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淩川撤回了留在慈幼堂附近的眼睛。
那些曾在不遠處巷口、樹蔭下看似尋常的攤販與閒漢,悄無聲息地少了兩個。
唐玉對此並無覺察。
隻在某日午後出門潑水時,隱約覺得門口似乎比往日清靜了些。
她並未深想。
隻當是市井營生本就流動,人來人往,再尋常不過。
她在慈幼堂的活日漸熟練。
庶務漸漸上手,從最初的磕絆生疏,到如今已能條理清晰地處理許多雜事。
養榮丸的製藥方子日漸學成。
陳豫訂下的那批癘氣散與金瘡藥,秦嬤嬤交給了她經手。
從覈對藥材成色、與製藥的老藥工敲定分批製作的日程,到初步覈算成本、擬定報價單子。
這些都是她從未做過的,隻能一次次抱著賬本和草稿去請教秦嬤嬤與老賬房。
問得細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便在夜裡就著燈,將白日裡記下的要點和數字反覆演算推敲。
過程難免磕絆,但第一批覆方、備料、監製、驗貨、封裝,總算在她戰戰兢兢的盯看下完成了。
今日午後,她正與藥童一起,將製好的金瘡藥粉,用印有慈幼堂標記的粗厚棉紙分成標準的小包,一包包稱量、摺疊、壓緊封口。
藥粉辛辣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她的手指因反覆摺疊紙張而有些發紅。
就在這時,前堂傳來些微響動,似是有人進來了,語聲低柔,與平日求醫的百姓不甚相同。
唐玉手上未停,隻抬眼望去。
隻見門口光影裡,站著兩位少女。
當先一位,看年紀不過十一二歲,身量未足,卻穿著一身料子上乘、顏色卻不甚鮮亮的藕荷色衫裙。
發間隻簪著一朵小小的絨花,麵容蒼白秀氣,一雙大眼裡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驚惶與急切。
她身後跟著個年紀相仿、作丫鬟打扮的姑娘,亦是神色緊張,不住地四下張望。
那丫鬟打扮的少女快步走到櫃檯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顫:
“請、請問,貴堂中可有一位……善看婦科的林娘子?”
唐玉放下手中藥包,起身,用一旁盆中的濕布巾擦了擦手,才溫聲答道:
“是,我們堂裡的林娘子,確擅婦科雜症。”
她目光快速掃過兩人,心中微覺詫異。
這等年紀的官家小姐,若家中女眷有恙,通常自有母親或嬤嬤陪著,或是由府中管事嬤嬤前來延醫,極少這般隻帶一個同齡丫鬟,親自尋到醫館來的。
她按下疑惑,將兩人引至後堂相對僻靜的候診處,請她們坐下,方輕聲詢問:
“不知……是哪位娘子欠安?病症如何?現下居於何處?家中長輩可知曉來此求醫?”
她問得仔細,既是醫家本分,也需摸清來曆,以免橫生枝節。
那丫鬟張口欲言,話未出口,旁邊那位小姐卻猛地站起身,一步上前,冰涼微顫的小手緊緊抓住了唐玉的手腕。
“好姐姐!”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眼眶瞬間紅了,
“求你,快請林娘子去救救我孃親吧!她……她……”
眼淚撲簌簌滾落,她咬著唇,努力想把話說完整,
“自上次林娘子來看過,好了兩日,可這幾日……更不行了!如今已……已起不來身了!再這樣下去,我娘她……她就要熬不住了!”
唐玉心中一凜,反手輕輕握住女孩冰冷發抖的手,觸手一片濕涼冷汗。
她扶住女孩單薄的肩膀,讓她坐下,自己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放得愈發柔和:
“小姐莫急,慢慢說。你孃親是何病症?上次林娘子是何時去的?開了什麼方子?如今住在哪裡?”
女孩抽噎著,斷斷續續說了。
原是住在城西澄清坊附近,家中是姓陳的禦史門第。
母親病在婦人惡疾,臥床許久,上月曾延請林娘子過府施針用藥,當時確有好轉,能稍進飲食。
誰知不過幾日,病情反覆,竟比從前更重,如今已是水米難進,昏沉的時候多。
唐玉聽得眉頭微蹙。
她安撫了女孩兩句,讓她在此稍候,自己轉身便去尋林娘子。
林娘子正在後院那間小小的曬藥房裡,就著天窗投下的光,用一塊細絨布擦拭著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
“林娘子,”
唐玉走到她身側,低聲將門外陳小姐的來意和病情簡述了一遍,末了道,
“……是澄清坊陳禦史家的夫人,病勢沉重,小姐親自來求,哭得可憐。您看……”
她話音未落,林娘子擦拭銀針的動作便是一頓。
隨即,她頭也未抬,聲音平平地,截斷了唐玉的話:
“陳家?上月不是去過了麼。”
她將手中擦亮的銀針,放回針囊的固定位置,又拿起下一根,語氣硬邦邦的,不留半分轉圜餘地:
“回了罷。這病,我瞧不了。”
唐玉微怔。
林娘子這反應,不似尋常的“治不了”,倒像是牴觸。
這時,那陳小姐竟也跟著尋到了後院門口,聽到林娘子的話,再也按捺不住,提著裙子急步上前,淚珠成串落下:
“林娘子!求求您,再去看看我娘吧!上次您施針開了方子,她明明好了兩日的!”
“可這幾日又……又更重了!如今連床都下不來了!除了您,我們不知還能求誰了!”
她聲音哽咽,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
林娘子終於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卻冇有立刻轉身。
她微微側頭,目光掃過陳小姐淚眼婆娑、滿是哀求的臉。
隻一眼,便迅速移開,重新落回自己手中那根寒光閃閃的銀針上。
她的聲音比剛纔更冷硬:
“好了兩日?那便是我誤打誤撞,算不得數。”
“既是我醫術不精,未能根除,小姐更該速速另請高明纔是,何苦再來找我。”
這話裡的推拒之意,已然明顯到近乎無情了。
唐玉站在兩人之間,目光在林娘子緊繃的側臉,與陳小姐絕望的神情之間流轉。
她察覺到,林娘子這話裡,賭氣、逃避,遠遠多過真正的“無能為力”。
唐玉想起之前崔靜徽曾對她說過的,林娘子的“毛病”。
她沉吟一瞬,上前半步,溫聲道:
“林娘子,若真是醫術不精,偶然見效,為何陳家小姐誰都不認,偏偏認準了您,寧可親自拋頭露麵再來苦求,也不去尋彆的‘高明’?”
林娘子目光瞥向唐玉。
唐玉看著她輕皺的眉頭,繼續道:
“小姐說,夫人已下不了床了。醫者父母心,縱使……真是無力迴天的症候,也該讓病人走得安詳些,少受些苦楚。您上月既然肯去,見識過病情,這次卻連麵都不願再見……”
她停頓了一下,望進林娘子沉靜的眼中,問道:
“究竟是這病已入膏肓,無藥可救……還是林娘子您心裡,堵著彆的什麼事,過不去自己那一關?”
“……”
林娘子沉默了。
她看著唐玉,眸中升起被冒犯的慍怒。
曬藥房裡,隻有天光靜靜流淌,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幾息之後,林娘子驀地冷笑一聲。
“好……好得很!”
她不再看陳小姐,隻死死盯住唐玉:
“既然你非要問個明白,那我就帶你去看看!讓你也見識見識,什麼叫‘高門貴婦’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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