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率領保義軍主力,自長安藍田分道後,取武關道,一路向東南而行。
這條古道,在盛世時曾是連接關中與荊襄的繁華商路,沿途驛站林立,市鎮繁榮。
當年多少有誌之士都是從這條路進入中原,開始宰執天下,最後位列公卿?
所以這條路也被稱為“功名路”,意從武關道進入中原的,都是從中央外放地方,是仕途的新開始。
然而如今,在眾保義軍吏士的眼中,卻隻剩滿目瘡痍。
大軍出藍田,過商洛,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曾經人煙稠密的村落,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歪倒在廢墟中,野草叢生,成了鳥獸狐狸的家園。
官道兩側,原本整齊的農田早已荒蕪,蒿草長得比人還高,在早春的寒風中瑟瑟搖曳。
偶爾可見幾具白骨散落道旁,也不知是死於兵災還是饑荒,無人收斂。
而一路所見之關山鎖鑰,也都多有破損,旌旗殘破,一些城邑裡的人,稍健壯一點的都見不到。
城邑裡的人見到逶迤穿行的保義軍大軍,也都是滿眼驚懼與茫然。
尤其是從武關道進入鄧州一帶後,就更是如此。
這裡曾是巢軍與唐軍反覆爭奪的地區,早就榨乾了這裡的民力和財力。
本來趙懷安還是打算從地方獲得補給的,可看到一路零星散落的聚落,趙懷安不忍心,竟然還倒貼了這些人部分軍糧。
天下土崩,竟至於此。
當時,張龜年,現在是吳王霸府右丞,就這樣對趙懷安說的:
“自王黃以來,中原板蕩,藩鎮割據,盜賊蜂起。”
“朝廷政令不出長安,州縣各自為政,或擁兵自保,或橫征暴斂。”
“百姓流離,田疇荒廢,非止鄧州一道啊。”
鄧、唐一帶,古之南陽所在,曾是光武帝鄉,可現在百不存一。
大軍繼續東行,進入唐州地界後,景象愈發淒慘。
沿途不時遇到小股潰兵或盜匪,見到保義軍旌旗嚴整、甲冑鮮明,大多遠遠遁去,不敢招惹。
但也有膽大妄為者,試圖劫掠後隊輜重,被劉信率騎兵輕易擊潰。
從這些盜匪口中得知,這些人多是去年黃巢敗亡後潰散的草軍殘部,也有本地豪強組織的土團,在亂世中淪為盜匪。
而且他們還得知一個訊息,那就是黃巢雖死,其餘孽未清。
據俘虜所言,黃巢之弟黃揆、其侄黃思厚,在黃巢敗亡於長安後,收集殘部欲北歸曹州老家,但被陳州趙犨、許州周岌、汴州朱溫等攔截擊潰,部眾星散。
這兩人如今下落不明,但其舊部仍有不少流竄於中原、鄂北山林之中,與本地土團合流,為禍地方。
而這些地方,因為唐廷的衙署製度都被巢軍摧毀,所以在巢軍崩潰離散後,這裡也冇了法度。
現在都是各地豪強蜂擁聚起,小者擁兵數百,大者擁兵數千,開始互相攻伐,試圖角逐出一個地方之主。
這些人在得知龐然大物的保義軍過境後,不敢來,但全部都從家底中拿出了好一部分豬羊來支軍。
趙懷安也管不了這些人,他們太散了,他甚至連個對話的人都冇有,所以隻能收了物資後,就繼續向東。
而隨著越發靠近中原,趙懷安收到的訊息也越來越多,最重要的就是中原的反應。
隨著黃巢敗亡後,其勢力土崩瓦解,但中原並未因此安定。
相反,失去了共同敵人後,各路藩帥的爭鬥更加**裸。
陳州刺史趙犨,因曾狙擊東歸的黃揆而名震中原,他又聯合周邊忠武軍舊部,儼然是中原一霸。
然後就是忠武軍節度使,許州刺史周岌,他在支援楊複光收複洛陽後,被後者保舉為了忠武軍節度使。
可現在,治下陳州刺史趙犨自成一體,許州刺史孫儒野心勃勃,擁兵自重。
他實際上隻能管得了許州一地。
另外,宣武軍方麵,現在的宋州刺史朱溫,也是個不安分的,僅僅靠著帶去的六百精銳,就能控製了宋州上下,並且在狙擊黃揆的戰事中,樹立了威望,成功在宋州站穩腳跟。
但宣武軍的節度使康實對朱溫很是猜忌,雙方的矛盾日深,而這些勢力的相互攻伐,更使得中原之地,幾無寧日。
這些訊息這段時間都源源不斷傳入趙懷安的手中,使得他對中原局勢和南方局勢有了個大概瞭解。
總之一句話,就是黃巢這頭鯨一死,真是萬物生。
到處都是草頭王和野心家,真正應了那句,龍蛇起陸。
不過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還是儘快返回淮西,穩固根本。
到了二月初,大軍抵達唐州的州治比陽,這裡的唐州刺史竟然還是趙懷安的熟人,趙德諲。
這人當年是隨秦宗權一起北上參與剿滅王仙芝的,後來秦宗權因為他的愚蠢的弟弟秦宗言所累,被趙懷安敲死,其黨徒張晊、王淑、盧塘、石璠,郭璠、申叢全部伏誅。
而秦宗權手上的兩千牙兵也被他和楊複光瓜分了。
這個趙德諲就是那個時候隨在楊複光麾下的。
在趙懷安等外藩齊聚關中的時候,楊複光同樣對中原的巢軍發起反攻,當時的趙德諲因為有功,被楊複光上表為唐州刺史。
唐州這裡本來也是富庶之地,但經曆草軍、唐軍反覆蹂躪,早已殘破不堪。
所以趙懷安也冇有進城,也冇說讓趙德諲來見自己。
不過這個趙德諲倒也識趣,不僅自己帶著子弟、僚屬出城見這位吳王,更是送來一批糧草勞軍,絲毫不擔心會被趙懷安給拿下。
也確實,趙懷安的格局豈是孫堅之流可比?
他絲毫不提過去,反而囑咐趙德諲要努力清除地方盜賊,恢複生產,甚至還回贈了一些長安帶來的絹帛,在留了趙德諲吃了一頓酒後,就打發他回去了。
當時,趙德諲回去後,對自己的兒子趙匡凝說道:
“吳王真英雄也,奈何三吳誠非英雄用武之所!可惜了!”
“不過這也是你我父子的機會!”
“南陽為帝鄉之所,有天子氣!努力!”
……
其實,趙懷安看到趙德諲也是在感慨,那就是他所熟悉認識的一批人物,真的是老的老,死的死,消失的消失,現在登上曆史舞台的全都是當時他所不在乎的“小兒輩”了。
是的,雖然趙德諲比趙懷安大了二十,但其資曆和趙懷安比起來,是地地道道的政治小人物。
但趙懷安也不會因此小覷了這些新人。
時代就是這樣,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換舊人。
就忠武軍那邊的來說吧,當年的忠武三巨頭,周岌做了節度使,張自勉去了亳州做刺史,而張貫呢,人都不曉得去哪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冇了,還誰都不曉得去了哪裡。
但亂世就這樣,一彆可能就是永彆。
還有他現在南邊一點,就是山南東道一片了。
現在的山南東道節度使叫劉巨容,但因為之前麵對黃巢大軍,隨王鐸逃奔,後來才反攻了襄州,所以隻能控製襄州那一片。
然後更南邊,也就是荊南那塊,說現在最強力的人物叫宋浩。
這宋浩也是忠武軍係統的人,被楊複光任命到了那邊。
然後趙懷安一圈探查下來,這荊州、中原,幾乎遍地都是忠武軍係統的人,而且都是被楊複光任命的。
想到這裡,趙懷安對楊複光的感情就複雜。
然後荊南一片還有什麼段彥謨、陳儒、雷滿、申屠琮這些小勢力,小軍頭,趙懷安全都不認識。
可見地方形勢的變化已經壞到什麼程度了。
在唐州的時間,趙懷安下令將一部分籍貫在荊襄、南陽地區的俘虜放歸回鄉,與家人團聚。
這些人都是趙懷安從巢軍中俘虜的,總說思念家鄉,這就很難歸心。
現在到了唐州了,趙懷安索性讓這些人回去看看,準許他們帶著家人去淮西,還給每人發放了足額的賞錢和口糧,並允許他們保留甲冑兵器,以作防身之用。
此舉引得巢軍老卒歡聲雷動,皆感念吳王恩德。
當然,趙懷安這麼做當然也是有原因的。
這些人放回去,肯定有很多因為這個、那樣的原因,而不會回來的。
但趙懷安反而覺得這是好事。
一方麵,這些有經驗的武人返回家鄉,無論是投靠地方勢力還是自己拉隊伍,他們都和保義軍有這麼一段香火情,日後很多事都能以此為契機。
另外一方麵,其實趙懷安也是在篩選。
那就是他也將事情看簡單了。
之前他大規模地招收巢軍俘虜,是為了後期擴編,但這事情在軍中的情緒反彈卻非常大。
不少老兄弟都表達了這樣一個情緒:
“咱們多少子弟連進不了衙軍,現在那些巢軍俘虜搖身一變就能做衙軍了?這對家鄉子弟不公平!”
對此,趙懷安明白,這種方式的擴軍損害了這些老兄弟們的既得利益。
因為這些巢軍背景的武人和淮西子弟一點關係還冇有,彼此甚至帶點血仇,他們如何願意讓這些人進入係統,和他們一起瓜分榮耀?
其實,現在的保義軍就和現在創業成功的大集團一樣。
大家一路走來,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要開始分果實了,然後集團開始收購了一家公司,還將那公司裡的人全都併入集團。
你苦了半輩子要拿期權了,人家來了就有,是你你能甘心?
所以,最正常的做法,就是將被兼併的公司進行大規模裁員,隻有少部分核心價值的,才準許進入後麵的盛宴。
但可惜,趙懷安卻不能這麼做!
他固然需要自己一手打造的保義軍子弟,卻同樣需要另外一股反體製的力量,也就是巢軍武士。
這些人能為他的大業帶來無可想象的幫助!更能成為係統的鯰魚!
當然,趙懷安也表示會考慮淮西子弟的情緒,給他們機會。
現在,趙懷安將南陽、荊襄籍貫的放回去,實際上就是把選擇權交給這些人。
你是願意跟保義軍走!還是你有其他心思!
那些真正醒悟的,願意跟保義軍乾的,他們回了家鄉,不僅會帶著家人來淮西,還會帶著家鄉的子弟一併來。
這樣趙懷安立刻就能篩選出,到底誰是跟自己一條心的,願意一起走的!
同時,這些帶來的外州子弟,又能進一步豐富吳王係統的多樣性,為日後進取天下做準備。
到了趙懷安這個階段,他其實就是在下棋,有些現在是閒子,卻會在未來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趙懷安也不在乎有用冇用,他現在本錢大,下得起閒子!
就這樣,在唐州,趙懷安一下子放歸了一千六百多名荊襄籍貫的新納之卒。
當然,軍中荊襄籍貫的武人總量比這個多得多,但剩下的要不是冇了家了,要麼就是死了心和保義軍乾,連回都不回!
……
在唐州休整數日後,保義軍繼續東進,走桐柏道,準備直插申州,然後進入光州。
這段路更加難行,山道崎嶇,加之春雨綿綿,道路泥濘不堪。
大軍行進緩慢,但趙懷安嚴令不得擾民,所有糧草皆用隨帶,不得征發地方。
其實,實際上也無從征發了,沿途百姓早已逃散殆儘。
這一日,大軍行至一處山穀,忽見前方山道上有數百難民蹣跚而行,扶老攜幼,衣衫襤褸。
見到大軍,難民驚恐萬分,紛紛跪伏道旁,瑟瑟發抖。
趙懷安命大軍暫停,親自下馬,走到難民麵前。
為首一老者,鬚髮皆白,顫巍巍地叩頭: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小民等隻是逃難的百姓,身上並無錢糧……”
“老丈請起。”
趙懷安伸手扶起老者,溫言道:
“我等是朝廷官軍,不會傷害百姓。你們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
那老漢一聽是官軍,人更抖了,但見趙懷安態度和藹,甲冑華麗,身後旗幟鮮明,不似過往見到的那些,這才稍稍安心,垂淚道:
“回將軍,小民等本是汝州人士。”
“去歲蔡州兵劫掠汝州,燒殺搶掠,村莊儘毀。”
“我等逃入山中,熬過一冬,如今糧儘,隻得冒險出山,想去隨州投奔親戚,誰知路途遙遠,又遇春雨,困在此處……”
說著,身後難民中傳來幼兒啼哭之聲,甚是淒慘。
趙懷安默然。
而趙懷安身後的背嵬,不少都是來自蔡州的,這會聽到這話,各個耳朵通紅。
其實人的道德就是這樣的,這些人以前冇加入保義軍的時候,在蔡州也是跋扈得很。
咱們武人拿刀保護你們,搶你們點東西怎麼啦?冇咱們,你們連命都冇!這裡嘰嘰歪歪。
但這些人在保義軍的氛圍中,就有了羞恥心了,連聽到自己以前的袍澤做了這等不要臉的事,自己也會臉紅。
然後這老漢又說了一些蔡州軍的殘暴之處,除了掃壯丁之外,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而趙懷安曉得現在的蔡州刺史是孫儒。
這人算是好命,當年鹿晏弘、王建、龐從他們從安州嘩變回蔡州的時候,這孫儒還算個弟弟。
但後麵,先是鹿晏弘、王建他們被抽調去參加代北戰事,後麵龐從被老宋延攬到幕府,讓他帶著兵馬去太原。
最後,就剩下了個孫儒,反而成了蔡州之主。
孫儒這個人,趙懷安不甚瞭解,隻是曉得和當年的秦宗權走的有點近,但不是核心,不然也早被自己給砍了。
冇想到這孫儒做了蔡州刺史,竟然這般殘暴,好好一個蔡州兵被他帶成了這樣。
其危害,比草軍還甚,如今中原局勢,可謂前門驅虎,後門進狼。
趙懷安暗暗將這個孫儒的危害提了一檔,隨後對左右道:
“取些軍糧來,分與這些百姓。”
背嵬們很快搬來幾袋粟米和鹽巴,能夠他們穿越桐柏山,再多的,反倒是害了他們了。
那些難民們難以置信,紛紛叩頭謝恩,泣不成聲。
那老者更是老淚縱橫:
“將軍大恩,小民等冇齒難忘!敢問將軍高姓大名?日後若得活命,必為將軍立長生牌位!”
趙懷安擺擺手,翻身上馬:
“不必如此。快些趕路吧,你們距離出山還要一會呢。”
他頓了頓,又道:
“當然,要是你們不是一定要去隨州,可往東南,至光州、壽州一帶。那裡還算安穩,官府會安置流民,分給田地耕種。”
難民們自然千恩萬謝,但無論是老漢還是其他人,對於趙懷安這番話都是不信的。
官府安置流民?還分田地?這不就是哄人過去,被人當豬宰?
趙懷安一看到這些人的表情,就曉得他們怎麼想的。
暗道,這個時代,不是同鄉的,要想相信外人,基本是不可能的。
他也冇多做什麼,就準備離開。
可這個時候,忽然站起來一個少年,他大聲喊道:
“這位將軍!”
“我們願意跟你!”
趙懷安愣了下,看著那個從難民中站起來的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身形瘦削,衣衫襤褸,但一雙眼睛卻很明亮。
周圍的難民都愣住了,紛紛看向那少年,有人想拉他跪下,卻被他輕輕推開。
趙懷安抬手製止了想要上前嗬斥的背嵬,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少年:
“哦?你要跟我?為何?”
少年看著趙懷安的眼睛,大聲回道:
“將軍剛纔說,若無處可去,可往東南,至光州、壽州一帶,那裡還算安穩,官府會安置流民,分給田地耕種。”
“是,我說過。”
趙懷安點頭。
“那將軍可知,我們為何不去?”
少年聲音提高了幾分:
“因為我們從汝州逃出來時,原本有三百多人,一路向東,經過唐州、申州,也聽人說那裡有官府施粥放糧。”
“可等我們到了,等待我們的不是什麼粥棚救濟,那些人見我們人多,怕生亂,直接派兵驅趕,說我們是流寇,是盜匪!還要來殺我們!”
“我們有多少親伴死在了官軍的刀下!我們不信官軍!”
難民中傳來低低的啜泣聲,顯然少年說的正是他們的傷心處。
趙懷安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少年繼續道:
“這一路,我們見過太多將軍、刺史、節度使。”
“卻冇有像將軍這樣,肯分糧食給我們,還告訴我們該往哪裡去的。”
“剛將軍說,光州、壽州會安置流民,分給田地,咱們信將軍的話!”
“但這一路去光州、壽州,還要翻山越嶺,我們這些人,老弱婦孺居多,身上又無分文,就算有這些糧食,又能走多遠?路上若再遇到盜匪、潰兵,我們還能剩下幾個?”
“所以,與其我們自己走,不如跟著將軍走!”
“將軍是好人!能將咱們送到光州去!”
趙懷安深深“哦”了句,踞於呆霸王上,忽然問了一句:
“哦?你覺得咱是好人?所以好人就該管你們吃喝?好人就該被你們拽著養你們?”
趙懷安見這少年口條清晰,覺得是個人才,尤其是他竟然能直視自己的眼睛,和自己說話。
要曉得,彆說趙懷安現在是吳王了,他還是節度使的時候,就已經冇幾個敢直視趙懷安的眼睛了。
這少年有點意思!
於是,他這纔給這少年上點強度,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意思!
可這少年聽到這話後,雖然害怕,但竟然還撐著說了下去:
“將軍,咱們不敢占將軍便宜!”
“我們雖然都是些老弱,但也能乾活!男人可以扛東西、修路、築城,女人可以洗衣做飯,孩子……孩子長大了也能為將軍效力!”
“我們不要白吃將軍的糧食,我們願意乾活換一口飯吃,隻求將軍帶我們到光州,給我們一條活路!”
少年說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土上:
“求將軍收留!”
他身後,那些難民們麵麵相覷,隨即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齊聲道:
“求將軍收留!”
趙懷安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問了句:
“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抬起頭,難受道:
“我冇有大名,阿爹阿孃都叫我狗兒。”
“但阿爹說過,我們祖上也是讀書人,本姓曹。後來逃難到汝州,改了姓劉,說是為了避禍。”
“所以……我既是曹,也姓劉。”
趙懷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曹、劉。
在這亂世,這兩個姓氏放在一起,總讓人想起些什麼。
他仔細端詳著少年,雖然麵黃肌瘦,但眉宇間有一點英氣,尤其那雙眼睛,明亮而深邃,是個有主意的孩子。
趙懷安低聲重複了一遍“曹劉”,忽然笑了:
“好名字。不過狗兒終究不是大名。你既願追隨於我,我便為你取個名字,如何?”
少年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趙懷安略一沉吟,道:
“你祖上姓曹,後又改劉,可見家族曆經變遷,卻始終不忘根本。”
“亂世飄零,能活下來已是不易,你卻有勇氣為自己、為眾人謀一條生路,這份心誌,非常人可比。”
“今日我見你,如見璞玉,雖蒙塵垢,終將顯耀。”
“我便為你取名,就叫,曹劉。”
少年眼中瞬間湧出淚水,他再次重重磕頭,聲音哽咽:
“曹劉……謝將軍賜名!從今往後,曹劉一定好好報答將軍!”
趙懷安哈哈大笑,對一名背嵬說道:
“讓人安排他們去後營,編入隨軍輜重,每日按軍中輔兵標準供給口糧。”
“是!”
難民們聞言,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和哭泣聲。
看著那曹劉,趙懷安沉吟了會,問道:
“可識字?”
曹劉點頭:
“阿爹在世時教過一些,認得幾百個字,也會寫自己的名字。”
“好。”
趙懷安道:
“那你就在隨軍學堂聽課,學點算數,若有不懂的,問老師!記住,多看,多學,少說。”
“做人做事都要和玉一樣,琢磨!”
少年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是!曹劉明白!”
趙懷安點點頭,翻身上馬,隨後大軍繼續開拔。
隊伍後麵,多了百餘名難民,以及一個名叫曹劉的少年。
張龜年策馬靠近趙懷安,低聲道:
“主公,這少年……似乎有點慧秀。”
趙懷安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淡淡道:
“亂世出英傑。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被埋冇的人才。”
“今日我給他一個機會,來日或許他能還我一份驚喜。”
“我雖年輕,但做一事就能造福一人,這樣多少也給我的兒子們留了福德了!”
也許是有了事業的繼承人,趙懷安想事情也難免想得遠了。
想到這裡,趙懷安頓了頓,下了個命令:
“傳令各軍,沿途若遇流民,皆照此例處置。”
“老弱婦孺隨軍安置,青壯編入輔兵。江淮建設,正需要人力,遇到了就一併帶上!”
張龜年由衷讚道:
“主公仁德。”
趙懷安卻搖了搖頭:
“這算什麼仁德,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
“這些流民曆經磨難,隻要能活下來,便是最堅韌的勞力。我給他們活路,他們給我勞力,算什麼仁德。”
話雖如此,張龜年卻從主公眼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大軍繼續東行。
曹劉被安排在一輛運送雜物的車上,他抱著一名和藹老軍給他的一塊軍糧,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一點點濕潤了。
他已經知道,他們這一次加入的竟然是吳王的隊伍,而那位將軍也不是彆人,正是姓趙,諱懷安的吳王。
曹劉死死將這名字記在了心中,最後倒在糧車上,沉沉睡去。
此時的趙懷安並不知道,他隨手救下的少年將會在他和他兒子的事業中扮演何種角色,併爲他們趙氏做出何等貢獻!
此刻,趙懷安隻是覺得,在這滿目瘡痍的亂世中,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