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子成長記 第9章 鹽勺定乾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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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掌聲如同海嘯,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翻“中華金廚杯”決賽現場的穹頂。聚光燈如同金色的枷鎖,牢牢鎖定了料理台中央那個靛藍色的身影。林小滿站在那裡,汗水浸透了粗布衣領,右手紗佈下的舊傷因方纔全神貫注的“點鹽分金手”而隱隱灼痛,如同勳章在低吟。他微微喘息,目光掃過麵前那盤在燈光下如同紅珊瑚綴滿星辰的“白灼三色鹽竹節蝦”,最終落回手中那隻古樸粗糲的鹽罐上。罐身溫潤的包漿下,那些細密的裂紋彷彿父親掌心深刻的紋路,無聲訴說著歲月的重量。
評委席上,風暴已然成形。以“神之舌”蘇味禪為首的數位泰鬥級評委,不顧儀態地站了起來,臉上交織著狂熱的激動與難以置信的震撼。蘇老更是激動得鬍鬚微顫,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林小滿手中的鹽罐,嘴唇翕動,似乎下一刻就要喊出那個失傳已久的名字——《百味鹽經》!
“肅靜!肅靜!”主持人亢奮的聲音帶著一絲失控的顫抖,試圖壓過聲浪,“評委團正在進行最後的合議!結果即將揭曉!讓我們屏息以待,這曆史性的一刻!”
直播鏡頭瘋狂地捕捉著每一個細節:林小滿沉靜的側臉、評委們激動的表情、觀眾席上無數張屏息凝神的麵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如同拉滿的弓弦,隻待那決定性的宣告。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擂鼓般的心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鹽罐邊緣一道特彆深的裂紋——那是父親在礦洞坍塌時,用身體護住鹽罐被碎石砸出的印記。他彷彿又回到了那片終年積雪的喜馬拉雅山麓,巨大的鹽礦如同被遠古巨神劈開的山體,裸露著層層疊疊、色澤各異的鹽晶礦脈。寒風如刀,裹挾著雪粒和鹽末,抽打在臉上生疼。父親佝僂著背,穿著厚重的、沾滿鹽霜的皮襖,揮舞著沉重的鶴嘴鋤,每一次敲擊都迸發出沉悶的巨響和大片大片的鹽晶碎屑。陽光偶爾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照射在那些巨大的、半透明的淡琥珀色岩鹽晶體上,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純淨得彷彿凝固的遠古冰河。
“小子,看好了!”父親喘著粗氣,抹去糊住眼睛的汗與鹽的混合物,將一塊剛鑿下來、拳頭大小、近乎純淨無暇的淡琥珀色鹽晶遞到他凍得通紅的小手裡。那鹽晶沉甸甸的,棱角分明,觸手冰涼刺骨,卻奇異地帶著一種源自大地深處的、沉穩厚重的氣息。“這纔是鹽的骨頭!是山的魂!記住了,頂好的鹽,不用舌頭嘗,用鼻子聞,用指尖摸!聞它的清氣,摸它的筋骨!那些妖裡妖氣、香得膩人的玩意兒,都是蒙人的鬼把戲!”父親粗糙的大手覆蓋在他冰冷的小手上,一股帶著汗味和濃重菸草味的暖流傳遞過來,也傳遞著某種近乎偏執的信念:“鹽有骨,人有根!咱林家的根,就在這山裡頭,就在這鹽裡頭!”
“鹽有骨,人有根…”林小滿在心中默唸,指腹下的裂紋彷彿也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這罐子裡的每一粒鹽,都是父親用命從雪山深處帶出來的,帶著凜冽的風雪氣息和山嶽的魂魄。它們純淨天然,何來違禁新增劑?
就在這萬眾期待、結果呼之慾出的臨界點,一個冰冷、生硬、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通過主持人手中的話筒,驟然刺破了所有的喧囂與熱望!
“暫停宣佈結果!”
全場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評委席最右側,一個一直沉默寡言、戴著無框眼鏡、麵容刻板如同石雕的中年男人。他正是本次大賽的副裁判長兼官方食品安全監督組組長,周正明。
周正明麵無表情地站起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聚光燈冰冷的光。他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卻彷彿重逾千斤的檔案。
“根據大賽食品安全監督組剛剛收到的緊急匿名舉報,並通過現場快速初步檢測,”周正明的語速不快,卻字字如冰錐,狠狠紮進所有人的耳膜,“珍味閣選手林小滿,在參賽作品‘白灼三色鹽竹節蝦’中使用的所謂‘特製鹽’,被檢出含有高濃度的、未申報的、且被本屆大賽及國家食品安全標準明令禁止的化學新增劑成分——焦亞硫酸鈉以及穀氨酸鈉!”
“轟——!”
整個賽場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炸彈!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是徹底炸開的巨大嘩然!驚愕、質疑、憤怒、鄙夷、幸災樂禍……無數情緒如同混亂的洪流,瞬間席捲了每一個角落!
“什麼?!違禁新增劑?”
“焦亞硫酸鈉?那不是漂白防腐的工業原料嗎?”
“穀氨酸鈉?味精?天啊!說好的隻用鹽呢?騙子!”
“我就說嘛!什麼‘三才定味’,花裡胡哨,原來是作弊!”
“取消資格!嚴懲不貸!”
觀眾席上瞬間群情激憤,口哨聲、噓聲、怒罵聲此起彼伏,如同無數鞭子抽打在林小滿身上。鏡頭如同嗜血的鯊魚,瘋狂地懟向他的臉,捕捉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林小滿隻覺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猛地衝上頭頂,隨即又瞬間褪去,留下徹骨的寒意和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違禁新增劑?焦亞硫酸鈉?穀氨酸鈉?這絕無可能!
“不可能!”林小滿猛地抬頭,嘶吼出聲,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震驚而嘶啞顫抖!他高高舉起手中那個古樸的粗陶鹽罐,如同舉著一麵不容玷汙的旗幟,對著鏡頭,對著全場,對著周正明那張冰冷的臉,發出斬釘截鐵的宣言:
“我林小滿,以林家世代廚師的名譽起誓!這罐中的鹽,絕無任何人工新增!它們來自喜馬拉雅山脈深處的天然岩鹽礦洞!每一粒鹽晶,都是我父親林振山親手鑿下,帶著雪山的寒風,帶著高原的純淨!這是天地的饋贈,是自然的結晶!絕不是什麼化學毒藥!”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悲壯力量,“周組長!我要求立刻進行公開、透明、最嚴格的全麵複檢!我要用科學,證明我父親的清白!證明這鹽的清白!”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廚師的憤怒與尊嚴。那高舉的粗陶鹽罐,在聚光燈下沉默而沉重,罐身的裂紋彷彿一道道無聲的控訴。一部分觀眾被他的氣勢和悲憤所震懾,喧囂聲略略平息,目光中多了幾分猶疑。
評委席上,蘇味禪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猛地一拍桌子:“周正明!匿名舉報?初步檢測?如此重大指控,豈能如此草率!必須當眾複檢!用最高規格的儀器!就在這賽場上!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陳老也麵色凝重地開口:“周組長,茲事體大,關乎選手清譽,更關乎大賽公信力。我附議蘇老意見,立即進行公開複檢!”
周正明麵無表情,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複檢程式,監督組自會按規章執行。但為確保公正,避免選手情緒激動乾擾檢測,請林小滿選手,立刻將涉嫌含有違禁成分的‘調味料’——也就是你手中的鹽罐,交由監督組封存保管!”他身後的兩名穿著製服、表情嚴肅的工作人員立刻上前,一副公事公辦、不容置疑的姿態。
“封存?你們想乾什麼?”林小滿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將鹽罐緊緊護在懷中。這罐子,不僅是鹽,更是父親留下的唯一念想,是林家廚藝的根!
“林小滿選手,請你配合!”工作人員的聲音冰冷強硬,“這是程式!抗拒調查,隻會加重你的嫌疑!”
台下的喧囂聲再次高漲,質疑聲浪如同潮水般湧來。“做賊心虛!”“不敢交出來就是有問題!”“快交出來!”
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林小滿肩上。他看著周正明那毫無波瀾的臉,看著步步緊逼的工作人員,看著台下無數雙或憤怒或懷疑的眼睛,一股冰冷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他知道,此刻若不交出,就等於坐實了“抗拒調查”的罪名,連最後澄清的機會都會喪失。
“好…我交…”林小滿的聲音乾澀無比,每一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他艱難地、無比緩慢地,將那個溫熱的、寄托著所有信唸的粗陶鹽罐,遞向工作人員伸出的手。指尖離開罐身的那一刹那,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硬生生剝離,留下空洞的冰涼。
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接過,迅速拿出一個透明的物證袋,將鹽罐裝入、封口、貼上標簽。整個過程如同冰冷的流水線作業。
鹽罐被帶走了。林小滿隻覺得手中空空蕩蕩,心也彷彿被挖去了一塊。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台下是更加洶湧的議論和指責。評委席上,蘇味禪和陳老等人臉色鐵青,卻也無可奈何,隻能等待那決定命運的程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抑時刻,林小滿的目光,如同溺水者尋找浮木般,茫然地掃過台下混亂喧囂的觀眾席。
突然!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在距離評委席不遠的一個vip卡座裡,幾個人正舉杯相慶!為首一人,側對著賽場,那張飽經風霜、線條剛硬、曾讓林小滿敬重如父的臉——是陳永年!他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臉上不再是後廚裡的威嚴與疲憊,而是掛著一種林小滿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得意、冷漠與一絲殘忍的複雜笑容!
而坐在陳永年對麵,正與他碰杯的那個男人——雖然時隔多年,麵容更加蒼老陰沉,鬢角染霜,但林小滿絕不會認錯!那鷹鉤鼻,那狹長陰鷙的眼睛,那嘴角習慣性下垂的刻薄弧度——正是當年在“珍味閣”鼎盛時期,被父親林振山發現其暗中剋扣食材、以次充好,最終被逐出師門,懷恨在心,不久後便傳出父親“因使用違禁新增劑導致食客中毒”醜聞的關鍵“人證”——趙老四!那個親手將一包來曆不明的“新增劑”塞進父親調料櫃、並“義憤填膺”向衛生部門舉報的叛徒!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陳永年…趙老四…舉杯相慶…
這兩個名字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進林小滿的腦海!瞬間炸得他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一個可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真相漩渦,在他被憤怒和背叛撕裂的腦海中瘋狂旋轉!陳永年對問題醬油的視若無睹甚至親手使用…趙老四當年的構陷…如今這精準到殘忍的匿名舉報和指控…還有自己那被輕易“封存”的鹽罐…
“鹽罐!”林小滿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冰水從頭澆下!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目光死死盯向監督組工作人員剛剛放在旁邊準備台上的那個透明物證袋!
袋子裡的粗陶鹽罐,在聚光燈下清晰可見。
然而,就在目光觸及罐身的瞬間,林小滿全身的血液徹底凝固了!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不對!
那不是父親的鹽罐!
雖然外形極其相似,都是粗陶質地,都有裂紋和磨損的痕跡,但父親那個罐子,因為常年被父親粗糙的手掌摩挲,罐口邊緣有一處特彆圓潤光滑的凹陷,那是父親習慣性拇指按壓的位置!而眼前物證袋裡這個罐子,罐口邊緣雖然也有磨損,卻顯得生硬、均勻,冇有那個獨一無二的凹陷!
更重要的是,父親鹽罐底部內側,靠近罐壁的地方,有一道極其細微、如同髮絲般的天然燒製時留下的暗紅色窯變紋路,形狀酷似一隻展翅的飛鳥!那是林小滿無數次清洗罐子時發現的秘密,是父親曾笑著說那是“鹽神庇護”的印記!而現在物證袋裡那個罐子的底部…光滑一片,什麼都冇有!
被調換了!在剛纔那一片混亂、眾目睽睽之下,就在鹽罐離手、裝入袋中的短短幾秒鐘內,他視若生命、承載著父親遺誌和雪山精魂的鹽罐,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調換成了一個精心偽造的贗品!一個預先就被摻入了違禁新增劑的陷阱!
難怪周正明如此篤定!難怪複檢結果必然指向“罪證確鑿”!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環環相扣、要將他和父親、將珍味閣徹底打入深淵的絕殺!陳永年…他不僅是知情者,他根本就是這陰謀漩渦的核心!是當年父親蒙冤的推手,也是今日斬斷自己前路的利刃!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野獸瀕死的悲鳴,從林小滿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眼前陳永年與趙老四舉杯獰笑的畫麵,與物證袋裡那個冰冷虛假的贗品鹽罐,如同最殘酷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之上!
剛剛還如同烈火烹油的奪冠狂喜,瞬間被這滔天的陰謀巨浪徹底澆滅、凍結!冰冷的絕望如同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無法呼吸。頭頂璀璨的聚光燈,此刻彷彿變成了行刑台上的探照燈,將他所有的憤怒、悲愴和無力,都**裸地曝曬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林小滿選手,你的情緒很激動。”周正明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勝利者般的漠然,“但請你冷靜。監督組將秉持公正,儘快公佈複檢結果。在此之前,請你在休息區等候。”他揮了揮手,兩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隱隱形成了挾持的態勢。
林小滿冇有掙紮,也冇有再看任何人。他僵硬地轉過身,如同提線木偶般,在保安的“護送”下,步履蹣跚地走向後台那片象征著“待審”的陰影區域。每一步,都沉重得彷彿拖著千鈞枷鎖。
身後,是賽場尚未平息的巨大喧囂,是無數道或鄙夷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是蘇味禪憤怒的質問和陳老凝重的歎息,更是陳永年與趙老四在vip卡座陰影裡,那無聲舉杯、慶祝陰謀得逞的獰笑。
鹽勺已落,乾坤卻未定。那曾承載著雪山之魂、父親之骨的粗陶罐,此刻已化作冰冷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入一個由背叛、謊言和肮臟交易構築的黑暗牢籠。而真正的風暴,那場因“百味鹽經”重現而引動的、充斥著貪婪與血腥的江湖紛爭,纔剛剛撕開它偽善的麵紗,露出猙獰的獠牙。林小滿握緊了空空如也、依舊殘留著一絲粗陶粉塵的右手,指尖的疤痕在冰冷的空氣中,傳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帶著血腥味的刺痛。這痛楚,是祭奠,更是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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