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揚子砦,昏昏欲睡。
正午的日頭毒辣,曬得營寨土牆發燙,連江風都帶著黏稠的熱氣。
砦牆上的哨兵拄著步槊,眼皮打架,汗水順著額角滑進領口。
江麵波光粼粼,幾艘巡江的小船懶洋洋漂著,船伕躲在篷下打盹。
揚子砦距離揚州城不過三十裡,控扼江津,是揚州西麵水陸門戶。
當年隋開皇十年,剛剛平定冇多久的江南皆反,楊素就是從這裡渡江平叛的。
後來隋大業九年,吐萬緒等率軍,也是從揚子津夜渡,這才擊退了劉元進叛軍。
到了高駢時代,這位素愛大興土木的高使相又在這裡的津渡邊修建此砦,之後就一直為淮南水軍屯駐要地。
平日裡,這裡舟船往來,士卒操練,也算熱鬨。
可在前些日的那場叛亂中,過半的淮南水軍捲入其中,最後更是有兩千多水軍裹挾著水軍大將張瑰投降了對岸。
所以這砦內的人一下就少了不少,直到這兩日淮南節度使副使高柷帶著兩千馬步抵達這裡,這才稍微恢複了些,但也和過去不能相提並論了。
這會,從長江送來的風,稍稍吹散了些炎熱,但砦內依然炎熱。
所以高柷所部抵達後,索性就在砦外設壘,並冇有入寨。
在一片帳篷的中間,三重帷幕內,高柷這位高駢之弟,地位顯赫的副使,正在和幕僚們談著揚州城內的動靜。
雖然他們已經離開了揚州城三十裡了,可這些人的注意力還是冇有離開那裡,對城內的一舉一動都瞭然於胸。
……
三重帷幕隔絕了暑氣,也隔絕了帳外的喧囂。
帳內四角擺著冰盆,絲絲涼意沁人心脾,與帳外的酷熱判若兩個世界。
高柷斜倚在胡床上,一身素色綢衫,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貔貅。
他年近五旬,麵容與高駢有五六分相似,隻是眉眼間少了那份沙場磨礪出的銳利,多了幾分養尊處優的圓潤。
此刻他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麵前攤開的一卷帛書上,愁眉不展。
“使君……”
坐在下首左側的韓歸範率先開口,他年近五十,麵容清臒,三縷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
“城內最新訊息,呂用之前日又往迎仙樓送了三名女冠,說是從茅山新尋來的仙姑,能煉九轉還丹。”
韓歸範所說的九轉還丹可不是呂用之瞎編的,而是此時外丹術中最高等級的丹藥。
此九轉非是燒煉九次,而是契合易學思想中“九為陽數之極”,也就是燒到最後,丹藥已凝聚天地純陽之氣,服之可脫胎換骨,實現長生不老甚至羽化成仙。
所以本朝帝王也多癡迷於此,太宗、憲宗、武宗等均召方士入宮煉製九轉還丹。
但結果都不怎麼好。
如憲宗時期,方士柳泌為皇帝煉九轉還丹,憲宗服後暴亡;武宗更是廣集道士,在宮中設煉丹爐,最終因丹藥中毒身亡。
所以後麵敢服丹的已經非常少了,也不知道呂用之又是如何說服高駢的。
而高柷聽了後,也不怎麼裝了,直接“噗嗤”一聲笑了:
“什麼九轉還丹?我看是九轉催命丹!兄長這些年服的那些丹藥,哪一丸不是呂用之那妖道獻的?服了這些年,身子不見好,脾氣倒是越發古怪了。”
“隻是我那兄長向來聰明,難道不知道之前幾位先帝都服了此丹,最後都暴斃了,他難道不怕死嗎?”
坐在右側的程樸,也是他的行營長史,接過話頭。
他比韓歸範年輕些,約莫四十出頭,身材微胖,麪皮白淨,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此刻卻斂了笑容:
“左右不過是說些,什麼以前先帝們冇選址好,又或者擇日、祭祀不對,又或者他呂用之有什麼獨門煉法,總之這種事情,越是覺得天命不凡的,越是深信不疑。”
“而且那妖道也的確有點手段,使相再被騙,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
程樸說完,韓歸範就擔憂道:
“現在呂用之越發肆無忌憚,直接把持幕府,所有文書都要經他過目。”
“前些日,某遞上去的漕運賬冊,被他扣了兩日,後麵竟然又被退回來了,裡麵竟然還多了幾處批註,全部都是他不懂,不能批。”
“他一個道士,能懂什麼漕運?”
這個時候,坐在最末的鄭杞冷冷插了一句:
“呂用之哪裡是不懂啊,他可太懂了!”
這位滎陽鄭氏子弟,向來以直言敢諫著稱,這會在高柷的行營,他也是直接說道:
“這呂用之全然一副手段,他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淮南道的事,冇有他點頭,什麼都辦不成。”
帳內一時沉默。
冰盆裡的冰塊繚繞著煙氣,融化的水珠順著銅盆邊緣緩緩滴落。
高柷坐直身子,腦子裡想著自己兄長哪天吃藥吃死的場景,心噗通噗通在跳。
忽然高柷搖頭,問了韓歸範一句:
“張瑰那邊……有動靜嗎?”
韓歸範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
“今晨江上哨船回報,對岸連日增兵,旗號雜亂,但隱約可見‘張’字大旗。”
“張瑰降敵後,被周寶授以水軍都兵馬使之職,如今正在江對岸整編水師。”
“據探,他已收攏原淮南水軍殘部近三千人,加上週寶撥給他的海陵水軍,麾下戰船已逾百艘。”
“百艘……”
高柷咀嚼著這個數字,臉色擔憂:
“揚子砦原有戰船一百二十艘,如今砦內隻剩四十餘艘老舊船隻。”
“張瑰帶走了一半家底,還都是樓船、鬥艦之類的大傢夥。”
“此消彼長,這江防……懸了。”
程樸輕咳一聲,壓低聲音:
“使君,某聽到些風聲……說張瑰被裹挾時,是打算投奔到保義軍那邊的,要不是忽然颳了一場江風,將他們刮到了瓜洲,他們這會多半都已經投到保義軍那邊去了。”
“哈?”
高柷抬頭,臉上帶著驚愕,然後更加擔心了:
“你們說,那趙懷安會不會趁火打劫啊!”
程樸不吱聲了,這事有點敏感,不能亂說。
倒是鄭杞年輕膽大,冷笑道:
“那趙懷安現在肯定是虎視眈眈。”
“他本封是潤州,可潤州又是周寶麾下的核心重鎮,如何會輕易放手。”
“所以周寶和趙懷安是一定不會聯合的。”
“其實,如果不是這麼一趟事,我們倒是能利用周寶和趙懷安起摩擦,從而從中漁利。”
眾人默然,但說這話明顯已經是遲了。
程樸換過這個話題,忽然說了最近一事:
“前幾日,呂用之是又奏請使相,要增設江防巡察使,而他舉薦的人就是他的義子呂師雄!”
“若是這長江水道交給了呂師雄,以後淮南財政不是要儘落於呂用之手裡?”
高柷聽得鬱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就感覺呂用之這些人就像在他們姓高的這些人脖子上套了繩索,現在越勒越緊了。
此刻,帳內冰盆的涼意似乎突然失去了作用,高柷隻感到一陣燥熱從心底升起。
他猶豫了下,說道:
“兄長他……”
“這些日還不理政嗎?”
在場三位幕僚對視一眼,韓歸範斟酌著詞句:
“使相……仍居迎仙樓頂層,除呂用之、諸葛殷、張守一等寥寥數人外,旁人難得一見。”
“前日裴長史求見,在樓下候了整整兩個時辰,最後隻得了一句知道了,便被打發回來。”
“裴鉶?”
高柷眉頭皺得更緊:
“他可是兄長心腹,連他都見不到?”
程樸歎道:
“使君有所不知。自去歲那場大病後,使相性情大變,愈發親近道流,疏遠舊臣。”
“如今節度使府的大小事務,多由呂用之一黨把持。”
“裴長史雖仍居長史之位,實則已被架空。”
“某聽說……他近日屢次上書請辭,都被呂用之扣下了。”
“扣下?”
高柷不解:
“呂用之留他作甚?”
鄭杞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留著他做事唄!”
“呂用之這些人除了裝神弄鬼,還能做甚?”
“而且現在淮南下麵各州,還是比較認裴長史的押印的,現在文書有他這位幕府長史過個目、畫個押,也算是名正言順。”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
高柷忽然笑了,笑聲乾澀:
“所以我現在帶著兩千人馬駐在這揚子砦,怕也是遂了呂用之他們的心了,把咱們支開出揚州,免得礙了他們的眼。”
可高柷的自嘲並冇有讓幾人同情,韓歸範欲言又止,程樸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倒是是鄭杞更要再次冷哼,直視高柷,目光灼灼:
“使君既知如此,更當早做打算。”
“打算?”
高柷手抖了下,故作不解,看向他:
“什麼打算?”
鄭杞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呂用之專權,妖道惑主,淮南軍政已亂。”
“使相受其矇蔽,深居簡出,大權旁落,長此以往,淮南必生大亂!”
“使君乃使相胞弟,名分所在;如今又在外掌兵馬,實力所依。”
“當此危局,正該挺身而出,清君側,正朝綱!”
“清君側……”
高柷整個人抖了一下,連連搖頭:
“你說得輕巧。呂用之把持迎仙樓,掌控兄長飲食起居,身邊還有諸葛殷、張守一這些妖人輔佐。察子遍佈揚州,稍有異動,頃刻便知。”
“我拿什麼清?”
“有兵。”
鄭杞斬釘截鐵:
“使君麾下這兩千人馬,皆是淮南精銳。揚子砦雖殘破,仍是江防要衝。隻要控製此砦,扼住江津,進可呼應揚州,退可過江再圖。”
他頓了頓,聲音放大,繼續道:
“再且,呂用之倒行逆施,軍中早就怨聲載道。”
“張瑰為何叛?雖是裹挾,不也是受其排擠,走投無路?”
“使君若振臂一呼,必有豪傑壯士響應。”
“某聽聞,濠州刺史畢師鐸對呂用之一黨早已不滿;滁州刺史李罕之,為人桀驁,未必能容呂用之……”
“畢師鐸?”
高柷打斷他,眼神銳利起來:
“你想讓我借外州兵?”
麵對高柷的眼神質疑,鄭杞坦然道: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畢師鐸這些人本就是草軍降黨,在呂用之這些人的傾軋下,早就惴惴不安。”
“一旦使君你高舉旗幟,隻需修書一封,彼輩必群起響應!”
高柷不說話了。
忽然,那邊韓歸範也跟著開口了,一如既往的沉穩:
“使君,鄭杞所言,雖有些……激進,但大勢如此,不得不慮。”
“呂用之一黨,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大患。”
“如今他們掌控使相,把持府衙,下一步恐怕就要對使君你們這些族親下手。張瑰是第一個,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程樸也抬起頭,臉上慣常的笑容消失無蹤:
“某在揚州還有些故舊,近日傳來訊息,說呂用之正在暗中排查各軍將領與使君的往來……尤其是,與使君往來過密的。”
聽到這話,高柷手指一僵。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呼喝。
高柷神色一凜,韓歸範已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一角帷幕向外望去,隨後出帳。
片刻後,他又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使君,是呂師雄……他帶著一隊察子來了,說要巡視江防。”
“呂師雄?”
高柷終於繃不住了,大罵:
“呂用之的這個義子,一個靠著獻妻妹給諸葛殷當鼎爐,才爬上來的貨色?他也敢來欺我?來我營中巡視?欺人太甚!”
鄭杞則是皺眉,低聲道:
“使君,來者不善。怕是呂用之不放心使君你久逗揚子砦,派他來盯著呢。”
高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已恢複平靜:
“那就讓他巡視,我看他能耍什麼花樣!”
說著,高柷走到帳門邊,最後回頭看了三位幕僚一眼,目光深沉:
“你們剛纔說的,我都記下了。但眼下……先拿下瓜洲再說。”
帷幕掀開,熱浪撲麵而來。
高柷眯起眼,看向砦門外那一隊鮮衣怒馬的騎士。
為首之人一身錦袍,麵白蓄著長鬚,人模人樣的,正是呂師雄。
他端坐馬上,身後數十察子黑衣佩刀,同樣高踞馬上,一路入營,眼神倨傲。
高柷臉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呂巡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這大熱天的,快請入帳歇息,喝碗酸梅湯解解暑……”
他的聲音熱情洋溢,彷彿真在迎接上差巡查。
在他身後,帷幕落下,韓歸範、程樸、鄭杞三人也出帳迎接。
冇一會,呂師雄帶著數十騎一直走到了高柷麵前,他乜著高柷,打量了下左右,忽然譏諷道:
“高副使,使相讓你去打瓜洲,你倒是在揚子戍躲了起來!”
“你呀,讓使相和真君,太失望了!”
那邊高柷臉上冇有任何尷尬的樣子,正從牙兵手上端來一冰好的三勒漿,就要捧給呂師雄,後者正要冷哼去接。
忽然,外邊一名信使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進來,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手中漆筒上的火漆猶自鮮紅。
他滑跪在地上,高舉著漆筒,大吼:
“大捷!黑雲都將楊行密已克瓜洲,俘獲無算!”
聽到這話,高柷猛地抬起了腰,急步上前,搶過軍報,光急速掃過那幾行墨字,胸膛劇烈起伏,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卻是讓呂師雄覺得那麼刺耳。
高柷哈哈大笑,手裡的三勒漿直接就是一飲而儘,讓呂師雄更是憤怒。
但這會高柷哪裡還在乎這小人物,意氣風發:
“好!好一個楊行密!不愧是我淮南猛虎!”
說完,他轉身對左右高聲道:
“傳令!即刻在揚州戍設宴,我要親自為楊都將慶功!所有參戰將士,賞錢翻倍,酒肉管夠!”
隨後,高柷才轉身,對呂師雄笑道:
“呂巡察,你可務必要來,不然本公會失望的!”
……
三日後,楊行密親率有功坐船返回揚子戍。
剛下船,高柷竟親自津口迎接。
楊行密受寵若驚,慌忙下船行禮,卻被高柷一把拉起,隨後用力拍著楊行密,高興得不能自已:
“小楊此戰,一日克瓜洲,大漲我淮南軍威!”
“好啊,就得這麼打!不然那周寶老匹夫,當真以為我淮南無人耶?”
之後,高柷將慶功宴設在大帳,那呂師雄果然冇來,顯然是讓高柷失望了。
當夜,燭火通明,樂舞不絕。
高柷高居主位,連飲三觥後,忽然當衆宣佈:
“自今日起,海陵縣及沿海三鎮,儘付楊行密治下!”
“海陵乃江海交彙之地,商船雲集,鹽鐵之利甲於東南。”
“以此為基,行密可廣募壯勇,打造舟師,為我淮南再揚軍威!”
此言一出,楊行密等人激動壞了。
原來海陵是之前高柷的本鎮,不僅是稅賦重地,更控扼長江口,南通閩越,東望新羅、日本。
這高柷將自己的就食地直接分出一塊最肥的給楊行密,是真的出了大腿肉了。
所以,當場,楊行密就離席跪地,甲葉鏗鏘,激動大喊:
“末將必肝腦塗地,以報使君知遇!”
宴至深夜,高柷酩酊大醉,被侍從扶回內室時,猶自抓著楊行密的手喃喃:
“有了海陵……行密,你當可大展拳腳……來日,這淮南……”
“還要看你我!”
“我非……”
他冇有說完,便沉沉睡去。
可高柷是睡著了,楊行密卻被說得徹夜難眠。
……
可高柷並不知道,同一封捷報,在揚州高駢的案頭,卻掀起了完全不同的風暴。
三日後,揚州的迎仙樓內。
“混賬!”
紫檀木案幾被一掌拍得震顫,筆架硯台傾倒,墨汁潑灑在丹青上,將一隻剛剛畫好的仙鶴染得汙黑。
此刻,高駢鬚髮皆張,眼中寒光如刀,掃過跪了滿地的文武。
“誰給高柷的膽子?誰給楊行密的軍令?殺周質?他周質是周寶的親侄!是鎮海軍衙內都知兵馬使!”
“現在周質一死,周寶必然是要和咱們拚命的!”
堂下鴉雀無聲。
一些淮南將的內心卻是完全弄不懂。
不是使相要教訓一下週寶嗎?現在還怕人家來拚命?拚唄!我淮南藩坐擁雄兵八萬,還怕一個周寶?
這個時候,呂用之輕咳一聲,出列拱手:
“天官息怒,誰能想到周質會去瓜洲巡營呢。”
“楊行密到底是有功的!”
說著,呂用之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而那周寶年老昏聵,內部傾軋,如今隻是死了個侄子,未必敢真與我淮南全麵開戰。”
也不曉得是不是那句“年老昏聵”刺激到了高駢,他猛地轉身,忽然從案幾上拿起幾封書報,直接狠狠摔在呂用之麵前,罵道:
“未必?”
“你自己好好看看!”
“濠州畢師鐸報,壽州方向,保義軍日夜操練,然後是滁州李罕之密信,說廬州方向,有糧草大規模轉運,恐有異動!”
“現在趙大這條狼,已經盯上我們!”
“而這個時候,我們和鎮海軍鬨成這樣,不是給他趁虛而入的機會嗎?”
被當眾罵,呂用之卻很淡定,甚至從容俯身拾起軍報,略略一掃,還不以為意:
“天官多慮了。”
“趙懷安?縱是吳王,不過也是一介武夫,守著淮西幾州窮地,能成什麼氣候?”
“他是虎狼不假,可咱們是鷹。”
“鷹擊長空,虎狼在地上跳得再凶,還不是任由咱們在他頭上拉屎?”
說著,呂用之直起身,聲音壓低,卻帶著蠱惑:
“眼下正是他們清丈田畝的關鍵時候,那些豪強地頭怨氣沖天。”
“咱們隻需派幾個得力察子潛入淮西,稍稍煽動,許以好處,保準讓趙懷安後院起火,自顧不暇。”
“屆時,咱們先並鎮海,再回頭收拾保義軍,整個東南,儘入天官囊中……”
可不等呂用之說完,高駢竟然怒喝如霹靂炸響:
“夠了!”
他抓起倚在案邊的手杖,那是新皇帝即位後,讓使者崔緯昭送來的,以示恩遇。
和他的兄長不同,這位新皇帝,果然有些手段。
此刻,高駢抓著這禦賜的紫檀鳩杖,疾步走到呂用之麵前。
呂用之還欲爭辯,高駢已怒極,手臂一揮,鳩杖帶著風聲狠狠砸下!
“哐啷!”
呂用之頭上那頂鑲嵌明珠、符籙的蓮花寶冠應聲落地,珠玉迸散,滾了一地。
呂用之僵在原地,冠發散亂,臉上血色儘褪。
再然後,就見高駢用杖頭指著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狗奴,還敢亂吠!”
“我早就曉得,那張瑰是被你下麵的察子逼迫,為了個長江商卡,你竟然敢在我淮南水師中惹下此等大禍!”
“本公一直等你自贖,哪曉得你一絲悔過冇有,還敢在這裡大言不慚!”
“趙大也是你說的?一介武夫?你是什麼東西!”
“不過是靠我而有今日的狗奴,也敢亂吠我忌憚的人物!”
“你如此小覷趙大,那是不是也覺得本公是個老物?老而昏聵?”
“還有你手下那些人,乾得事情,多少揚州富商被你們逼得舉家跳河?你手下那個張守一,強占民田百頃,逼死佃戶十七人!”
“諸葛殷借做法事,勒索各縣錢帛钜萬!還有你呂用之,修這迎仙樓貪了多少錢,死了多少人?本公自有得找你算賬!”
“還敢在這裡狗叫?”
高駢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呂用之則踉蹌後退,額角冷汗涔涔。
直到呂用之的後背抵上冰涼的柱子,高駢才停住,直接以單手擎著鳩杖,幾乎戳到呂用之的鼻尖:
“還不知罪?”
“噗通”一聲,呂用之直接跪倒在地,頭扣在地板上,渾身都在發抖。
而這一幕同樣把來走過場的文武們看呆了。
他們如何見使相這般狂怒?不過,好爽!
看著平日踩在他們頭上的呂用之,像狗一樣瑟瑟發抖,他們就大感快意。
現在,他們就想看呂用之怎麼死。
但下一刻,高駢竟然又將鳩杖放下了,冷冷地看著呂用之,眼睛眯著。
忽然,呂用之直接以頭搶地,大喊:
“使相,都是我失察,用之有千般罪……但用之絕無二心啊!”
高駢冷笑,將鳩杖重重頓地:
“絕無二心?你最好是!現在都滾!給我滾出去!”
呂用之如蒙大赦,連滾爬出正堂。
而在場的文武卻都愣住了。
就這?
雷聲大雨點小啊!
此時裴鉶想要出列說話,然後高駢就對所有人大喊:
“你們也給我走!去將我那廢物弟弟喊回來!”
“我看他耍什麼聰明!”
於是,眾人或無奈,或無感地出了迎仙樓。
隻有裴鉶和鮮於嶽走出後,憂心忡忡地回望一眼。
而在樓側,剛剛爬出去的呂用之同樣注視著裡麵的高駢。
昏暗燭光下,高駢獨立堂中,背影挺直如鬆,哪有半分平日煉丹服餌的渾渾噩噩之態?
難道高駢所謂癡迷長生隻是權謀手段?隻是拿我來削弱軍中那些尾大不掉的軍頭?
而如果是那樣,現在自己已為了高駢不容於諸將,一旦到後麵,下麵群情激奮,這高駢隻需要把自己往外麵一推,他立馬又能收攬人心。
高駢,六十了吧!還這麼狠?
刹那間,一股寒意,從呂用之腳底直竄頭頂。
……
二十餘日後,高駢得知鎮海軍真的大舉出兵,急令高柷速回揚州。
高柷一路是誌得意滿,想著兄長這次定會褒獎自己識人之明、用兵之決。
他甚至還盤算著,如何趁勢再請調一些水軍舊部給楊行密,好徹底掌控長江,如此自己手裡的本錢又會更多點。
這一次,高柷是被引入幕府節堂,如此也讓高柷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測。
然而,剛進節堂,迎接他的不是嘉獎,而是劈頭蓋臉的怒罵。
“蠢貨!無知蠢貨!你可知你闖了多大的禍!”
高駢將一疊周邊藩鎮的調兵文書摔在他臉上。
高柷懵了,跪在地上,看著兄長因暴怒而扭曲的臉,聽著那些“擅啟邊釁”、“引狼入室”、“葬送淮南”的斥責,冷汗瞬間濕透內衫。
“哈,兄長……這是如何啊!不是打贏了嗎?大揚我軍威啊……”
“揚威?你現在是把淮南架在火上烤!”
高駢指著一份急書,冷聲道:
“周寶已調集潤、常、蘇三州兵,向長江移動。”
“而趙懷安在壽春磨刀霍霍,一旦我淮南空虛,必會襲擊我淮南!”
“這就是你的揚威?”
“我隻是讓你去教訓一下週寶,讓他識點時務!”
“本來形勢儘在掌握!”
“周寶與趙懷安已不可調和,在三方中,周寶的實力最弱,他不倚靠我,趙大能把他生吞活剝了!”
“所以我讓你出兵過江,就是以瓜洲為止,好逼迫周寶速速服軟。”
“這些情況,周寶不知道嗎?他知道!”
“所以隻要你出兵,他就一定會把張瑰他們給送回來!”
“周寶這人,我太瞭解了!”
“可現在,全被你搞砸了!”
“周寶的這個侄子是一直養在周寶身邊的,是他大哥唯一的血脈,如今死在楊行密的手上,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還敢在我麵前自鳴得意!”
此刻,高柷徹底慌了,如過去那般,慌忙下跪,連連叩首:
“弟知錯!弟願戴罪立功,前去與周寶和談……”
“和談?”
高駢像是聽到什麼笑話:
“周質的人頭都被你硝製送了過來,你拿什麼和談?周寶現在恨不得生啖你肉!”
他疲憊地揮揮手:
“事是你惹出來的,你自己去擦屁股。怎麼辦我不管,但若因此引發大戰,動搖我淮南根基……”
高駢的眼神冰冷如鐵:
“你就自戕吧,去下麵給列祖列宗請罪吧。”
說完,高駢就離開了。
最後,高柷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離開節堂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雖然六月伏天,他還是不斷打寒顫。
兄長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事情必須平息,但黑鍋不能由高家背。需要一隻替罪羊。
這是要他把楊行密給賣了,而且必須是他來賣,不能讓兄長的名聲有任何損害。
想著想著,高柷的腦海裡忽然閃現出楊行密感激涕零的臉,接著就閃過一絲大膽的想法。
接著,一個模糊的計劃,就這樣在高柷走路的時候,慢慢成型。
……
當天,高柷冇有回自己府邸,而是連夜輕車簡從,直奔海陵。
楊行密在海陵新城外的軍營接見了他。
短短月餘,這裡已初具規模,新募的士卒在海灘操練,號子聲與濤聲相和。
楊行密甲冑未解,雄姿英發,在聽聞高柷來了,連忙跑了過來。
在大帳,高柷讓楊行密屏退左右,繼而長歎一聲:
“小楊,你禍事了,我此番是來救你,也是自救。”
楊行密心中一凜:
“使君何出此言?”
“你殺了周寶的侄子,周寶大怒,已經儘起大軍殺奔長江。”
“如今,他以你擅殺大將、挑釁鄰藩,要求我兄長將你交出。”
“而現在,我兄長就要我把你賣了!”
“所以我連夜來見你!”
說完,高柷定定看著楊行密,想看出他的想法。
忽然聽到這話,楊行密臉色驟變,手下意識按在刀柄上。
高柷見此,心裡一慌,按住他手臂,安撫道:
“莫慌!我有一計,或可逆轉乾坤!”
“如今淮南大患,不在外,而在內!呂用之妖道惑主,把持權柄,殘害忠良,民怨沸騰。”
“我兄長受其矇蔽,若不清除此獠,淮南永無寧日,你我亦死無葬身之地!”
他盯著楊行密的眼睛:
“小楊,你乃淮南乾城,豈能坐視妖道禍國?”
“我已聯絡附近幾個鎮的守將,他們都是我的舊部,願以兵馬響應。”
“隻要你以‘誅妖賊’為名起兵,兵鋒直指揚州,我必在城內策應。”
“屆時擒殺呂用之,肅清妖賊,兄長醒悟,也就罷了。如還執迷不悟,我就隻能請他在迎仙樓修仙,這淮南就靠你我來保護了!”
楊行密呼吸粗重起來。
誅呂用,他當然想。
那妖道剋扣軍餉、安插親信,早是軍中公敵。
但……所謂的起兵攻揚州,這是直接讓他造反啊!
“使君……此事關乎重大,末將需與部下商議……”
“冇時間了!”
高柷截斷他:
“呂用之的察子無孔不入,你我今日相見,恐怕他已得知。”
“若他先下手為強……”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行密,你在揚州的宅邸,可還安好?”
楊行密不敢信,一直不肯開那個口。
對此,高柷無奈,當夜就奔回了揚州。
這事冇過兩日,高柷說的事就應驗了。
從家中來的老奴,渾身塵土,被扶入帳內,泣不成聲對楊行密哭訴:
“郎君,昨夜……昨夜有兵圍了宅子,將老夫人、夫人、郎君全都抓走了!說是……說是呂用之下的令!”
楊行密如遭雷擊,雙目瞬間赤紅。
他猛地拔出佩刀,一刀砍斷案角,木屑紛飛。
“呂用之……老賊安敢!”
至此,最後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高柷的策應,家人的安危,對呂用之的舊恨,對權力的渴望……
種種情緒交織沸騰。
他轉身對侍立身後的田頵、台蒙等老兄弟,哭喊道:
“兄弟們,如今該如何?”
田頵、台蒙他們二話不說,抽出刀,大吼:
“誅妖賊!”
“誅妖賊!”
楊行密大哭一場,表示如事成當與諸兄弟們同富貴,最後傳令全軍:
“傳令各營,整備軍械糧草。三日後,發兵揚州!”
……
就在楊行密於海陵誓師誅妖的同時,揚州城內的氣氛卻詭異地平靜。
高駢獨坐靜室,思考著後麵的應對。
呂用之最近異常安靜,甚至主動交還了察子的領導權,稱要靜心煉丹,為高駢煉出九轉還丹,助天官早日羽化登仙,還於天班。
這樣也好,果然呂用之這種人就是要敲打才行。
實際上,周寶之流,壓根不被高駢放在眼裡,他隻是利用這一事,從呂用之手裡奪權,並壓製弟弟高柷。
尤其是高柷,他打了勝仗,如果不來這一手,必然要威望大漲,這並不是自己樂意看到的。
現在周寶來就來了,他正好一舉將周寶給滅了,然後拿下鎮海軍。
但這裡麵,有個麻煩的地方,那就是趙懷安那邊會不會趁虛而入。
或許,該給他一點甜頭。
想到這裡,高駢想起當年小女兒看趙懷安的樣子,心中有了計較。
若以姻親羈縻趙懷安,至少能暫時穩住淮西,讓自己騰出手先解決內部問題,再解決周寶。
想了想,高駢決定讓裴鉶和鮮於嶽作為使者,去吳藩試探一下趙懷安的意思。
這事肯定是要趙大來提的。
裴鉶和鮮於嶽被召來後,聽到要他們去趙大那邊提高濤濤的親事,大喜。
兩人冇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下來。
隻是裴鉶有點擔心地問道:
“隻是趙大已有王妃,濤濤嫁過去,怕是難有正妻名分?”
在裴鉶麵前,高駢也冇有什麼扭捏,他歎了一口氣:
“這是濤濤的命歹,也是我當年想岔了。”
“我比那裴家更早識得趙大,他還是我簡拔的,也更曉得他的本事必是前途無量。”
“當時我就該將濤濤嫁給他,如今也不會如此難看。”
“哎,算了,這人算從來不如天算,如今事已至此,就讓濤濤做個側妃吧!”
“不過趙大是英雄,濤濤也不算吃虧的。”
說完,高駢這纔對裴鉶說道:
“你去了,就告訴趙大,我高駢願和他善始善終,不負過去一場。”
裴鉶明白這纔是高駢最重要的意思。
他重重點頭。
對於說服趙懷安,他是非常有信心的。
因為道理很簡單,隻有趙大是高駢的女婿,他纔有機會繼承淮南。
現在這局麵,一旦使相死了,能由趙大繼承高駢的事業,恐怕是最好的結果了。
於是,裴鉶和鮮於嶽隻是簡單收拾一下,就驅車向壽州出發。
然而,當裴鉶和鮮於嶽帶著高駢的意思剛走,一場大風暴,就在揚州席捲開來。
將趙懷安、高駢、楊行密、呂用之、畢師鐸、秦彥、李罕之等人全部捲入其中。
未幾,天象易變,熒惑守輿,太白晝見。
恰是群凶噬虎,孤陽無輔,亂局應命,地煞死劫。
一場大亂,終於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