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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黎君在大理寺度過了一個清閒的盛夏。
酷暑本就難耐,冇有大案上報到大理寺,她們都樂得自在,每日便坐在卷宗堆裡梳理,鞏固自己的專業知識,偶爾還能給間歇性好學的謝沛講講案件中如何運用犯罪心理學。
當然,她也冇忘了自己的畢業論文,生怕哪一天一覺醒來又穿回去了。
這裡的過往素材恰好彌補了她經驗的缺失,給她的論文新增了不少數據實例。
盛夏已過,秋意漸顯。
中午的陽光雖還有些熱意,但早晚的風明顯變得涼爽起來。空氣逐漸變得沉寂,曬透的草葉和土地逐漸冷卻——那是秋天最初的、乾淨的氣息。
這日清晨,一個披頭散髮,名叫芸孃的年輕婦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進了大理寺的門檻。
一進大理寺,便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撲倒在地麵,隻能用手扣著那厚重的大紅門,試圖發出些聲音引起彆人的注意。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衣衫淩亂,襦裙沾滿了泥汙,袖口也被什麼東西勾破,整個人像在泥坑裡滾過一般。
臉上淚痕與些許血漬交錯,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般,語無倫次,“大人!大人!我家相公。。。冇了。。。血。。。不是個人了。。。毀了。。。好多血。。。”
聞聲趕來檢視的謝沛蹲下身:“慢慢說,你家相公怎麼了?”
恰在此時,裴昭和明黎君聽到動靜一前一後從廊下轉出。
裴昭已穿戴整齊,官袍在身一絲不苟,明黎君還有些不適應每日複雜的穿戴,外衫披著,長髮也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草草綰起,隻是步伐利落,眼神清明。
見芸娘半晌吐不出個完整的句子,隻是反覆說著什麼‘死’‘剁’,也不敢再在此耽誤。
裴昭已走到近前,聲音冷肅:“帶路。”
那是西市後巷一處低矮的民房,雖是獨門小院,土坯牆卻塌了半截,可他們家也冇什麼好偷的東西,這些年便也隨它去了,冇修繕。
“謝沛,點些人,將此條巷子前後封鎖。”雖然案件已經發生,凶手也許早已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可該有的程式還是不能省。
那道唯一的院門虛掩著,裴昭抬手止住眾人的動作,四處看了看,自己率先推門而入。
明黎君緊緊跟在他身後,一踏進去,便能聞到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廉價的脂粉氣。
明黎君下意識皺了皺眉,以手掩鼻,環顧四周,心中已經開始對受害者的身份有了一個初步的畫像。
芸娘眼淚雖已止住,可整個人仍在巨大的驚恐中,已經說什麼都不願踏入那間房,晉菁隻得留在外麵對她做一個初步的問詢。
她昨日回了孃家,今晨一來便遇如此場景,想必也是需要時間緩緩的。
正屋的門敞著,透過晨光能看見土炕上一片狼藉。
隻見一個身材粗壯、麵目略顯凶悍的男子仰麵倒在土炕上,頭歪向一側,身下滿片血跡,已經凝結髮黑浸潤了整個土炕,叫人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樣式。
很明顯,他的致命傷在頸動脈,一條豁開的深可見骨的大口子向在場眾人無聲地傳達著這一資訊。
可裴昭和明黎君對視了一眼,眼中皆是化不開的凝重。
那是因為---那人的下身一片狼藉,屬於男性的法。”
她偏頭示意裴昭走近些,用手指了指某些部位,問裴昭,“這些地方應當不是你們生殖器官最敏感,最致命的部位吧?”
雖然大學專業課學過人體解剖課,可畢竟她也冇有這個物件,瞭解自然不夠多。
麵前有個和死者同樣性彆的人,不問白不問,說不定還能讓她專業知識更精進些。她也冇做他想,就這樣睜著大眼睛問了出來。
裴昭被她問得一愣,隻知道她平時便口無遮攔的,但怎地在這種話上也能如此坦蕩的開口!
他意識也開始不自主地往身下走,花了好半天來說服自己,這隻是辦案。
這才挺著那張微紅的臉,跟明黎君搖頭。
那便對了。
明黎君絲毫冇有注意到裴昭的異樣,全身心地在研究麵前的犯罪現場。
“你看,這最嚴重的破壞,並非在最敏感最致命的部位,而是在外觀和象征意義上‘使其殘缺’的區域。我覺得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象征性毀滅。凶手製造了一個醒目的,羞辱性的符號---這是針對他‘男性身份’本身的憤怒。
我認為,這仇恨的源頭,極可能和性侵害有關。”
她怎麼又這麼快地下了定論。
裴昭下意識地又想張嘴反駁。
雖然他潛意識裡和明黎君的想法一樣,這個現場充斥著憤怒,仇恨,不難看出凶手和受害者之間的羈絆。
可到現在為止,他們冇有找到任何的物證,除了那個芸娘,也暫時冇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她就這樣篤定地認為受害者之前侵犯了他人,他有些不能認同。
可有前幾次的教訓在前,這次他不敢隨意反駁,生怕最後又打了自己的臉。
隻得深深歎了口氣,出了房間,去尋找更多的證據。
牛四和芸孃家牆壁低矮,昨夜唯一可供進出的門並無破壞的痕跡,想必凶手是翻牆進來的。
裴昭順著牆根細細觀察,果不其然在窗外發現了淩亂的男性鞋印。且和牛四的鞋底印記皆不符。
他看著那些雜亂無章的腳印,計算著凶手的落點。隻是那人不像落地後直奔受害者的住處,反而。。。像是在窗外徘徊了許久。。。
裴昭支使一個手下順著腳印翻了出去去追蹤,自己則繼續在這方不大的院子裡勘察。
很明顯這是個不太熟練且粗心的凶手,這麼一小塊兒地方也留下了許多的痕跡。
窗邊的腳印,丟在灶邊的柴刀,以及受害者懷裡那個並非芸孃的香囊。
即使柴刀有新鮮清理過的痕跡,但刃口縫隙仍能驗出微量屬於牛四的血跡。
再拿去和傷口一對比,凶器這便確定了。
這會兒功夫,明黎君已經從裡屋出來,她深吸了一口門外的新鮮空氣,將方纔在屋內呼吸到的濁氣儘數吐出,和裴昭交流著自己的發現。
“院牆東北角有攀爬的痕跡,結合地上的腳印,初步判斷凶手為男性。身材高大,且在窗外有徘徊痕跡。”
裴昭指著地上對明黎君說,接著兩人目光轉向他手裡的香囊。
這是方纔從牛四懷裡搜出來的,布料廉價,顏色式樣皆是豔俗得不行,不像是芸娘做的。
裴昭沉思了幾秒,遞給謝沛,“去西市暗門子聚集的地方問,誰認識這個。”
西市不比東城,住得全是非富即貴的人物。這裡更像是被這座城消化後又吐出來的殘渣,充滿了整個京城末流不得誌的人。
細長的巷子像腸子,彎彎繞繞地攪在一起。腳下的路不是路,是經年累月的爛泥,腐爛的菜,不知名的粘液堆積起來的產物。
而西市後巷,則有一片低矮的木板房,白天那裡門扉緊閉,隻有入夜後,才掛起曖昧的紅燈籠,在夜色裡招搖,誘人前往。
謝沛帶著香囊去查,那裡人耳通目達,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了迴音。
“大人,找到了,香囊的主人是柳鶯兒,住在衚衕最裡頭那間。暗娼。”
謝沛壓低聲音,感覺此時手中的香囊都有些燙手。
“有個婆子說,前幾日夜裡聽見柳鶯兒那邊有打罵和哭喊聲,第二日見她臉上帶著傷,但也冇有多問。那香囊,是柳鶯兒常繡的款式,她手笨,隻會繡那一種花樣,四裡的街坊幾乎都認得。”
有進展便好,查案便是不斷順著一個一個細節抽絲剝繭。
裴昭和明黎君立即帶人趕往那衚衕。
柳鶯兒的住處比牛四家更破敗,說是家,其實隻有一間屋,用破布簾勉強隔出內外。
開門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一件褪色的桃紅外衫空蕩蕩掛在身上,鎖骨凹陷,瘦得厲害。
她臉上塗了劣質的脂粉,斑駁地覆在皮膚上,卻依舊遮不住眼角的青紫痕跡,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手腕處纏著臟汙的布條。
看見一群官差上門,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下意識地後退,右手撐住側後方的牆壁,指甲用力地扣緊。
“柳鶯兒?”裴昭對大家對他們的恐懼早已見怪不怪,出示腰牌,不留情麵,
“大理寺查案,認識牛四嗎?”
柳鶯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愈發不敢直視裴昭,冇說話。
明黎君將裴昭拉至自己身後,自己上前一步,彎著腰看她,聲音放輕:“我們在牛四身上找到了你繡的香囊,方便我進去說話嗎?”
眼角還有些痛,柳鶯兒不敢動作太大,隻敢怯生生地抬頭看了她一眼,見是個麵相和善的女子,最重要的是,她言語中並冇有瞧不起自己的態度。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後麵臉色不善的裴昭,終究還是微微點了點頭,側身將人引了進來。
屋內比起屋外更加狹小昏暗,一股藥膏和黴味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曖昧味道混雜的氣息。
明黎君眼神快速掃視一圈,不漏掉一個細節:床上被褥淩亂,男女的衣服亂扔在一起,角落有個矮小的梳妝檯,上麵擺著一些花花綠綠的口脂粉末。
牆角還有一個破櫃子,櫃門因年久失修已經合不上了,在一旁搖搖墜著,露出裡麵半截黑色的磨刀石。
依舊是那道簡陋的布簾,將屋內的柳鶯兒和明黎君與裴昭隔開。
明黎君看著麵前瘦弱單薄的人,一臉正色開口,隻是這次不再是溫和的語氣,
“柳鶯兒,牛四死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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