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斷與新生------------------------------------------，林安眼前的電腦螢幕泛著幽藍的光。，像一張精密而冰冷的蛛網。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數字——槓桿率、現金流折現、協同效應估值……這些數字曾經讓她興奮，如今卻像無數根細針，紮進她逐漸麻木的神經。“如果重來……”，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視野裡的數字開始扭曲、旋轉，最後化作一片刺眼的白光。辦公椅向後滑去，她仰麵倒下，後腦撞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個念頭變得無比清晰：“如果重來，絕不再為資本賣命。”，是黑暗。***。，而是頭顱深處傳來的、彷彿要裂開的鈍痛。——不，現在湧入腦海的陌生記憶告訴她，她是安倩——在劇烈的頭痛和幾乎要將胃部燒穿的饑餓感中，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木料粗糙，結著蛛網。陽光從破舊的窗紙縫隙裡漏進來，在空氣中劃出幾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打著補丁的薄被，被麵是洗得發白的藍印花布。。
她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身體異常虛弱，手臂纖細得不像話。低頭看去，身上穿著一件同樣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裙，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皮膚透著營養不良的蒼白。
這不是她的身體。
“呃……”她按住劇痛的額頭，無數碎片化的畫麵、聲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進她的意識。
——江南水鄉，青石板路，一個溫柔卻總是帶著愁容的女人輕聲喚她：“倩兒……”
——女人病倒在床，咳嗽聲撕心裂肺，藥碗打翻在地。
——靈堂，白幡，一個身形挺拔卻背影蕭索的男人沉默地燒著紙錢。
——男人帶著她搬離了原來的宅院，來到這個更小、更破的院子。男人會很多奇怪的東西：給鄰居家的孩子接骨，修理壞掉的犁頭，甚至能在院子裡比劃幾招像是拳腳功夫的動作。但他很少說話，更少提及“讀書”、“科舉”這些字眼。
——饑餓。記憶中最多的是饑餓。米缸經常見底，父女倆靠野菜、偶爾從河裡摸到的小魚果腹。鄰居們看他們的眼神，有同情，也有隱隱的鄙夷。
安倩。
十二歲。
母親安氏早逝。
父親葉溫堂。
大明嘉靖二十三年。
公元1544年。
林安——現在必須徹底接受自己是安倩了——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過去分析項目時那種抽離的理性，處理這荒謬絕倫的現狀。
穿越。魂穿。明朝。
金融分析師林安死了，死在了資本的遊戲裡。現在活著的，是嘉靖年間一個家徒四壁的十二歲少女安倩。
頭痛稍微緩解，但胃部的灼燒感更加強烈。她撐著床板，慢慢坐起身。這個身體太虛弱了，僅僅是坐起來這個動作，就讓她眼前發黑，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她環顧這間臥房。
房間很小，除了一張床，隻有一個歪歪扭扭的木櫃，櫃門半開著，裡麵疊著幾件同樣破舊的衣物。牆上糊的報紙（不，應該是某種粗糙的紙）已經發黃剝落。地麵是夯實的泥土地麵，坑窪不平。
窗台上放著一個小陶罐，裡麵插著幾株乾枯的、叫不出名字的草莖。
安倩掀開被子，雙腳落地。地麵冰涼，她低頭看到自己一雙瘦小的腳，穿著露趾的布鞋。她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雙腿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
她必須弄清楚更多情況。
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外麵是一個小小的堂屋，同樣簡陋。一張破舊的方桌，兩條長凳，牆角堆著一些雜物。堂屋另一頭是灶間，土灶冷冰冰的，灶台上放著一口缺了邊的鐵鍋。
她的目光首先投向灶台旁的米缸。
走過去，掀開蓋子。
缸底隻剩下薄薄一層糙米，大概隻夠煮兩碗稀粥。旁邊一個瓦罐裡，是少許黑乎乎的、像是鹽的東西。
安倩的心沉了下去。
饑餓感再次襲來，伴隨著一陣眩暈。她扶住灶台，閉上眼睛緩了緩。作為林安，她從未真正體會過“饑餓”的滋味。但現在，這具身體對食物的渴望，是一種生理性的、幾乎要摧毀理智的折磨。
她必須找點吃的。
在堂屋裡翻找了一圈，除了米缸裡那點米，一無所獲。她走到院子裡。
院子不大，夯實的泥土地麵，牆角長著雜草。院牆低矮，是用土坯壘的，已經有些坍塌。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
院子裡倒是有幾樣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靠牆放著一個木工用的刨子、一把鋸子，還有一些零碎的木料和工具，擺放得還算整齊。旁邊一個小棚子下，晾曬著一些草藥，安倩認出其中幾樣：薄荷、艾草、還有幾片像是魚腥草的葉子。原主的記憶裡，父親葉溫堂偶爾會采些草藥，給鄰裡看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換回幾個銅板或是一點吃食。
她走回堂屋，目光落在方桌下麵。
那裡放著幾本書。
她吃力地把它們搬出來，放在桌上。書很舊，邊角磨損，紙張泛黃。
第一本，《齊民要術》。農書。
第二本，《肘後備急方》。醫書。
第三本，《營造法式》。講建築木工的。
第四本，甚至是一本兵書殘卷，《武經總要》的一部分，講陣法和器械的。
冇有四書五經。
冇有程朱集註。
冇有任何與科舉直接相關的書籍。
安倩坐下來，一本一本地翻看。書上有翻閱的痕跡，一些地方還有批註，字跡剛勁有力，內容不是尋章摘句，而是結合實際的理解和疑問。比如在《齊民要術》講漚肥的地方，批註寫著“本地土質偏酸，或可加石灰試之”；在《肘後備急方》某個治外傷的方子旁，寫著“金創藥效驗，然價昂，可尋替代”。
這些批註顯示，看書的人不僅讀了，而且思考了，嘗試了。
這是一個有學習能力和實踐精神的人。
但為什麼……冇有科舉的書？
安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梳理著原主記憶裡關於父親葉溫堂的更多細節。
父親很少提及過去。原主安倩隻知道，父親似乎不是本地人，母親安氏是本地小戶人家的女兒，當年嫁給他時，家裡似乎還頗有微詞，因為葉溫堂雖然識文斷字，卻無功名在身。母親去世後，外公家那邊幾乎斷了來往。
父親會的東西很雜。除了擺弄草藥、木工，他似乎還懂一點拳腳，原主曾偶然見過他在院子裡練習，動作簡潔淩厲，不像普通的莊稼把式。他算賬很快，鄰裡間有糾紛需要算些田畝租子、銀錢往來，有時也會找他。
但他從不主動與人結交本地的讀書人，對縣裡的縣學、社學更是避之不及。有一次，原主聽到鄰居勸他：“葉家老弟，你識文斷字，何不去考個秀才？哪怕是個童生，也好過現在。”父親隻是沉默地搖頭，眼神裡有一種原主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雜家。”安倩低聲吐出這個詞。
在這個時代，“雜家”可不是什麼好詞。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的還得是聖賢書，是科舉指定的經義文章。會種地、會看病、會木工、會算賬……這些在士大夫眼中，都是“奇技淫巧”，是匠人之術，登不得大雅之堂。
一個冇有功名，隻會“雜學”的父親。
一個家徒四壁，連飯都吃不飽的家庭。
一個十二歲，即將麵臨及笄、婚嫁問題的女兒。
安倩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饑餓更冷。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作為林安，她研究過古代經濟史，瞭解過封建社會的女性地位。在大明，一個平民女子，尤其是家境貧寒、父親無權的女子，命運幾乎不由自己掌控。及笄之後，婚配便是頭等大事。而她的婚配對象，大概率隻會是同樣貧寒的農戶、匠戶，或者……給有錢人家做妾，甚至被賣入更不堪的境地。
父親葉溫堂或許疼愛女兒，但他冇有保護她的能力。在這個權力決定一切、宗族倫理壓垮個人的社會裡，他自身都難保。
安倩想起自己猝死前最後的念頭——“絕不再為資本賣命”。
可現在，她麵臨的，是一個比資本更冰冷、更殘酷的規則體係：封建皇權與宗法社會。在這裡，冇有“個人奮鬥改變命運”的童話，隻有出身、功名、權力編織的層層羅網。
她低頭看著自己瘦小、佈滿細小傷痕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鍵盤上敲擊出億萬資金的流向。現在，它們連給自己弄一頓飽飯都做不到。
一股強烈的不甘，混合著求生欲，從心底湧起。
不。
她不能接受這樣的命運。
林安已經死了，死在了無休止的報表和數字裡。但安倩還活著。既然活下來了，她就不能像原主一樣，在饑餓、貧困和未來的絕望中默默腐爛。
她需要力量。需要改變現狀的力量。
而在這個時代，對於她這樣一個女子，唯一可能的力量來源，就是她的父親葉溫堂。
必須讓他獲得社會地位。
必須讓他擁有權力。
而通往權力最正統、最可能的路徑，就是科舉。
一個荒謬絕倫的計劃，開始在她腦海中浮現輪廓：督促這個對科舉明顯排斥、隻愛雜學的父親，去讀書，去考試，去獲取功名，一步步往上爬。
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但這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線生機。
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饑餓帶來的眩暈感更重了。她扶著桌子站起來，想去灶間燒點水，哪怕隻是喝點熱水暖暖胃。
剛邁出一步，眼前驟然一黑。
無數金星在黑暗中炸開，耳朵裡嗡嗡作響，雙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低血糖。這具身體太虛弱了。
她踉蹌了一下，伸手想抓住什麼，卻抓了個空。
身體向前倒去。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摔倒在地時，院門處傳來“吱呀”一聲響。
木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逆著午後的陽光，站在門口。
安倩勉強抬起頭，視線模糊中，看到那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衣袖和褲腳都沾著泥點。他左手拎著一條用草繩穿著的、巴掌大的小魚，右手拿著幾把新鮮的野菜。
陽光勾勒出他的輪廓，麵容溫和，眼角有著細密的皺紋，下頜留著短鬚，整個人帶著一種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沉澱過的書卷氣，但眉宇間又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落寞與疲憊。
他的目光落在搖搖欲墜的安倩身上。
那一瞬間，安倩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閃過的情緒——先是驚訝，隨即是濃重的愧疚，接著是某種更深沉的、複雜的痛楚，最後全部收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快步走進院子，放下手裡的東西，在她摔倒前扶住了她單薄的肩膀。
“倩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確定，“你……怎麼起來了？頭還疼嗎？”
手掌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
安倩靠在他手臂上，喘著氣，視線逐漸清晰。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屬於“父親”葉溫堂的臉，看著他那雙盛滿了愧疚與關切的眼睛。
這就是她未來必須依仗、必須“改造”的對象。
這就是她在這個冰冷時代，唯一的“項目”，唯一的“投資”，也是唯一的……親人。
她張了張嘴，胃部的灼燒和虛弱的身體讓她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勉強吐出幾個字：
“爹……我餓。”
葉溫堂的手臂僵了一下，隨即那愧疚之色更深了。他小心地扶著她，讓她在堂屋的長凳上坐下。
“等著，爹這就去做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轉身拿起那條小魚和野菜，走向灶間。
安倩坐在凳子上，看著他在冷灶前忙碌的背影，看著那條瘦小的魚和那幾把野菜。
米缸幾乎空了。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食物。
這就是她必須麵對的起點。
絕境。
但絕境之中，那屬於林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能力，已經開始全力運轉。父親葉溫堂身上的謎團，他的雜學技能，他對科舉的迴避……這些都是需要評估的“資產”和“風險”。
而她的目標，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
讓父親科舉入仕。
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掌握自己的未來。
無論這條路有多難，多荒謬。
她必須走下去。
灶膛裡的火光亮起，映照著葉溫堂沉默的側臉，也映照著安倩眼中逐漸燃起的、微弱卻堅定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