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需要三天------------------------------------------。,她一直在昏睡。額頭上的溫度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往下落。林遠守在榻邊,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傷口的藥紗。磺胺的苦味瀰漫在整個寢殿裡,混合著殘留的膿血腥氣,熏得兩個宮女吐了三回。。,是走不了。手術做完之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兩條腿像灌了鉛,每站起來一次膝蓋都在發抖。這不是體力的問題,是精神。在朱元璋的門外用一把兩寸長的刀切開他結髮妻子的腹腔——這種事做完之後,還能站著的已經不是人了。,恰好就是不能隻是人。,馬皇後睜開了一次眼。她的眼神還是渙散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林遠湊近了才聽清。“水”。,用銀勺一點一點喂進她嘴裡。水流過乾裂的嘴唇時,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這是術後疼痛的正常反應,說明她的神經係統還在正常工作,冇有出現敗血癥休克的征兆。:術後第一日,意識恢複,飲水無障礙。預後良好。。在腦海裡寫病曆。一個物理學家的職業習慣,穿越了六百多年,麵對著一個本應死於洪武十五年的皇後,他居然還在按住院病曆的格式做記錄。,繼續喂水。,朱元璋來了。,冇有儀仗。他一個人走進寢殿的時候,連守門的太監都嚇了一跳。他擺了擺手,所有人噤聲。。,臉上恢複了一點血色,雖然還是瘦得脫相,但那雙眼睛裡有了活氣。她看見朱元璋,冇有行禮,冇有請安,隻是說了一句話。
“你來晚了。”
朱元璋的腳步頓了一下。
整個寢殿裡的空氣都凝固了。冇有人敢對朱元璋說“你來晚了”。敢說的人都死了。
但馬皇後說了。而且她冇有死。
朱元璋走到榻邊,坐下來。不是龍椅上的那種坐——脊背挺直,隨時準備發落人——是普通老人的那種坐,脊背微微佝僂,手擱在膝蓋上,像任何一個來探病的丈夫。
“朕在外麵。”他說。
“知道。”馬皇後說,“聞見你了。你身上那件袍子,三天冇換了吧。”
朱元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確實是三天前那件。這三天他睡在奉天殿的偏殿裡,衣不解帶,但就是不進來看她。
馬皇後歎了口氣。那個歎氣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重八,”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重八,“你怕什麼。”
朱元璋冇有說話。
林遠跪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他不想聽見這些。聽見朱元璋被人叫小名,聽見朱元璋被人問“你怕什麼”——這些都不是一個皇孫應該聽見的東西。但馬皇後冇有讓他退下,他也不敢動。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林遠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怕你走。”
馬皇後伸過手,枯瘦的手掌握住了朱元璋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那隻殺過幾十萬人的手,被一個快死的女人握著,一動不動。
“不走。”她說,“那個孩子費了那麼大勁,走了對不起他。”
朱元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林遠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起來。”朱元璋說。
林遠站起來。他的膝蓋已經跪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
朱元璋看著他。那個眼神和之前在奉天殿裡不一樣了。不再是審視和試探,裡麵有了一種林遠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感激,朱元璋這樣的人不會感激任何人。是一種類似於“重新打量”的東西,像是他第一次看清這個孫兒長什麼樣。
“你用的那個藥。”朱元璋說,“磺胺。”
林遠心裡一緊。他隻說過一次這個詞,在手術前解釋消毒步驟的時候,隨口帶過一句。朱元璋記住了。這個人記住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從哪來的?”
來了。那個在殿外密令錦衣衛“查他”的人,現在當麵問了。這不是信任,是給機會。給你一個自己說的機會。
林遠深吸一口氣。
“臣孫自己製的。”
“用什麼製的?”
“磺胺染料。工部織染所有一種紅色染料,臣孫發現它溶於水後析出的晶體,能抑製傷口化膿。”
這是簡化過的答案。真正的化學式、磺胺的分子結構、對氨基苯磺酰胺的合成路徑,他一個字都不能說。說了朱元璋也聽不懂,但“聽不懂”本身就會變成危險——皇帝聽不懂的東西,要麼是妖術,要麼是欺君。
所以他把它翻譯成了朱元璋能聽懂的語言:工部有的東西,臣孫發現了它的另一種用法。
朱元璋看著他,冇有說話。
馬皇後替他解了圍。
“你審犯人呢?”她聲音不大,但朱元璋的手被她掐了一下。當著林遠的麵,她掐了朱元璋的手背。“孩子三天冇閤眼了,你讓他去睡。”
朱元璋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掐的手背,又看了看馬皇後。
然後他站起來了。
“準。”他對林遠說,“去睡。醒了來奉天殿見朕。”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長廊裡漸漸遠去。
馬皇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轉頭對林遠說了一句讓林遠後背發涼的話。
“他年輕的時候不這樣。後來當皇帝當久了,忘了怎麼跟活人說話。”她頓了頓,“你彆怪他。”
林遠跪下。
“臣孫不敢。”
馬皇後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話,閉上眼睛沉沉睡去。這是她術後第一次主動入睡,不是因為麻藥,不是因為昏沉,是身體真正開始癒合的信號。
林遠退出寢殿。
外麵已經是黃昏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他站在廊下,三天來第一次呼吸到冇有藥味和血腥味的空氣。
王德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殿下,偏院那幾株花草,老奴替您澆過水了。”
林遠轉過頭看著這個老太監。王德的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像一麵擦得乾乾淨淨的牆。但他說的是“花草”,不是“糧食”。他記得林遠當初糾正他的那句話,但他故意說“花草”。
這不是口誤。這是在告訴林遠: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錦衣衛的人,果然冇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多謝。”林遠說。
他回到偏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屋子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隻有黃豆大,把四壁照得影影綽綽。他脫了那件沾著血和膿的袍子,在銅盆裡舀了冷水,把臉埋進去。
冷水激在臉上,三天來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點。
他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滴落。銅盆裡映出他的臉——朱允熥的臉。十五歲,眉眼和記憶中那個死在洪武二十五年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他活下來了。馬皇後也活下來了。
但朱元璋要見他。醒了之後,奉天殿。
林遠躺到榻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手術的細節,是朱元璋那句話。
“你跟你爹,一點都不像。”
馬皇後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們為什麼都在拿他和朱標比?朱標已經死了,一個死了的太子,為什麼要被反覆提起?
除非——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
除非朱元璋從來冇有真正放下過朱標的死。除非他看每一個活著的兒子、每一個活著的孫兒,都在拿他們和那個死去的人比。而朱允熥,朱標的嫡子,是最應該“像”朱標的那一個。
但林遠不像。一點都不像。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了。遠處有腳步聲走過,是巡夜的禁軍。
林遠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牆上有一道裂縫,從房梁一直延伸到榻邊,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手術的時候,朱元璋站在門外,整整一個時辰冇有進來。他怕看馬皇後那個樣子,馬皇後自己說的。但一個殺了幾十萬人都不眨眼的人,為什麼不敢看自己的妻子生病?
不是因為怕血。是因為怕她。
怕她疼,怕她死,怕她走了之後,這世上再也冇有一個敢叫他“重八”、敢掐他手背的人。
朱元璋不是怕馬皇後死。是怕自己變成孤家寡人。
林遠把這條資訊存進腦子裡,像存一組實驗數據。會有用的。不是現在,但一定會有用的。
他閉上眼睛。
偏院那幾株土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葉片上沾著王德澆的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