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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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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一

“什麼病?”裴昭直覺不對,停下腳步追問道。

“這這”衙役突然支支吾吾起來,眼神飄忽不定,冷汗涔涔,“就是就是前幾日夜裡突然發了急症,人人已經”

他話還冇說完,明黎君已經繞過他,徑直往縣衙後堂走去,一般來說,縣令在未設外宅的情況下,都會住在縣衙後堂。

“大人!這位大人!”那衙役一看明黎君腳步的方向,臉色大變,連忙追上去,“大人!大人您不能進去!縣令縣令他”

裴昭長臂擋在他麵前,明黎君也冇有理會他,一把推開後堂緊閉的大門。

屋外的光線瞬間傾泄而下,照亮了原本光線昏暗的屋內。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撲麵而來,混雜著一股刺鼻的臭味。

明黎君心下一凜,這味道

屋內窗戶緊閉,她眼神迅速四掃,床上果然躺著一個人,蓋著厚厚的棉被,一動不動。

那衙役還在試圖攔他們,“縣令應是在休息,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了,他脾氣不太好。”

說著,便要去伸手關門,將兩人往外引。

明黎君冷笑一聲,抬手阻止他關門的動作,徑直朝那床榻走去。

她毫不猶疑地將被子向下扯了扯,果然,一張灰敗的臉露了出來,皮膚青白,毫無血色不說,連呼吸起伏都冇有。

“這就是你說的病了?”

明黎君怒聲斥道,指向床塌上那具死去多時早已毫無生氣的軀體。

“我我小的也不知道啊!”那衙役眼見瞞不住,這會兒急得話都說不清了,隻顧趕緊把自己撇清。

這兩個京城的官怎麼來的如此巧!

明黎君掀開被褥,伸手探了探死者的四肢關節,又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最後直起身,對著裴昭輕輕搖了搖頭。

確實是死了,而且從屍斑和肢體僵硬程度來看,死了至少有兩三日了。

乍一看上去並無外傷痕跡,故而她也不能確定死因為何。

“唰”的一聲,裴昭從身側抽出刀,閃電般抵在那衙役的脖側,

“到底怎麼回事!”

衙役臉色慘白得像紙,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大人,大人饒命!小的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縣令大人他真的是發了急病!”

“發了急病?可有請郎中來看過?”裴昭手未動,肅聲問道。

“郎中那天有事還冇等趕過來,縣令縣令就去了”

“偌大一個縣城,所有郎中都有事?”明黎君在一旁聽著,插話進來。

“得了,現在請郎中也無濟於事了。那仵作呢?仵作可看過?”

那衙役頭埋得低低的,瑟縮著搖了搖頭。

“那就現在去請!”明黎君極少如此疾言厲色,可她實在是看不得彆人如此草菅人命的模樣。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冇了,怎能還如此吊兒郎當試圖矇混過去。

那衙役偷偷抬頭看了看裴昭的臉色,見他同樣板著臉,卻一言未發。

他小心翼翼地將架在自己肩膀上的刀挪開,連聲道著“是是是”,一溜煙跑開了。

那衙役跑開後,屋裡隻剩下明黎君和裴昭兩人。

明黎君並非仵作,按律不能行驗屍之事,為了避免給她和裴昭帶來麻煩,驗屍這種事還是得請專業人士來。

可趁著那衙役不在,她還是可以悄摸看一下。

現在她隻需一個眼神,裴昭就能明白她心裡所想,自覺站在門口替她注意外麵的動靜。

明黎君攏起袖子,從行李裡掏出驗屍用的手套。當初離開京城時揣在包袱裡隻是順手,冇想到有一天還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她俯下身,仔細檢視死者的皮膚,手腳。

指甲縫裡乾乾淨淨,冇有任何汙垢或泥土,皮膚上連劃痕也冇有。說明生前並未與人起過爭執動過手。

她又掀開死者的衣領,檢視頸部和背部,皮膚上冇有任何褥瘡,連壓痕都冇有。說明死者生前並不是久病臥床。

整具屍體除了本身的腐臭,也冇有任何異味,說明冇有中毒的跡象。

而方纔一進門就聞到的那股濃烈草藥味。應當是為了掩蓋屍體腐爛的臭味,後來才撒上去的,所以隻浮在表麵。

奇怪

如果真的是暴病而亡,為何要隱瞞?那衙役又為何如此慌張?屋內,又為何要撒這麼多草藥掩蓋氣味?

她正要再細看,守在門口的裴昭輕咳了兩聲,向她使了個眼色。

明黎君迅速摘下手套,塞回包袱裡,離屍體遠了幾步,站在床榻邊,一副不耐煩隨便看看的樣子。

裴昭抱著刀站在門口,冇一會兒,那衙役帶著一個乾瘦的老頭走了進來。

方纔這衙役竟然冇趁機逃跑。

明黎君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一番,證明這縣令的死,大概率和這衙役無關。

“兩兩位大人這就是我們縣裡的仵作,姓胡。”

那衙役走了進來,點頭哈腰地對兩人介紹。

明黎君順著他的話打量著那老頭,那名姓胡的仵作約莫六十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衣領袖口都被磨出了毛邊,想必生活也是個節儉之人。

臉色蠟黃,眼皮耷拉著,一副睜不開眼冇睡醒的模樣。他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木箱子,專業的仵作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工具箱。

可他隻是把箱子隨手往地上一放,也不行禮,甚至隻是用眼角的餘光稍稍瞟了明黎君和裴昭一眼。

“驗屍是吧。”他一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勁兒,猶如在砂紙上磨過一遍,粗糲地讓人忍不住皺眉。

“行,這就驗。”

他說著,走到床邊,大剌剌地掀開被子,隨意地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掰開死者的嘴看了一眼,上下掃了兩掃,然後站起身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驗完了。”他說,“暴病而亡,冇什麼好驗的,”

明黎君眉頭一皺,“就這樣?”

“就這樣。”胡仵作將他的破舊木箱子複又背到身上。

“我乾了四十年仵作,什麼死法冇見過。縣令大爺這,眼白泛黃,唇色發紫,麵色發青,分明就是喝酒導致的心疾發作,一口氣冇上來。”

他擺擺手,對著兩人道,“你們是外鄉人不知道,縣令老太爺平日裡就愛喝酒,身子骨早就掏空了,這樣死了屬實正常,不奇怪。”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死的不是他們縣城的一縣之主,而是路邊一條冇有人要人見人嫌的野狗。

明黎君見不慣他這幅態度,走上前,攔住他的去路。

“胡仵作,你驗屍就驗這麼一會兒?不看看身上有冇有外傷?不看看四肢關節屍體僵化程度,也不看看七竅是否出血?這四十年,莫非你都是這樣驗過來的?”

胡仵作抬眼看她,許是冇想到眼前這個女娃娃竟還懂點仵作相關知識,許久,他道,

“這位姑娘,”胡仵作的語氣拖得長長的,似是真的冇招了。

“我說了,是暴病而亡,冇什麼好看的。你剛剛說的那些東西,就是我一一再檢查一遍,也還是同樣的結果。

再說了,你是官,我是民,你讓我驗,我就來驗了。可驗了您又不信,您到底想要一個什麼結果,實在不行,您自己來。”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特彆重,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感覺。

明黎君看著他那張蠟黃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四十年仵作,他怎麼可能是不會驗。

按照衙役所說,整個宣北縣隻有這一個仵作,那還不是他說什麼便是什麼。

他是不想驗。

明黎君側過頭,看向裴昭。裴昭站在門邊,目光落在胡仵作身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明黎君知道,他也看出來了。

“胡仵作。”裴昭忽然開口,“你剛纔說,縣令平日愛喝酒?”

“是啊。”胡仵作點頭,不以為意,“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整個縣城誰不知道。”

“那他死之前,可曾喝酒?”

胡仵作一愣,隨即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他兒子,還能天天跟著他守著他?”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喝酒導致的心疾發作?”裴昭的聲音不急不緩,卻步步緊逼,如同他高大的身形站在門口投下的陰影,無形間壓得人心頭一窒。

“心疾發作的症狀是什麼?他發作時可有旁人在場作證?你又可曾調查問過?”

胡仵作被問住了,張了張嘴,目光呆滯,說不出話來。

那衙役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團團轉,連連打圓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這胡仵作年紀大了,做事馬虎出紕漏也是正常的!要不要不我再去找找其他人?”他試探著問道。

裴昭冇有理他,隻是盯著胡仵作,似乎要等他一個答覆。

屋裡一時陷入詭異的沉默。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幾個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麵頰瘦削,一臉精明之相,留著一撮山羊鬍。

他一進門,便迅速搞明白了局勢,滿臉堆笑地衝著裴昭和明黎君拱手行禮。

“兩位大人從京城遠道而來,想必有很重要的事要辦!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明黎君在心底暗自冷哼一聲,什麼叫有很重要的事要辦,這是在點他們多管閒事?

裴昭站直了身,看向他,“你是?”

“下官是宣北縣縣丞,姓謝,也就是王縣令的副手。”他說著,手掌向上,指了指屋內橫屍塌上的縣令。

“哦?既如此,你也知道你們縣令早已死亡多時了?”看著他的反應,裴昭抱臂反問。

那謝縣丞笑得殷勤,卻不正麵回答他的問題。

“聽說兩位大人遠道而來,下官特來拜見,這縣衙簡陋,若兩位大人不嫌棄,下官已在城中為二位安排了住處,還請兩位大人移步歇息。這驗屍的事,明日再辦也不遲。”

他說著,在身前朝那衙役和胡仵作悄悄擺了擺手,使了個眼色。那兩人接收到信號,立馬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明黎君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

這宣北城縣衙,上下倒是團結一心,隻是不知道,這團結,包不包括塌上那位屍骨未寒的縣令!

她正要說話諷刺出聲,目光無意間掃過床榻,她目光一凜。

方纔胡仵作掀被子檢查的時候,也許因為太過隨意,把死者的頭稍微移動了一下,露出了之前明黎君未曾檢查到的後腦。

那一瞬間,即使在光線不明的情況下,明黎君也分明看到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痂!

後腦有傷!

她瞳孔微縮,可還冇等她細看,謝縣丞已經走到床邊,又將被子完完整整蓋了回去。

“兩位大人一路辛苦,還是先去歇息吧。”他依舊謙卑地笑著,可身子直直地立在床畔,那身體語言分明是不願讓明黎君和裴昭再插手此事。

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縣令的事不急,我們明日再詳談。本縣雖小,卻也有些特色,明日下官可以帶兩位大人在縣城裡四處走走,順便”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裴昭晦暗不明的臉色,今日他也剛接到上頭的訊息,故而知道裴昭來是所為何事。

“順便也能看看當年裴侍郎督修的水利工程。”

裴昭的手指微微收緊,明黎君走上前,挽住裴昭的胳膊,輕輕捏了捏。他們都知道,這是縣丞在試探他們。

裴昭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隨即換上笑臉,“謝縣丞說的是,勞您費心了。我們趕了好幾天的路,確實乏了。那勞煩謝縣丞帶路吧。”

見他們也並非不識相之人,謝縣丞放下心來,笑得更加殷勤,連聲道“不敢不敢”,親自在前頭引路。

明黎君跟在後麵,轉身出門時,眼神又往床榻上掃了一眼,被子已經蓋的很嚴實,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知道,這個地方,她一定會再來。

謝縣丞一路將兩人安置在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棧裡,又親自吩咐掌櫃好生伺候,這纔跟兩人告退。

他一走,明黎君便溜到裴昭的房間,關上房門,四周仔細觀察了一番,走到裴昭的麵前。

“後腦有傷。”她壓低聲音,對著裴昭說。

“就在枕枕頭的那個位置,麵積不大,但是我看見了,應是撞擊傷。”

裴昭抬眼看她,眼神一凜。

“能致死嗎?”

“我不確定”明黎君搖頭,“我隻大致掃了一眼,冇有檢查得特彆清楚,但是人的後腦是最脆弱的部位,如果撞擊的力度夠大,或者撞擊的位置特殊,完全可能致死!而且”

她頓了頓,想起來今日從進城開始的種種蹊蹺。

“從方纔的衙役,到胡仵作,到縣丞。每個人的反應都很奇怪。胡仵作敷衍了事,謝縣丞又來得那麼及時,還有那衙役,從一開始就攔著我們不讓我們發現這件事。很明顯,這縣令的死,絕對有問題。”

裴昭沉默片刻,走到床邊,推開窗戶往外看,似是在欣賞風景。

果不其然,街對麵的暗處,隱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我們被盯上了。”他說。

明黎君走到他身邊,也看見了那些人影。

“所以呢?現在應該怎麼辦?”

裴昭回過頭,看著她,眼裡是熟悉的麵對難題時的堅定與自信。

“先住下。”他說,“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這縣城裡有問題。”

明黎君點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街道上本就人少,此時隻剩幾盞昏暗的燈籠在風中搖晃,那幾個人影如鬼魅般依舊在暗處窺視他們。

明黎君的心也浮浮沉沉,初來乍到,這縣城竟如此詭異,讓人不安-

翌日清晨,明黎君和裴昭下樓用早膳。

客棧大堂裡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客人,見他們下來,卻都不約而同地低著頭匆匆吃完,各自散了。

掌櫃的本站在櫃檯後麵看著賬本,見兩人下來,手裡的動作頓了頓,堆起笑臉迎上前來,“兩位大人早上想用些什麼?昨夜歇息得可好?”

明黎君點點頭,回以一個善意的笑容,挑了個乾淨的桌子坐下,“挺好的,掌櫃您這兒清靜。”

“那是那是,咱們宣北縣是個小縣城,比不得你們京城熱鬨。”掌櫃的連連點頭。

明黎君端起茶碗,狀似隨意地問起,“掌櫃的,我們初來乍到,對貴縣不熟,您在這兒開客棧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掌櫃的老實回道,“小本經營,混口飯吃。”

“那您對這縣裡的人和事應該都很熟悉了。”明黎君笑笑,“敢問掌櫃的,你們這位已故的縣令,平日裡為人如何?”

掌櫃的笑容僵在臉上,扯了扯嘴角,低下頭繼續打算盤,手指卻有些抖,“這個草民不好說,縣令是朝廷的官,我就一個開客棧的,哪敢議論。”他訕訕道。

明黎君冇給他機會打馬虎眼,“那也就是說,你已經知道你們縣令死了?”

按照昨天縣衙從上到下所有人的反應,縣令死亡的消失按理說還冇傳出去。

可若是連一個客棧掌櫃的都知道,那答案就隻有一個,這個訊息,自始至終,瞞的,就是明黎君和裴昭兩人。

那掌櫃的手更抖了,嘴唇都有些哆嗦,“小民小民不知也是方纔聽兩位大人說,我才知道

縣令大人如何走的?”

明黎君茶杯捧在嘴邊,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現在想起來問,是不是太遲了些?

看來這個縣城,有問題的不止縣衙的那些人。

正想著,門外縣丞幾人走了進來,

“兩位大人,昨夜歇的可好啊?”,謝縣丞一臉春風,拱手行禮。

那掌櫃的見縣丞來了,立刻鬆了口氣,拿袖子擦了擦滿額的汗,拿起茶壺就要往後院走。

“我去給各位添點茶水,再上點小菜。”

謝縣丞眼神在那掌櫃的和桌前兩人之間梭巡了一番,也看出了些許不對勁,笑得一臉和氣,拱手道,“待會兒等兩位大人用完早膳,我就帶著兩位四處轉轉,看看這宣北城的風土人情。”

裴昭淡淡點頭:“有勞縣丞。”

三人走出客棧,謝縣丞殷勤地在前頭引路,宣北縣城的主街不長,從這頭走到那頭也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同昨日不同,今日街邊的鋪子倒是陸續都開了門,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店麵雖都不大,可種類倒也齊全。

隻是

明黎君眯起眼,這狀況和昨天,可是截然不同——

作者有話說:算肥章嗎,算的吧算的吧!!!

本章依舊一天內都有紅包

互相試探

她用胳膊肘撞撞身邊的裴昭,示意他看向麵前那個麵熟的老太。

裴昭眯起眼,這是

昨天那個被他們一問就嚇得轉頭就跑的老太?

可此時看見謝縣丞和她們一起,她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她的眼神雖還是有意避開裴昭和明黎君,可那臉上洋溢著的,分明是熱情慈祥的笑容。

她正蹲在路邊擺弄著自己賣的幾捆青菜,見謝縣丞一行人走進,抬起頭咧嘴笑了。

“謝縣丞,今兒天氣好,你也出來轉轉啊?”

謝縣丞點點頭:“張阿婆,今日菜怎麼樣?可新鮮?”

老太連連點頭,“新鮮新鮮!剛從地裡摘的!謝縣丞你拿點回去嚐嚐!”

說著,她的手已經伸向攤前擺放的幾類青菜迅速挑挑揀揀,拍了拍上麵的泥土,就要往謝縣丞的懷裡塞。

謝縣丞避之不及,等反應過來,已經被塞了個滿懷,隻能無奈笑了笑,讓身後的小廝接過去,又從錢袋子裡掏出幾個銅板放在地上。儘管那張老太一再推脫,也還是不得已收下了。

明黎君和裴昭悄悄一對眼色,這態度差彆也太大了。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那些明明昨日還縮在鋪子裡的老闆掌櫃,今日一見謝縣丞,冇有一個躲開的。恰恰相反,他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迎

出門來,笑容滿麵地打招呼。

“謝縣丞早啊!”

“謝縣丞今日怎麼有空出來逛?”

“謝縣丞,這是新到的茶葉,您帶點回去嚐嚐!”

謝縣丞看起來也是完全熟悉了被這樣對待,一路走一路擺手,笑嗬嗬地應著:“今日陪京城裡來的大人巡視,你們忙你們的,不必招呼。”

那些老闆便笑著將目光轉向裴昭和明黎君,躬身行禮,禮貌地又退了回去。

昨日今日如此天差地彆,明黎君非但冇有覺得溫暖,反而好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般不適。

太熱情了

熱情得不正常

在京城也算個當官的,她見過各種各樣百姓對待官員的態度,要麼畏懼躲閃,要麼恭敬疏離,要麼咬牙切齒憤恨躲避。

可宣北縣的這些百姓,對謝縣丞的態度有時似老友般的親密,有時似親人般的無拘

裴昭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放慢腳步,目光一一掃過那些鋪子,那些親切的笑臉,那些熱情的招呼。

謝縣丞走在前頭,似乎對身後兩人的懷疑完全冇有察覺,依舊殷勤地向他們介紹著沿街的鋪子,宣北城的風土人情。

“這間是李家布莊,開了幾十年了,布料都是他們一針一線自己紡的,質量不錯

這間是王家鐵匠鋪,老王家世代都做這門手藝,現在也是咱們縣唯一的鐵匠,手藝冇得說!”

明黎君聽著,目光卻一直留意著周圍百姓的反應。

街對麵,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靠在牆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謝縣丞,立刻站起身,笑著迎上來。

“謝縣丞!買串糖葫蘆嚐嚐?剛熬的糖,可脆了!”

謝縣丞笑著擺手,“不吃了不吃了,今日陪大人巡視,改日再來!”

他走了兩步,忽又轉回身,對著那糖葫蘆小販問道,“你娘近來身體還可好?”

空氣凝滯了一瞬。

明黎君敏銳地抬頭,看見那小販的笑容凝在臉上,有些慌張,“謝縣丞您您說什麼呢?我娘去年就冇了”

那謝縣丞也明顯有些尷尬。

“哎呀,瞧我這腦子”

“是是您真是貴人多忘事”那小販嘿嘿笑了兩聲,也冇了再寒暄的興致,縮回牆根繼續打盹。

明黎君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

待幾人重新上路,她笑著問,“謝縣丞,您在這縣裡當差多少年了?”

謝縣丞揪起眉頭思索了下,道,“下官應是兩年前來調來的,之前一直在州府裡做書吏,打打雜。”

“兩年”明黎君點點頭,“那您和這裡的百姓關係處的不錯啊,方纔一路走來,人人都跟您打招呼。”

謝縣丞嘿嘿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謙虛道,“哪裡哪裡,其實我這人平日裡冇什麼架子,愛和百姓們聊聊天,幫他們解決些小麻煩,再加上我們宣北縣民風淳樸,老百姓們大多也都心地善良,一來二去的,也就熟了。”

“哦?”明黎君笑了笑,“都解決過什麼麻煩?”

謝縣丞的笑容卡了殼,微微僵在了臉上。

“就就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誰家丟了鵝啊雞啊,誰家跟隔壁發生了點口角,幫著調節調解”

“那除了這些,縣裡可還出過什麼大案要案?”明黎君狀若無意地問道,“比如人命官司之類的,可曾有過?”

謝縣丞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乾咳兩聲,訕訕道,“這個嘛這個就不太好說了咱們宣北縣丞窮鄉僻壤的,也就這麼些戶人家,哪有什麼大案要案。就算有,也是縣令大人親自審理,下官隻負責協助。”

“原來如此。”明黎君點點頭,不再追問。

就在這時,裴昭忽然開口,指向巷尾拐角處一座低矮的建築,“那邊是什麼地方?”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隻見那建築門口掛著個褪色的布幡,在風中搖曳,隱約能看出來大概是個茶鋪。

謝縣丞乾笑了一聲,“那是老孫家開的茶鋪,他家條件不算好,開了個茶鋪隻算勉強維持生計,故而茶葉什麼用的都不算上等。兩位大人若是累了想歇息,我還有個更好的去處,不如我這就帶兩位大人去?”

裴昭卻搖了搖頭,“不必了,我看這家就很好,我們去嚐嚐。”說完,他徑直朝那孫家茶鋪走去。

謝縣丞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果然如謝縣丞所說,茶鋪裡生意不太好,此時冷冷清清隻零星坐著兩三個客人。

見有人進來,那幾個人抬起頭,目光在裴昭和明黎君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謝縣丞身上。

幾人互相看了看,冇有言語,卻不約而同地選擇低下頭將碗中的茶一飲而儘,結賬走了。

明黎君幾人則在靠街的桌邊坐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從後院走了出來,手裡拎著茶壺,給每人倒了碗茶。

“謝縣丞,今日怎麼有空來?”老者笑著問。

謝縣丞介紹道,“兩位大人,這就是我方纔給你們說的老孫。老孫,這兩位是京城裡來的大人,來咱們縣查案的,你可要好好招待。”

聽見查案兩個字,那老孫的目光閃了閃,隨即堆起笑,“那是自然,自然。兩位大人請慢用,茶水管夠。”

他說完,就要退下。

“老孫。”

明黎君叫住他,“你這茶鋪開了多少年了?”

老孫站住腳,頷首笑了笑,“從我爹手裡接過來的,在我手裡估計也開了三四十年了。”

“三四十年”明黎君四處張望了一圈,“那您一定很瞭解這縣城吧?敢問老孫,咱們這位已故的縣令,平日裡待百姓如何?”

老孫的笑容僵了。

他下意識地去看向謝縣丞,可謝縣丞正低頭喝茶,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老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最終訥訥道,“縣令大人,挺好的對我們都挺好的”

“那你可知縣令大人平日裡身體怎麼樣?此次身亡是為何?”

“草民不知縣令大人,平日裡身體也挺好的挺好的”

又是挺好的。

這兩日他們有意無意地打聽了許多人,可要不就是乾脆迴避不回答,要不就是這句“挺好的”。

明黎君耳朵簡直都要聽得起繭子了!

她擺了擺手,冇有再問。

老孫看了看幾人的臉色,連忙端著茶壺退回了後院。

幾人又在茶鋪裡坐了一會兒,一個穿著官服的衙役氣喘籲籲地從遠處跑來,在謝縣丞耳邊悄聲說了寫什麼。

謝縣丞正色點了點頭,起身跟裴昭和明黎君告辭。

“兩位大人,縣衙裡還有點事。下官要先告辭了,兩位大人若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下官,我就要縣衙,隨時聽候差遣。”

裴昭點頭,目送他離開。

等謝縣丞走遠,明黎君換了個位置,湊到裴昭身邊,離他更近。

她壓低聲音道,“你發現了冇有,這個縣城,還有這個縣丞,都有問題。”

裴昭聽著她繞口令一樣的話,不禁被逗笑。

“你笑什麼!我說認真的!”明黎君嗔道。

裴昭唇角彎著,想轉過頭來看她答話,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明黎君白淨的小臉幾乎就靠在他的肩側,他一轉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近到可以看到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可以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以及方纔佯裝微怒稍稍鼓起的雙頰。

裴昭的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明黎君感覺到他的視線,也察覺兩人的距離太近了些,輕咳了聲往後退了些許,臉頰微紅。

裴昭也垂下眼,摩挲下手中的茶碗,將其中已經晾了許久的茶水一飲而儘。

他悄悄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下自己的心跳,接著兩人剛纔的話題。

“那些百姓對他太熱情了,不是普通的客氣,而是那種刻意表現出來的熱情,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樣。”

黎君也從剛剛的小插曲中回過神來,點頭,“是的,就像在演戲。

而且,每次我一問起跟縣令相關的事,他們的確定凶手

裴昭沉默片刻,忽然道,“還有剛纔那幾個人。”

“哪幾個?”

“方纔進來時,坐在角落喝茶的那幾個。”裴昭餘光掠過那幾個人方纔坐的位置,那裡正好可以將整條街都納入眼中。

他的聲音很低,藉由茶碗的遮擋,小聲地跟明黎君傳遞著資訊。

“方纔坐下後,謝縣丞雖冇跟他們說話,但我看見他使了眼色,他們立刻就起身走了。應當不是普通的客人,而是他安排的眼線,專門盯著這條街。”

想起白日的場景,明黎君倒吸一口涼氣,“可是可是我記得這個茶攤,是你突然提出要來的,並不在他今日原本的安排裡啊。”

“這纔是可怕之處。”裴昭的眸色沉了沉,“這說明整個宣北縣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所有的百姓,都在配合他演這一出大戲。”

明黎君愣住,腦子裡飛速閃過這兩日的種種。

“哦對了!”明黎君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湊近裴昭壓低聲音。

“你還記得那個賣糖葫蘆的小哥嗎?我記得當時,縣丞問起他的孃親,可那小哥卻說,他孃親已經於去年過世!這也是他的破綻!”

她越說越覺得脊背發涼,

“這宣北縣城人口不多,如果謝縣丞真的如他所說愛民如子,對家家戶戶的情況都瞭如指掌的話,他不應該連這種資訊都不知道!”

裴昭點點頭,表示認同。兩人對視著,冇有說話,可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這日入夜,宣北縣陷入一片死寂。

白日裡那些熱情洋溢的百姓彷彿憑空消失,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整座城像死城一樣泛著滲人的涼意。

明黎君和裴昭換上一身深色衣裳,悄然潛出客棧,沿著白日早已經踩好點的路線,再次摸向縣衙後堂。

縣令的屍體還停放在那裡,聽說已經挑選好了日子,不日就要入殮。

“你確定今夜是個好時機?”裴昭緊貼著牆,腳步輕如鴻毛,一邊走一邊四處觀察,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一回生,二回熟。

明黎君這次明顯比上次要鎮定的多,更何況身邊還多了個身手了得的“打手”。

“白日裡我觀察過,縣衙人少,晚上隻有幾個人守著,隻要能避開他們,就冇問題。”

明黎君的聲音也壓得很低,隻是細細聽來,仍能聽出裡麵的一絲難掩的緊張與激動。

“縣令已經走了兩三日了,再不驗,就錯過最佳時機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而且今夜謝縣丞去了城東赴宴,冇人盯著這邊。”

裴昭點點頭,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翻過縣衙後牆,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子裡。

明明這個地方昨日纔來過,可今日再來,隻覺這黑暗沉寂的縣衙暗流洶湧,秘密深藏,讓人不禁背後發寒。

後堂的門虛掩著,許是怕屍體的腐臭味越來越明顯,不知何時又加灑了一層草藥,隔著老遠便能聞到那股濃烈的味道。

明黎君與裴昭兩人掩著鼻快速溜進房間,摸出火摺子,輕輕一吹,昏黃的光暈立刻照亮了屋內的那張床榻。

縣令的屍體還躺在那裡,被褥依舊蓋得整整齊齊。

裴昭代為舉著火摺子照亮,明黎君則掀開被子,掏出驗屍用的工具,開始仔細檢查。

這一次,絕非胡仵作那般敷衍那般玩笑,她查得格外仔細。

她一寸一寸地摸過死者的頭皮,最後在後腦額位置停住。就在她昨日疑似看到傷痕的地方,那裡確實有一處凹陷。她湊近細看,指尖下的觸感明顯異常,除了有些許乾涸的血痂外,邊緣還有一些不規則的裂紋,像是與某種堅硬的物體撞擊形成的。

“有發現。”她低聲道。

裴昭立即舉著火摺子湊過來,也看見了那處傷痕。

“是致死原因嗎?”

“不好說”明黎君沉吟道,“你看,有出血,如果是外傷的話,反而問題不大。一般重力撞擊之下,最危險的情況則是引起顱內出血,那也許纔是致命原因。隻是確實不好確認”

她將死者的頭輕輕側過來,指著下頜線的位置,“而且你看這裡,有幾道極淺的劃痕,我昨日冇注意到,像是被指甲撓過的。”

明黎君直起身,活動了下因長時間低頭而僵硬的脖頸,篤定道,“不管死因為何,但是絕不是暴病而亡。”

裴昭望著縣令那毫無生氣的臉,沉默片刻,忽然問,“那你覺得會是誰?”

明黎君看著他,並未回答。

可兩人心裡都有了一個人選。

接下來的幾日裡,兩人明麵上繼續走訪調查,暗地裡卻開始盯梢謝縣丞。

既然從死者身上找不到線索,活人身上總該有答案。

謝縣丞的行蹤,從最開始的天衣無縫,到逐漸露出了破綻。

要說謝縣丞,看起來確實如他自己所說,冇什麼架子,像個好官。

隻要縣衙裡冇事,他常去街上轉悠,和這個人搭搭話,和那個人寒暄兩句。

可眼尖的明黎君還是發現,他總是偷偷在給那些百姓塞錢。

而那些百姓,都是之前他們一起上街時,在他們麵前露過臉,刷過存在感的人。

謝縣丞有時將銅板悄悄塞在小攤上擺著的布匹下麵,有時是趁著和張阿婆搭話時將碎銀扔進她裝菜的竹籃子裡,有時則更直接,買一根糖葫蘆,卻遞上一大把錢。

“他在封口。”跟了幾日下來,明黎君和裴昭篤定地說。

“現在我們倆還在城裡,為了不讓百姓們亂說,他隻能選擇拿錢去買安心。”

這日,裴昭和明黎君要去縣衙查裴侍郎的舊案,“偶然”選擇了縣衙後巷那條路,卻剛巧聽見謝縣丞在和神秘外宅

由於冇有板上釘釘的證據,他們又非本地官員,不能隨意調動宣北縣城的一兵一卒。

所以這日,裴昭和明黎君將謝縣丞約到了客棧,還是希望聽聽他怎麼說。

謝縣丞進來時,裴昭和明黎君正並排坐在圓桌前,神情微斂,裴昭麵前的桌上,是他隨身攜帶的那把橫刀。

他彷彿對這房內詭異的氣氛渾然不覺,依舊和氣,拱手道,“兩位大人今日叫下官來有何吩咐?”

裴昭目光掃過房內眾物,確認冇有其他利器,又檢查了門窗都已關好。

看著他,淡淡道:“謝縣丞,縣令之死,可與你有關?”

謝縣丞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他直起身,“大人這話從何說起?仵作已驗過屍體,不是說是暴病而亡嗎?那又怎會與下官有關係。”

“是嗎?”明黎君站起身,走到他麵前,“那謝縣丞可否告知,縣令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裡?與何人在一起?又做了什麼?”

謝縣丞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明黎君,又看向裴昭,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複雜,卻不是驚慌,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疲憊,一種苦心經營良久,最終還是毀於一旦的疲憊。

許久,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你們查到了多少?”他問。

“足夠定你的罪。”裴昭冷冷道。

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謝縣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平靜地說,“我認。”

明黎君和裴昭皆是一愣。

鋪墊這麼久,強迫全程百姓跟他一起演戲,他應當很不想讓自己暴露纔是。

怎麼會認罪認得這麼乾脆。

謝縣丞看著他們的表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怎麼?大人以為我會抵賴?還是覺得我會拚死反抗?”

他搖搖頭。

“不必了,那個狗官,確實是我殺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更何況”

他也將屋內的陳設佈局看了一圈,“無論我今天是招還是不招,我都應該出不了這個門了。裴侍郎之子,大理寺少卿裴昭的名字,我還是聽過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明黎君的心裡卻漾起一絲不對勁感。

一般凶犯認罪,要不然就是有被揭穿的惱怒,要不然就是自欺欺人般抵死不承認,又或者是有股釋然。

可是謝縣丞的態度,卻全然不在這幾種類型中。甚至好像,在等著他們抓他一般

“為什麼?”她問。

謝縣丞微微一怔,看著她,“什麼為什麼。”

“大人是想問我為什麼殺縣令嗎?”他笑了笑,“自然是因為他該死,因為他”

“我是問你為什麼。”謝縣丞事先想好的說辭被明黎君打斷。

“你既已知道我們在查你,為什麼今晚還要來赴宴?費儘心思封百姓的口,自己卻又為什麼這麼痛快的認罪?”

謝縣丞很明顯冇有想到她會這麼問,嘴唇動了動,囁嚅了幾番,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兩位大人,現在多說無益。反正我認了,你們把我抓起來交差吧。”

他說著,將手伸到裴昭麵前,等著裴昭給他雙手綁上。

裴昭冇有動,明黎君也冇有動。

兩個人看著謝縣丞,心底那股不對勁感還在蔓延。

可事已至此,謝縣丞畢竟親口認了罪,也隻能先把他抓起來再調查。

裴昭和明黎君從宣北獄中出來時,正值黃昏,遠處那輪落日被滿天的黃沙遮蓋,隻露出朦朧的影子。

兩個人一路出來,都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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