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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過三個男人,每一個都被阿孃親手攪黃了。
一嫁翰林院才子,程霽。
成婚後,程霽每晚當值回來,都要立在廊下,讓阿孃從頭摸到腳檢查。
夜裡睡覺不能關門,因為阿孃要隨時進來替我們掖被角、試體溫。
二嫁鎮北將軍,蕭鏘。
阿孃說武人魯莽,怕我身子受不住。
規定一個月隻能同房一次。
且事後要向她彙報時長和姿勢。
三嫁富商大賈,羅壁。
他待我極好,恨不得將天下珍奇堆滿我的妝匣。
阿孃卻說他花錢大手大腳,收了他的私庫鑰匙。
羅壁想為我買個簪子,還要打申請。
阿孃批了三天,批了五文錢。
三次和離,耗光了我所有精氣神。
今日,阿孃又拿了才俊畫像來。
眉飛色舞地說:「這個最好,跟前麵幾個都不一樣。」
我抬起眼皮,淡淡道:「娘,我不嫁人了。」
……
阿孃是朝廷親封的端慧郡主,英烈遺孤。
自幼養在皇後膝下,恩寵無雙。
上元佳節,她偷溜出宮看花燈,一眼瞧中了人群裡的探花郎。
滿城煙火映著他清雋眉眼。
郡主下嫁,才子佳人,曾是京城最轟動的一段佳話。
直到阿孃懷了我。
生產那日,阿孃血崩不止,昏迷了三天三夜。
命救回來了,身子卻徹底垮了。
太醫說她下半身經脈受損,站起來的機會渺茫。
爹爹起初日夜守在榻前,親自喂藥擦身,眼窩深陷。
可時間久了,他回府的時辰越來越晚,也越來越心不在焉。
阿孃性子烈,眼裡容不得沙子。
發現爹爹袖口的胭脂後,便摔了藥碗,哭喊著要他給個交代。
爹爹起先耐著性子哄,說隻是同僚應酬。
可次數多了,便隻剩不耐煩的敷衍。
阿孃是郡主,有皇後撐腰,他不敢公然頂撞,索性躲了出去。
後來更是在外頭置了彆院,十天半月不回一次。
阿孃從哭鬨打砸,慢慢變成等待。
她日日坐在臨窗的榻上,看著院門方向,從天亮到天黑。
直到那天,爹爹終於回來取一份緊要公文。
阿孃坐在輪椅上,緊攥著爹爹的衣袖,放下所有尊嚴,哭著求爹爹留下。
可爹爹隻是冷漠地掰開她的手指。
四歲的我躲在屏風後,看著阿孃哭得聲嘶力竭。
阿孃注意到我,眼神直勾勾的,忽然一轉。
笑著朝我招手:「阿禾,過來。」
我跑過去,她把我摟在懷裡,讓丫鬟給我準備了蜂蜜水。
我咕咚咕咚喝下。
冇多久,便渾身發癢,喘不過氣。
爹爹衝進來時,我的意識已經模糊,隻聽見他怒極的吼聲。
「方靜瓊!你瘋了!拿自己親生女兒來逼我?」
阿孃扯著爹爹的衣袖,又哭又笑:「是!我是瘋了!被你逼瘋的!」
「你說過愛我一輩子的!你發過誓的!」
爹爹抽出袖子,冷笑道:「張開你的眼睛去看看,滿京才俊誰不是三妻四妾?」
「彆的男人都說話不算數,我為什麼要說話算數?」
模糊中,我被爹爹一把抱起,大步走出。
「你既然照顧不好阿禾,就讓我這個做父親的來管!」
「你敢!」阿孃坐在輪椅上,無法阻止。
情急之下抓起籮筐中的剪刀,抵在自己脖頸。
「這是我的女兒!你敢帶走她,我立刻血濺敕台!」
「讓全京城看看,探花郎是怎麼逼死為他生兒育女的髮妻!」
剪子尖刺破皮肉,硃紅咻地一下飆出。
後來的事我忘了,隻記得爹爹的聲音飄得很遠。
他說:「方靜瓊,你真是個瘋子。」
醒來時,爹爹已經不見了。
阿孃正從宮中回來,臉上乾乾淨淨,連淚痕也冇有了。
不到一個月,爹爹被一紙調令,派往了最偏遠的苦寒之地做縣令,形同流放。
從那以後,阿孃將所有的精力全都傾注在了我身上。
「阿禾,娘吃了天大的虧,看錯了人。娘絕不會讓你再走錯一步。」
「娘要為你找來這世上最好的男子,但在那之前,你什麼都得聽孃的,知道嗎?」
年幼的我撲進她懷裡,用力點頭。
「阿禾知道!娘是全天下對阿禾最好的人!」
那時的我尚且不知,這句依賴的承諾,是我噩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