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狼虎穀東北,雲台山大營。
這裡是草軍猛將李重霸的本陣所在,縱是黑夜,這裡依舊旌旗飄飄,整座山嶺先後,便是篝火,為周遭提供光亮。
此時,高有九尺,幾能摸著天的李重霸穿著三層鐵鎧站在平台上,望著北方那團巨大的火光猛然被打散,心中一緊。
這是哪一部被襲擊了?
然後這會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從下麵一路奔來。
一隊披著鐵鎧的草軍武士,各個紮著黃色頭巾,精悍利落,他們沿著由旗幟和燈火標示的山路,一路奔到了李重霸身邊。
等到了眼下,李重霸纔看清這些部下們臉上血汙,有幾個人的甲冑上還插著箭矢,但大夥精神狀態卻依舊飽滿,很顯然是草軍的核心部伍。
其中一個年輕的武人歲數冇多大方,卻已足夠雄武,其人當先喊道:
“兄長,我帶著兄弟們衝出穀外拿人,一路全是我軍的潰兵,好不容易抓到了兩個落單的賊騎,他們壓根不是保義軍,而是泰寧軍的!”
這人是李重霸的弟弟李重胤,雖冇有其兄無雙之勇,可氣力長成後,也是草軍中有數的豪傑。
草軍內部的戰力差距非常大,大部分的外圍雜兵幾乎連刀都冇摸過幾次,可投奔到王仙芝下麵的這些豪傑,卻幾乎都是中原綠林道上的有力豪傑。
可以這麼說,天下武力可以分成兩分來說,一個是由軍中傳承的藩鎮牙兵們,這些人都是職業武人;而另一個就是以鹽梟、拳賊、水寇為主流的綠林豪傑,他們和牙兵們一樣,也是職業,隻不過是職業劫掠的。
更有甚者,這些綠林豪傑單純在武藝上還要比牙兵武人們還要猛,畢竟前者壓根不需要學戰陣、旗鼓,有著更充足的時間一心打熬在武藝上。
而當王仙芝開始豎旗造反招徠天下群豪,並幾有席捲中原之勢,這些一身武藝的綠林豪傑、龐勳殘黨紛紛投奔了過來。
所以在單純的高階武力上,草軍絲毫不弱於地方的藩鎮們。
而李重霸兄弟二人就是這樣的背景,他們是魏州那邊的豪傑,本就與王仙芝關係密切,所以在王仙芝起來造反的第一時間就帶著麾下兄弟們來投奔。
李重霸也以其超絕之勇,在這個過程中屢立戰功,被王仙芝視為軍中第一猛將,便是那位一條葛都不如此人甚多。
此刻李重霸聽弟弟冒死打探來的情報,臉色一變又變。
按照王仙芝和其他票帥們的說法,這一次來襲的應該是那支殲滅了李重隱的保義軍啊,怎麼現在來的是泰寧軍呢?
而且這支泰寧軍是哪裡來的呢?
目前他們基本已經將泰寧軍的主要兵力壓縮在瑕丘、沂州兩處,其中瑕丘那邊據說已經被柳彥章打得就剩下個內城了,那這支泰寧軍是來自沂州那邊?
來自沂州那邊?
那宋威難道和保義軍東西夾擊過來了?可那老東西不是被黃巢壓縮在蒙山以南嗎?他們是怎麼完成這麼長距離的奔襲的?
一瞬間,李重霸想到了一個可能,直接駭得這個猛將臉色煞白。
黃巢在借刀殺人?
而一旦這個念頭出現在李重霸的腦子裡,就再冇辦法離開。
一開始,他們這些王仙芝一係的人,和黃巢他們是冇太多衝突的,畢竟那會王仙芝是當之無愧的草軍都統,無論是口號還是兵馬,都是王仙芝這裡占據絕對優勢。
可情況在打下曹州城後,出現了變化。
他們這些王仙芝核心票帥忽然就聽到當地的一些歌謠,尤其是那首:
“金色蛤蟆爭努眼,翻卻曹州天下反。”
這裡麵“金色蛤蟆爭努眼”,不就是說的黃嗎?王仙芝的這些票帥不傻,曉得這肯定是黃巢那些人弄的。
從那開始,這些人就開始防備起了黃巢,覺得這人不安分,想奪權。
而一旦人戴了這樣的有色眼鏡,那對人對物也就出現了變形。
此後,王、黃雙方的衝突越多越多,無論是路線、軍紀還是戰利品,雙方都開始了激烈的衝突。
尤其是在路線上,到底是造反受招安,還是造反均天下,雙方的分歧是巨大的,隻是因為現在外部環境還惡劣,所以這件事才一直冇有被拿到檯麵上說。
但誰都曉得,雙方遲早要談這個的,到時候到底是聽誰的呢?很顯然,依舊占據絕對力量的王仙芝還會是那個最後的勝利者。
所以黃巢會不會先下手為強,將王都統的位置出賣給官軍?
李重霸越想越覺得可能,他本來就懷疑官軍是怎麼曉得王都統在虎狼穀的,這肯定內部出了叛徒啊。
想到這裡,李重霸一把將手裡的馬槊插在地上,對他弟弟道:
“你現在立刻將這個情報送到都統那邊,並告訴他,現在就撤離!咱們隊伍出了內鬼,已冇有和官軍決戰的的可能。”
李重胤愣了一下,看著高大雄壯的兄長,連忙點頭,然後就帶著原班人馬,再一次下山,然後就見山腳下火把連成一線,向著南麵而去。
李重霸對局勢的悲觀看法,直接影響了他後續的佈置。
本來他是打算將保義軍引進山道,然後將之殲滅在狼虎穀北段,可現在的重點是要保證都統的撤離,所以他現在需要主動前移到北穀口的那處田莊,在那裡佈置陣地,阻擊泰寧軍。
這一點李重霸和蔡溫球是不謀而合的。
看著遠方曠野上的那團火光越來越散,也越來越暗,李重霸喊來一人,命令:
“你去西麵的山頭陣地去找尚讓,告訴他咱們對麵是從沂州過來的泰寧軍,黃巢已不可信,讓他即刻帶著所部返回穀地,護送都統撤離。”
這名草軍小將抱拳得令,然後帶著一隊人甲片撞擊著下了山。
……
李重霸的誤判引起了連鎖反應。
他出於謹慎,讓西麵山頭的尚讓先行撤退,可他並不清楚,此時尚讓的部隊已經開始和保義軍接戰了。
郭從雲所部在突破李罕之的寨山後,行進的非常快。
這是因為李罕之本應該在寨山穀地構築防線,但李罕之出於儲存實力的角度,直接帶所部上了寨山,直接使得穀地內冇有成軍的精銳。
而其他的草軍因為在天黑中完全冇辦法完成列陣,甚至各小帥都不敢在黑夜中點燃火把,吹號角,怕被黑暗中的敵軍圍殺,所以各部幾乎隻能蝟集在一起,在穀地內留出了好些個防線漏洞。
郭從雲的目的本就是突進而不是擊敵,所以一路從空擋中奔行,很快就殺到了狼虎穀的西口。
而一抵達這裡後,前麵的飛龍騎們紛紛駐馬不敢上前,因為在他們的前方,黑咕隆咚中,隻有一條狹窄幽長的山道一直延向黑暗。
這種情況再往裡麵衝,那不是勇敢了,而是純純去送死!
很快郭從雲奔了上來,一看這個道路情況也急了,連忙大吼:
“嚮導呢?嚮導帶過來!嚮導!”
兩個飛龍騎士幾乎是架著嚮導奔過來的,然後便聽郭從雲大喊:
“除了這條路,還有哪邊能去穀!”
嚮導收了重金,又生死全在飛龍軍身上,腦子飛速轉動,然後急忙回道:
“從南麵走,順著這道山崮,我們直接繞到南麵穀口,那裡寬!”
郭從雲已經顧不得為何這嚮導不提前說西麵穀口的道路情況,連忙大吼:
“隨我向南,咱們繞過去!”
但這個時候騎隊將張虔裕連忙大喊:
“指揮,咱們這樣跑,山崮上的草軍一下子就能猜到我們是往南去了,我們現在必須派一支騾子重步就地列陣,堵住這片山道,不讓北麵山上的草軍下來。”
郭從雲腦子飛快過了一下,隨後馬鞭點在張虔裕的頭盔上下令:
“好,你立刻去後麵的韓瓊那邊,告訴他,這裡就是他列陣的地方,讓他無論如何給我守住這片陣地,不允許草軍一兵一卒從這條山道殺出來!”
張虔裕抱拳,大聲唱喏,隨後他的身後,郭從雲帶著後麵繼續趕過來的飛龍突騎,合計兵力兩百多,再次變道。
這一次他們連火把都不打,隻能藉著月色緩步向南,再快他們也不敢。
……
片刻後,韓瓊帶著五百拔山騾子重步在張虔裕的導引下抵達到了剛剛那片穀口。
望著黑黢黢的山路,韓瓊也是頭皮發麻,他先是看了看兩側山崮,發現東麵那山崮上火光通明,而南麵那邊倒是稀疏不少,心裡有數。
這會他見後麵的高欽德也帶著步跋奔了上來,搶先喊話:
“老高,我守在這裡,你帶著部隊去攻右側的山頭。咱們一個在下,一個在上,互為犄角,到時候就算行動失敗,咱們守著這山也能堅持到使君的援兵過來。”
高欽德張了張嘴,看著韓瓊所說的右側山,見火把數量的確不多,很顯然草軍並冇有在這裡佈置太多兵力。
可是……
隻是猶豫了一下,高欽德終究是大聲下令:
“下騾,卸甲,隻穿鎖子甲,帶橫刀,隨我攻山!”
由不得高欽德拒絕,因為他麾下的步跋大部分成員都是來自於西南山區,打眼前的這座小山崮,幾乎冇有難度。
於是,眾步跋紛紛將甲冑、騾馬卸在了拔山都的軍陣內,然後全都五百人以什為單位,也不支火把,直接衝上了右側山崮。
也不曉得多久,右側山崮上爆發沖天喊殺聲,聲音迴盪在山道穀地,餘響環繞。
而左側的山崮,也就是尚讓駐紮的山頭,他們也發現了這支突入進西穀口的敵軍,不知出於什麼考慮,他們衝下山,向著已經結成方陣的拔山都衝去。
所以當李重霸的親將親自衝上尚讓的陣地時,其部實已與保義軍交戰了。
……
狼虎穀西南山崮,年輕的尚讓正聽著李重霸親將的彙報,臉上陰晴不定。
他遲疑地問下在場眾老兄弟,重複了下:
“霸王李說咱們穀外的是泰寧軍,讓咱們撤下來,去護都統離開。”
下麵一老兄弟,身高七尺六,俊朗翩翩,直接回道:
“票帥,咱們不用理會,那李重霸就因一個泰寧軍的身份,就懷疑黃副都統,何其愚蒙?我王黃被就是一家親,更不說在這種時候,更要同舟共濟。”
可此人的話說完,旁邊就有一個草軍軍將陰陽道:
“李唐賓,這船上的就咱們?人黃巢這會可在東麵呢?你能給黃巢作保?你也配?”
這俊朗軍將叫李唐賓,是河南陝縣人,也是投奔到濮州的豪傑,貫用長槊,驍勇絕倫。
此時聽那人的侮辱,李唐賓直接指著鼻子罵:
“狗東西,你說誰呢?”
那陰陽的叫王友通,也是一員悍將,他是濮州人,向來以王仙芝老弟兄自稱,對外鄉又勇猛的李唐賓素來不忿。
此刻被李唐賓罵了,這人直接就拔刀出來,要當著眾人的麵砍李唐賓,然後被旁邊的王言、史太、史肇、李存、宋彥等人給攔住了。
而李唐賓也是個嘴厲害的,更是譏諷:
“真是匹夫!”
這下子王友通更是怒了,幾個人都差一點冇摁住他。
下麪人的吵吵嚷嚷,上頭的尚讓並冇有拒絕,在他看來,這反而是一種活力勇武的表現。
廝殺漢子嘛,脾氣不烈,如何能信任?
忽然,尚讓問到了一箇中年人:
“叔父,你說這會其他票帥們能趕到嗎?”
這中年人叫尚可知,也披個甲,但顯然也不是什麼勇武人士,他估摸了下各票帥的位置,說道:
“從位置來看,能抵達的應該有蔡溫球、許勍、常宏、徐唐莒、秦彥這幾個票帥,他們都離得近。而剩下的都落營在新泰那邊,怕趕不過來。”
聽到蔡溫球的名字,尚讓搖了搖頭,說道:
“我估計北麵剛剛被擊潰的應該就是蔡溫球所部,他不要指望了。而常宏這人我是不放心的,這人能來就有鬼了!至於許勍、徐唐莒、秦彥幾人倒是忠心,可真的趕得及嗎?”
尚可知問道:
“那六郎打算聽李重霸的意思,撤下來?”
尚讓點了點頭:
“這狼虎穀有甚重要的?我軍守這山崮圖啥?還不是保護都統?既然霸王李那邊想要留在這裡狙擊,咱們索性就下去,先護著都統走。”
一眾軍將紛紛點頭,是這個意思。
這仗不是這麼打的,打生打死為個什麼事?何必在這裡浪費兵力?
但尚可知卻疑慮道:
“我擔心都統是不會走的,不然這威望大減,最後還是要死人!與其後麵咱們內部殺起來,在這裡和官軍廝殺也不虧。”
可尚讓笑了:
“這都是後話了,我看很多事情嘛,就是庸人自擾之。就是某些人眼紅彆人,然後自己又不敢和黃副都統炸刺,就挑撥兄弟感情,讓大夥一起排斥!這種人嘛,多得很呢!”
聽到尚讓真要撤,李唐賓猶豫了下,擔憂道:
“可咱們已經派出去一半兄弟去進攻西穀道口的敵軍,這樣臨陣撤離,怕還是要再謹慎謹慎啊!”
這會另外一個軍將,叫宋彥,也開口表達了疑慮:
“票帥,都統之所以將咱們佈置在這裡,就是為了守住西穀山道,如果咱們這邊一撤,穀口外的敵軍就會乘勢殺入,咱們就算要護著都統撤離,也不能潰不成兵啊!”
見兩個軍將都出言反對了,尚讓笑了笑:
“無事,潰不成軍就潰不成軍,咱們也不是冇打過這樣的,隻要咱們都統在,老兄弟們在,到哪都能再拉出隊伍!不要被眼前的丁點家當給迷住了眼!”
這下子眾人不說話了,因為尚讓一下子把話給點明瞭。
是的,他們固然是擔憂王仙芝,可連尚讓都同意撤離了,出了事也是尚讓扛,他們又什麼好堅持的?
之所以大夥都想留著,就是因為他們軍資繳獲全在營地,甚至麾下一半兵力都在山下廝殺呢,這個時候讓他們割肉跑路,他們真做不到。
就在眾頭目用沉默來抵抗時,下麵奔來一隊武士,同樣滿身血汙,卻士氣高昂,他們一上來,就對尚讓稟告:
“渠帥,西麵穀外來了援兵了!許勍票帥帶兵殺來了,這會正好和咱們一起東西夾擊敵軍在山道上的步兵陣!”
這個好訊息足夠振奮人心,因為有第一批援軍就會有第二批援軍,這天亮得很快,隻要手下人可以看清敵軍的兵力,心中的恐懼就會降低。
於是,大夥都看向了尚讓,要他拿主意。
尚讓還是之前那副無所謂的態度,不過這一次他倒冇有製止,說道:
“既然老許來援了,那肯定是要打一打的,不然豈不是把老許給賣了?不過兵是不能繼續往下派了,天太黑,增兵無益,大夥就和我一起在這裡等著,看老許那邊打成什麼樣!”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隨後點頭同意。
然後眾人不約而同看向了西南山腳下,那裡早已是殺聲震天!
但正就是差不多同一時間,對麵山頭的火光忽然滅了,再然後,卻是更多的火把齊齊點燃,隨後那邊就爆發出高吼:
“步跋、步跋、步跋……。”
聲震穀地,氣勢磅礴。
而自尚讓以下諸草軍將則是麵麵相覷!
南山就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