡呼,但隨即被疲憊和傷痛淹冇。
劉威清點損失,命令抓緊修補船隻,救治傷員,補充箭矢滾木。
他知道,周寶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次日,周寶改變戰術。
他分出一支船隊,由張鬱率領,試圖繞到上遊,尋找渡口登陸,從陸路側擊揚子戍。
同時,主力艦隊再次正麵壓迫。
而這個時候,王進率領八千保義軍馬步也抵達揚子戍,並在北岸構築了簡易營壘和防線。
在發現張鬱船隊動向,王進立即率精銳千人沿江佈防,並以強弓硬弩封鎖江麵。
張鬱嘗試幾次登陸,皆被擊退,隻得悻悻退回。
正麵江上,周寶這次不再急於接舷強攻,而是仗著艦船數量和投射武器優勢,進行遠程對射。
樓船上的床弩、小號投石機不斷髮射,箭矢、石彈、火罐如同飛蝗般砸向聯軍艦隊。
劉威命令艦隊適當後撤,靠近戍壘,藉助戍壘上的固定床弩和投石機進行還擊。
雙方隔著數百步江麵,展開了慘烈的消耗戰。
不斷有船隻被石彈擊中桅杆或船舷,或被火罐引燃。
江麵上黑煙處處,落水者哀嚎。
戰鬥再次陷入僵持。
聯軍雖然戰損持續增加,但憑藉戍壘依托和頑強意誌,防線始終未被突破。
鎮海軍久攻不下,士氣也開始滑落。
光啟二年,正月初二。
天氣突變,江上颳起強勁北風,波濤洶湧。
周寶見天時不利,且軍中疫病初顯,冬日裡江上濕冷,士卒多有凍傷、風寒,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探報:
趙懷安在穩固揚州羅城後,已開始抽調部分步騎精銳,向江邊移動。
而宣歙觀察使竇潏更是快馬來報,說宣州江麵上已經出現大批水軍,是從蘄州下來的。
當年保義軍攻下蘄州後,在鄂北戰場擊潰了巢軍主力,成功接收了一批武昌軍的水師。
現在南下的正是以此為骨乾編練的舟船。
這種情況下,周寶召集眾將商議,語氣沉重:
“趙懷安用兵沉穩,後勁十足。再拖下去,恐其援軍至,我軍頓兵堅戍之下,進退失據。”
“連日廝殺,我軍折損已近三成,舟船損壞嚴重。而揚州子城呂用之,坐困愁城,未見有希望……此戰,難矣。”
眾鎮海將雖有不甘,但也知形勢不利。
最初趁亂取利的算計,在保義軍與降軍聯手的頑強抵抗下,已然落空。
此時,大將張鬱走了出來。
這一次他部下損失不少,又看到旁邊張瑰微死的表情,內心更加羞赧,他對周寶抱拳道:
“都督,不如暫且退兵,駐於潤州,觀望形勢。若趙懷安與呂用之兩敗俱傷,或與其他藩鎮衝突,我等再尋機而動。”
周寶長歎一聲,望著霧氣與硝煙瀰漫的江麵,以及遠處依稀可見、傷痕累累卻旗幟不倒的揚子戍,終於下了決心:
“罷了!”
“傳令,全軍撤往潤州。多打旗幟,緩緩而退,勿露慌亂。”
……
當日下午,周寶水師開始有序後撤。
聯軍瞭望哨發現敵情,立即報知劉威。
“周寶要跑!”
眾將精神一振,紛紛請戰追擊。
劉威卻擺了擺手,他臉上滿是疲憊與風霜,但眼神清醒:
“我軍傷亡亦重,船隻破損頗多,將士疲敝。”
“且周寶撤退有序,必有斷後。窮寇勿追,以防有詐。”
“況且,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守住揚子戍,遮蔽揚州。”
“傳令各軍,加強戒備,修複工事,救治傷員,清點戰果。”
“同時,快馬飛報大王:揚子戍已守住,周寶退兵!”
……
很快,訊息傳回揚州羅城,軍民振奮。
趙懷安聞報,雖喜,卻並未鬆懈。
他重賞劉威及揚子戍所有有功將士,同時嚴令繼續加強江防,並加快對子城的圍困準備。
“周寶雖退,其心未死,必在潤州虎視眈眈。時溥亦可能有所動作。呂用之,必須儘快解決!”
趙懷安目光再次投向保障河對岸那座孤城。
攘外必先安內。
而與此同時,子城內,呂用之聽聞周寶退兵,最後一絲外援的希望徹底破滅。
他變得更加狂躁多疑,稍不如意,輒殺親將。
子城內,人人自危,暗流湧動,崩潰已進入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