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滿第三次拿起手機看時間的時候，裁縫鋪的卷簾門還是拉著的。
她站在老街的梧桐樹下，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裏麵裝著那條藍色碎花連衣裙。裙子是她未婚夫母親上週送來的，說是家裏傳下來的，讓她結婚那天穿。陳小滿當時笑著接過來，說謝謝阿姨，回家開啟一看，裙子的腰圍比她現在的腰圍小了整整兩寸。
她本來想隨便找個裁縫店改一改。但未婚夫趙明遠說，這條街盡頭有一家古著店，老闆娘改衣服的手藝很好，別人介紹的。
“什麽店？”陳小滿問。
“好像叫什麽……時光衣櫥。”趙明遠翻了翻手機，“你往前走，走到頭就是了。”
現在她站在店門口，發現這條街比她想象中長得多。兩旁的建築越來越舊，梧桐樹的枝丫遮住了大半天空，空氣裏有一股樟木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氣味。她經過了一家修鍾表的鋪子、一個賣手寫春聯的攤子，和一扇貼著“出租”二字的玻璃門。越往深處走，時間越慢。
然後她看見了那塊招牌。
“時光衣櫥”四個字是刻在一塊暗紅色木板上的，掛在門楣上方，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像被雨水衝刷過很多遍。櫥窗不大，裏麵掛著三四件衣服——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軍夾克，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襯衫。櫥窗玻璃擦得很幹淨，但光線暗，看不太清裏麵的全貌。
門是開著的。
陳小滿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店裏比外麵看起來大一些，光線更暗。牆上掛滿了衣服，從地麵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沉默的叢林。木質衣架之間幾乎沒有縫隙，每一件都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裏，有的很新，有的明顯上了年頭。空氣裏有樟腦丸的味道，還有一點淡淡的煙草氣，像是從某件大衣的纖維裏滲出來的。
櫃台在後麵，是一個老式的玻璃櫃，裏麵放著幾把剪刀、一卷皮尺、幾盒針線，還有幾個看不出用途的小工具。櫃台後麵沒有人。
“您好？”陳小滿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往裏麵走了兩步，看見右邊有一扇門，門上掛著一塊布簾子，布簾子是深藍色的，上麵繡著幾朵看不出品種的花。門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很清秀：“試衣間在右邊，穿上了，就別急著脫。”
陳小滿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但沒有多想。她正要再喊一聲，櫃台旁邊的另一扇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袖子捲到小臂。她的五官算不上驚豔，但很耐看，尤其是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安靜的古井。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舊傷，白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燙過。
“你好。”女人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需要什麽？”
“哦，我是來改裙子的。”陳小滿把紙袋遞過去，“我未婚夫說您這邊改衣服的手藝很好，叫趙明遠的，您認識嗎？”
女人接過紙袋，沒有說話。她開啟袋子，把裙子拿出來，展開，平放在櫃台上。
是那種老式的藍色碎花布料，棉質的，洗過很多次，但顏色還很鮮活。藍色的底子上麵開著白色和淡黃色的小花，碎碎的，像鄉下田埂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裙子的款式很簡單，方領，收腰，裙擺到小腿中間，是一九七幾年常見的樣式。
陳小滿看著那條裙子鋪在櫃台上，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好像在哪裏見過它。
不是那種“這個款式很常見”的見過。是那種具體的、確定的、像是記憶深處有什麽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但她說不上來在哪裏見過。
女人看了很久。不是那種審視一件衣服的“看”，是在看一個認識的人——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懷念，又或者別的什麽。
“這條裙子……”女人開口了，手指輕輕撫過領口內側的一小塊布料，“您是哪裏得來的？”
“我未婚夫的媽媽給的，”陳小滿說，“說是他們家傳下來的，讓我結婚那天穿。”
女人點了點頭。她把裙子翻過來，看了看腰圍，又看了看肩線的位置。
“腰圍要改大兩寸，”她說，“裙擺可能也要放一點，您個子比原來的主人高。”
陳小滿愣了一下。“您怎麽知道原來的主人比我矮？”
女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抬起頭，看著陳小滿的眼睛。
“您不是來改裙子的，”她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您是來想明白一些事的。”
陳小滿愣住了。“什麽？”
女人沒有重複。她把裙子疊好，放回紙袋裏，推到陳小滿麵前。“試衣間在右邊。您穿上它，走進去，就知道了。”
陳小滿看了看那個掛著布簾子的門，又看了看麵前的女人。“我不太明白……您是說穿上它照鏡子嗎？我在家已經試過了，腰圍確實小了——”
“不是照鏡子。”女人打斷了她，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我說不清楚。您穿上就知道了。如果您試了之後不想改，可以拿走，不收錢。”
陳小滿猶豫了。她覺得這個店和這個老闆娘都有點奇怪，但說不上來哪裏奇怪。那條裙子安安靜靜地躺在紙袋裏，藍色的碎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她又想起那種感覺——她好像在哪裏見過它。
“穿上了，就別急著脫。”她又想起門口那張紙條上的話。
“好吧。”她聽見自己說。
她拿起紙袋，走進了試衣間。
試衣間比外麵更小，大概隻有兩平方米。牆上掛著一麵全身鏡，鏡子旁邊釘著一排木衣鉤，上麵空著。鏡子的邊框是原木色的，邊角有些磨損，漆麵剝落了幾塊。地上鋪著深灰色的水泥地，打掃得很幹淨，角落裏放著一雙棉布拖鞋，碼數不大，像是給客人換鞋用的。
陳小滿關上門，把紙袋放在地上。她脫下自己的衣服，掛在衣鉤上，然後從紙袋裏拿出那條藍色碎花連衣裙。
裙子比她想象中輕。棉布的手感很軟，是那種洗了很多遍之後才會有的軟。她把它抖開，布料在空氣中展開，帶出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現在超市裏賣的那種洗衣液的味道，是很多年前那種老式洗衣粉的味道，有點衝，但不難聞。
她把裙子套在身上，拉鏈在後背，她反手去夠，夠到了，但拉不上去——腰圍確實小了，布料繃著。她吸了一口氣，屏住，用力往上一拽，拉鏈終於合上了。
布料緊緊地箍在腰間，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
裙子很好看。藍色的碎花在她身上鋪開，像一小片夏天的田野。
但她覺得那不是自己。
不是因為腰圍小了——腰圍可以改。是因為穿上這條裙子，她覺得自己像另一個人。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她把拉鏈拉下來，把裙子脫掉，疊好，放回紙袋裏。然後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沒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紙袋裏疊好的裙子。藍色的碎花在昏暗的燈光下安安靜靜的。
她又想起那種感覺——她好像在哪裏見過它。
她重新把裙子穿上，這次沒有猶豫。
然後她看見了那條縫。
在裙子左側的口袋旁邊，有一道細細的縫線，針腳很密，顏色和布料幾乎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陳小滿彎下腰，湊近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縫線下麵的布料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像是被撕破過，又重新縫好了。縫的人手藝很好，但用的線比原來的線粗了一點點，在光線下能看出細微的色差。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縫線。布料在她手指下麵微微發燙，像是藏著什麽活著的東西。
她正想仔細看看，試衣間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壞了的那種閃。是像有人把燈的亮度調低了，又迅速調回來。與此同時，陳小滿感覺到一股很奇怪的風——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小試衣間裏，風從四麵八方吹過來，不冷，但很清晰，像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邊經過。
她想喊人，但嘴張不開。
鏡子裏的畫麵開始模糊，像有人往鏡麵上潑了一盆水。她的倒影扭曲、融化，邊緣變得毛茸茸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她想後退，但腳動不了。她想低頭看自己的手，但脖子也動不了。
然後鏡子裏的畫麵重新聚攏了。
鏡子裏的那個人不再是她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和她穿著同一條藍色碎花連衣裙，站在一麵完全不同的鏡子前。
那麵鏡子是木框的，比試衣間裏這麵大一些，邊角有磨損，左下角缺了一小塊，露出裏麵發白的木頭。鏡子下麵是一張舊式的梳妝台，台麵上鋪著一塊白色的鉤針桌布，桌布上擺著幾瓶雪花膏、一把桃木梳子、一盞沒有點亮的煤油燈。梳妝台的左邊立著一隻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五個紅字，杯口缺了一個小口。台麵的邊緣刻著幾道鉛筆印，旁邊用圓珠筆寫著日期和身高——像是量身高時留下的標記。
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圓臉，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
陳小滿盯著那顆痣，心裏忽然動了一下。她說不上來為什麽。
女孩的頭發是那時候流行的樣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紮著藍色的緞帶，和裙子上的碎花剛好配上。她腳上穿著一雙白色涼鞋，塑料的，鞋麵上沾著一點泥。
她對著鏡子轉了一個圈，裙擺揚起來，露出小腿上被蚊子咬的幾個紅包。她想起母親說的話。
“碧雲，你不要學我。”
母親說這話的時候，在補一件舊衣裳。是父親的舊襯衫，領口磨破了，母親用一塊同色的布襯在下麵，針線走得很快，像是怕來不及。沈碧雲坐在旁邊，看著母親的手在布料上一起一落。
她那時候不懂母親是什麽意思。
現在她好像懂了一點。
她不想學母親。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然後她轉頭對身後說：
“碧雲，你看好不好看？”
陳小滿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另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裏。那個聲音說：
“好看。沈碧雲，你穿什麽都好看。”
沈碧雲。
陳小滿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她不認識這個人，從來沒有聽說過。
但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現在不是在試衣間裏了。
她在那條裙子裏。在那條裙子曾經經曆過的時間裏。
門開了，另一個女孩走了進來。那女孩比她矮半個頭，剪著短發，穿著一件藍底白碎花的短袖襯衫和一條灰色的確良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搭扣布鞋。她走過來，一把挽住沈碧雲的胳膊，力氣不小，沈碧雲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
“走吧，他在外麵等你呢。”
沈碧雲的臉紅了一下。不是那種塗了胭脂的紅，是那種從麵板底下透上來的、熱乎乎的紅。她低頭看了看鏡子，伸手把鬢角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又從梳妝台上拿起一個小包——是一個自己縫的布包，藍色的，和裙子的顏色差不多，包口係著兩根布帶子。她把它挎在肩上，跟著那個短發女孩往外走。
陳小滿的視角跟隨著她們——或者說，她無法選擇，她隻能跟著看。
她們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牆上刷著半截綠色的牆裙，上半截的白灰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裏麵的黃泥。牆上掛著幾幅年畫，一幅是《年年有餘》，畫上一個大胖娃娃抱著一條紅鯉魚；一幅是《草原英雄小姐妹》，顏色已經褪了不少，邊角捲了起來。地上鋪著暗紅色的地磚，有些磚裂了，用水泥補過，補的地方顏色深一些，像一道一道的傷疤。
空氣裏有夏天的味道。不是空調房裏那種幹冷的氣味，是真正的夏天的味道——熱烘烘的，帶著一點灰塵、一點廚房裏飄出來的油煙、一點院子裏石榴樹葉子被曬出的青澀氣。知了在窗外叫得很響，聲音連成一片，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
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推開之後，是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大概隻有十幾平方米。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裏長著細細的草，綠得發亮。靠牆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幹不粗，但枝丫伸得很開，把大半個院子都遮住了。樹上結滿了青色的果子，還沒熟，硬邦邦的，有幾個上麵爬著螞蟻。石榴樹下麵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裏麵一件白色的背心。工裝的左胸口印著一行紅色的小字，看不太清，好像是某某工廠的名字。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頭的橡膠已經磨白了，鞋帶係得很緊，但左邊的鞋帶比右邊長出一截，拖在地上。他個子很高，瘦，麵板曬得有點黑，顴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顆和沈碧雲嘴角那顆差不多位置的痣。
他手裏攥著一樣東西，藏在身後，看見沈碧雲出來，趕緊把東西往背後又塞了塞，身子也跟著轉了一下，像是怕她看見。
沈碧雲走到他麵前，笑著問：“你藏什麽？”
年輕人不說話，臉紅了。他紅得比沈碧雲還厲害，連耳朵尖都是紅的，從脖子一直紅到額頭。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拿出來。”沈碧雲說。
年輕人把手從身後拿出來，掌心裏是一朵梔子花。
白色的，花瓣很厚，最外麵那一層微微泛著黃，花萼上還帶著兩片深綠色的葉子。花瓣上沾著露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花莖上用一根紅線纏著，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線頭剪得很整齊，但蝴蝶結的兩邊不太對稱，左邊的環比右邊大一些。
“我在碼頭上看見有人賣，”年輕人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裏卡了什麽東西，“就買了一朵。給你的。”
沈碧雲接過那朵梔子花，低頭聞了聞。她的鼻尖碰到花瓣，花輕輕顫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年輕人，眼睛亮亮的，像是也沾了露水。
“許衛東，”她說，“你是不是又沒吃午飯？”
許衛東撓了撓頭。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裏有一圈洗不掉的黑色——像是機油的痕跡，也可能是泥灰。他撓頭的時候，工裝的袖子往上縮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已經結了痂的劃傷，大概有四五厘米長，傷口邊緣還微微發紅。
“吃了吃了，”他說，“吃了兩個饅頭。”
“兩個饅頭一塊錢，這朵花多少錢？”
“不貴，真的不貴。”
沈碧雲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她把梔子花別在胸口的口袋上，花的莖剛好卡在口袋的邊沿，白色的花瓣襯著藍色的碎花，好看得讓許衛東看呆了。他站在那裏，眼睛盯著那朵花，又盯著沈碧雲的臉，然後又盯回那朵花，像是不知道該看哪裏。
“走，”沈碧雲說，“我請你吃麵。”
“不用不用——”
“走不走？”
“……走。”
他們並肩走出了院子，走進了外麵的小巷子。巷子很窄，大概隻有一米多寬，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長著幾叢狗尾巴草，在風裏搖搖晃晃。牆上有人用粉筆畫的小人，圓圓的腦袋，火柴棍一樣的手腳，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大概是小孩的塗鴉。電線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告示。一張是“嚴厲打擊刑事犯罪”的通告——那是去年貼的，邊角已經被撕掉了，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張，已經看不清字了。一張是某工廠的招工啟事，白紙黑字，最下麵蓋著一個紅色的公章。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拖得很長，嗚——嗚——，像一聲歎息，又像是什麽東西在遠方呼喚。聲音從巷子的另一頭傳進來，在兩麵牆之間來回撞，變得又細又薄，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許衛東走在沈碧雲左邊，靠牆的那一側。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故意放慢了速度，配合沈碧雲的步伐。他的手在身側晃著，手指微微蜷曲，好幾次碰到沈碧雲的手背，又縮了回去。
沈碧雲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路，看著自己的白色涼鞋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發出輕輕的啪嗒聲。她的手指也在身側晃著，有時候指尖碰到許衛東的手背，涼涼的，帶著一點汗。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
陳小滿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隻手輕輕攥住了。
她不知道這條裙子要帶她去哪裏。但她突然有一種預感——這個故事不會在梔子花和一碗麵這裏結束。
她開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裙子，也不是害怕這間不存在的試衣間。
她害怕的是，她好像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麽了。
陳小滿在試衣間裏的時候，林晚站在門口沒動。
她看著那塊深藍色的布簾子，看它慢慢停止晃動。然後她伸出手，把簾子的邊角撫平，讓它垂得端正一些。
她的手指在布簾上停了一秒。
然後她轉身回到櫃台後麵，拿起剪刀，繼續剪那段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