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子成長記 第7章 醬油瓶裡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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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味閣後廚的清晨,向來是被熱油滋啦聲、鍋鏟碰撞聲和夥計吆喝聲喚醒的交響。但今日,這慣常的喧囂裡,卻混入了一絲異樣的不安。空氣裡瀰漫的油煙香氣深處,彷彿潛藏著一縷難以言喻的、類似廉價橡膠焚燒後的陰鬱餘味,微弱卻頑固,如同水底悄然擴散的墨跡。
林小滿站在巨大的湯桶旁,手裡攥著老字號“永豐源”醬油廠剛送來的那瓶新批次“三曬三釀”頭抽。深褐色的玻璃瓶身沉甸甸的,標簽是熟悉的古樸設計,印著“百年傳承,古法釀造”的字樣,透著一股令人信賴的歲月感。他擰開厚重的木塞,一股遠比以往更加濃烈、甚至有些刺鼻的醬香猛地衝了出來。這香氣過於霸道,幾乎蓋過了所有食材的本味,帶著一股蠻橫的甜膩,直衝腦門。
“不對勁…”林小滿眉頭緊鎖,低聲自語。他伸出右手,那幾道因凍傷留下的淺粉色疤痕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泛著光。指尖懸在瓶口上方幾厘米,無需接觸,一種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灼熱感便透過空氣傳遞而來——這絕非傳統日曬發酵的黃豆醬曲在漫長時光裡自然轉化出的溫和醇厚。他小心翼翼地將幾滴醬油倒入掌心,湊近鼻尖。那股刺鼻的甜膩感更加清晰了,彷彿有人把大量的劣質焦糖精粗暴地兌了進去。更讓他心驚的是,掌心那幾滴粘稠的液體在皮膚上暈開時,竟帶著一種工業化學製品特有的、令人不適的滑膩感,與他記憶中醬油那溫潤豐厚的質感大相徑庭。
“陳師傅!”林小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拿著醬油瓶,快步走向正在灶台前指揮若定的主廚陳永年。陳永年,這位珍味閣的三朝元老,鬢角已染霜華,但腰板依舊挺直,眼神銳利如鷹,是後廚絕對的主心骨,也是林小滿一直敬重如父的引路人。
“永豐源新送來的這批醬油,”林小滿將瓶子遞過去,語氣儘量保持平穩,“味道和質地…有點古怪。香氣衝得過頭,甜得發齁,而且…”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我感覺裡麵摻了東西,很可能是工業焦糖色素和增稠劑。”
陳永年停下手中的活計,接過瓶子。他並未像林小滿那樣嗅聞或觸摸,隻是用那雙閱儘千帆的眼睛,銳利地掃過瓶身標簽,又掂了掂分量。片刻,他抬起眼,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林小滿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
“小滿啊,”陳永年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永豐源是老字號,信得過。幾十年風風雨雨都過來了,招牌硬得很。做醬油,不同批次、不同年份的黃豆,味道有差異,天氣曬得足不足,都會影響。有點變化,正常。”他拍了拍林小滿的肩膀,力道有些沉,“彆太敏感了。咱們後廚,講究的是火候和手藝,不是搞化學分析。做好自己的事,彆瞎操心。”
林小滿還想爭辯,但陳永年已不容置疑地將醬油瓶從他手中抽走,語氣陡然轉硬,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記住,管好自己的灶台。有些事,不是你該碰的。”那眼神裡,冇有往日的慈和,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疏離。
林小滿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他認識的陳師傅。那個對食材品質苛求到近乎偏執、容不得半點瑕疵的老師傅,此刻竟對如此明顯的問題視若無睹?一絲冰冷的疑慮,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爬上林小滿的脊背。
正午的忙碌高峰如同洶湧的潮水,淹冇了後廚的每一個角落。油煙蒸騰,人聲鼎沸。林小滿強壓下心中的疑慮和不安,專注於手中的鍋鏟翻飛。然而,眼角的餘光,卻像被無形的磁石牽引,死死鎖定了陳永年所在的湯鍋區域。
就在一次傳菜的間隙,林小滿親眼目睹了令他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
陳永年背對著眾人,高大的身影遮擋了大部分視線。他動作極快,帶著一種刻意的隱蔽。隻見他迅速擰開那瓶“永豐源”新醬油的木塞,手臂穩健地抬起,瓶口傾斜——深褐色的粘稠液體,在昏暗的頂燈光線下,劃出一道近乎無聲的、令人心悸的暗色弧線,精準地注入了那口翻滾著乳白色濃湯的巨大湯桶中!那桶湯,是珍味閣招牌“佛跳牆”的基底,是無數食客趨之若鶩的精華所在!
“嘩啦…”
醬油入湯的聲音輕微,卻被林小滿敏銳的聽覺無限放大,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那暗色的液體瞬間在乳白的湯底擴散、暈染,像一滴致命的毒墨滴入清泉。陳永年隨即拿起長柄湯勺,手法極其老練地在湯桶裡攪動了幾下,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隻是尋常的調味。深褐與乳白迅速融合,再也看不出絲毫異樣,隻餘下更加濃鬱的、混合了異樣甜膩的醬香瀰漫開來。
林小滿僵在原地,握著鍋鏟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指尖的疤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憤怒、震驚、被背叛的冰冷感,以及更深重的憂慮,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師父他…不僅知情,而且是親手將這份“毒藥”送入了食客的口中!為了什麼?那瓶問題醬油背後,到底藏著怎樣肮臟的交易?珍味閣的金字招牌,父親和母親守護了一生的心血,難道就要這樣被無聲地腐蝕殆儘?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鉛灰色的烏雲如同沉重的臟棉被,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悶得人喘不過氣。傍晚時分,憋了整整一天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狂暴地砸在“珍味閣”後巷濕滑的青石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雨水在狹窄的巷弄裡肆意橫流,彙聚成肮臟湍急的小溪。刺鼻的垃圾酸腐味和潮濕的泥土腥氣在雨中發酵蒸騰。
林小滿裹在一件寬大的黑色雨披裡,帽簷壓得極低,緊貼著巷子冰冷潮濕的磚牆,將自己完全融入濃重的陰影之中,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雨水順著帽簷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冰冷地滲透進衣領。他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右手因寒冷和內心的激憤而微微顫抖,指尖的疤痕在濕冷的空氣中隱隱作痛。他死死盯著“珍味閣”緊閉的後門,如同潛伏的獵豹,等待著目標的出現。
不知過了多久,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廉價藍色塑料雨衣的瘦高身影閃了出來,推著一輛半舊的平板三輪車,車上堆著幾個空蕩蕩的、印著“永豐源”標識的深色塑料醬油桶。那人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即壓低帽簷,推著車,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了瓢潑大雨之中,腳步匆忙而鬼祟。
林小滿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蓋過了震耳的雨聲。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水腥味的冰冷空氣,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腳下的積水冰冷刺骨,每一步踏下都濺起渾濁的水花。雨水模糊了視線,他隻能死死盯著前方那個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藍色身影,依靠著右手那份對溫度細微變化的奇異感知力,捕捉著對方移動時攪動氣流留下的微弱暖意軌跡,如同在黑暗中追逐著一道飄忽的鬼火。
三輪車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舊城區後巷裡七拐八繞。穿過堆滿廢棄傢俱的狹窄通道,碾過泥濘不堪的拆遷工地,最終拐進了一片被高聳破敗的爛尾樓包圍的死寂區域。這裡彷彿是城市繁華肌體上一塊潰爛的瘡疤,汙水橫流,垃圾遍地,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息。隻有遠處零星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厚重的雨幕中投射出鬼魅般搖曳的光暈。
瘦高個在一棟牆壁斑駁、窗戶破碎的廢棄倉庫後門停下。他再次警惕地回頭張望,林小滿早已機警地閃身躲進一堆鏽蝕的廢棄鐵皮桶後,屏住了呼吸。瘦高個掏出鑰匙,熟練地打開門上鏽跡斑斑的大掛鎖,將三輪車推進門內,隨即迅速關上了沉重的鐵門。
鐵門合攏的沉悶聲響被雨聲吞噬。林小滿從藏身處悄然摸出,如同夜行的狸貓。他繞到倉庫側麵一扇破敗的、蒙著厚厚油汙的窗戶下。窗戶玻璃早已碎裂,隻殘留著犬牙交錯的鋒利邊緣。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濃烈刺鼻化學酸腐味、劣質焦糖甜膩味以及食物**惡臭的恐怖氣息,如同實質的毒瘴,正源源不斷地從破窗內洶湧而出,熏得林小滿一陣眩暈,胃裡翻江倒海。
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用雨披袖子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透過破損的窗框向內窺視。
眼前的景象,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比冷庫的液氮更加刺骨!
倉庫內部空間巨大,卻如同人間地獄。慘白刺眼、接觸不良而不斷閃爍的日光燈管下,巨大的、沾滿黑褐色汙垢的塑料桶和生鏽的鐵皮桶雜亂堆積如山,裡麵浸泡著難以分辨的、顏色可疑的渾濁液體。肮臟的地麵上汙水橫流,漂浮著腐爛的菜葉、死老鼠的屍體和不知名的粘稠油汙。幾口架在簡易爐灶上的巨型鐵鍋正翻滾著粘稠、顏色深得發黑的液體,不斷冒出濃稠刺鼻的黃綠色蒸汽,正是那股恐怖氣味的源頭。幾個同樣穿著肮臟塑料圍裙、戴著廉價防毒麵具(甚至有些隻是用布捂住口鼻)的人影,如同地獄裡忙碌的鬼卒,麻木地用肮臟的長柄勺攪拌著鍋裡的“醬油”,或用漏鬥將鍋裡滾燙的液體灌入回收來的、貼著“永豐源”、“李錦記”等名牌標簽的空瓶中!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百年老廠的生產線,而是一個規模驚人、肮臟到極致的醬油造假黑作坊!所謂的“古法釀造”、“三曬三釀”,不過是用工業鹽、色素(苯甲酸鈉、焦糖色素)、味精、甜味劑(糖精鈉)、甚至用毛髮水解法提取的廉加氨基酸液,在汙水橫流、病菌滋生的環境中粗暴勾兌出來的毒液!
憤怒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沖垮了林小滿所有的理智!他再也無法忍受這觸目驚心的罪惡!就在那個瘦高個背對著窗戶,正將一勺勺深黑色的粘稠液體灌入“永豐源”空瓶的瞬間,林小滿猛地直起身,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倉庫內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如同驚雷般的怒吼:
“住手!!”
聲音穿透震耳的雨聲和機器的嗡鳴,在空曠汙穢的倉庫內轟然炸響!
瘦高個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長柄勺“哐當”一聲掉進鍋裡,濺起一片汙濁的液體。所有“工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停下手中的活計,驚愕地轉頭看向破窗處那個雨披身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炸了鍋的混亂!
“誰?!媽的!”“抓住他!”幾聲粗野的咆哮響起。瘦高個反應最快,臉上瞬間佈滿了凶狠猙獰,抄起手邊一根沾滿汙漬的鐵棍,就朝門口撲來!其他幾個“工人”也如夢初醒,有的抓起扳手,有的拎起空醬油瓶,像一群被激怒的鬣狗,惡狠狠地衝向倉庫後門。
林小滿心臟狂跳,轉身就跑!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抽打在身上,腳下是濕滑泥濘的地麵。身後,沉重的鐵門被粗暴拉開,雜亂的腳步聲和凶狠的叫罵聲如同附骨之蛆,緊緊追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逼近的惡意和鐵棍破開雨幕的冰冷氣流!
“站住!狗zazhong!弄死你!”
就在這亡命奔逃的生死關頭,林小滿的餘光猛地瞥見——在倉庫對麵那棟更高、更破敗的爛尾樓黑洞洞的三樓視窗處,一點極其微弱、如同鬼火般幽冷的紅光,在暴雨的夜色中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那絕不是燈光!那是…某種光學鏡片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的、用於夜間拍攝的紅外輔助光點!
有人在暗處窺視!在拍攝!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林小滿被恐懼和憤怒填滿的腦海!有人早就埋伏在這裡?是黑作坊的人?還是…第三方?這陷阱,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黑!
他根本來不及細想,瘦高個已經追近,鐵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朝他後腦砸來!林小滿憑藉本能猛地向旁邊一個狼狽的翻滾!
“砰!”鐵棍擦著他的雨披邊緣,重重砸在他剛纔位置的水窪裡,泥水飛濺!
“操!”瘦高個一擊不中,更加暴怒,再次掄起鐵棍。其他打手也包抄過來。
林小滿掙紮著想爬起,腳下一滑,又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窒息感伴隨著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刹那——
“嗚哇——嗚哇——嗚哇——”
刺耳嘹亮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如同撕裂夜空的利刃,驟然在暴雨轟鳴的遠方響起!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媽的!條子!”“快跑!”追打林小滿的幾個打手臉色劇變,如同驚弓之鳥,再也顧不上林小滿,驚慌失措地丟下手中的傢夥,轉身就朝著與警笛相反的方向,像冇頭蒼蠅一樣四散逃竄,瞬間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小巷和廢棄建築的陰影裡,隻留下泥濘地麵上淩亂倉惶的腳印。
林小滿癱倒在冰冷的泥水裡,大口喘息著,心臟依舊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汙泥,卻衝不散心頭那巨大的恐懼和後怕。他掙紮著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對麵那棟爛尾樓的視窗。
那點幽冷的紅光,早已消失無蹤。視窗隻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空洞,如同巨獸沉默的眼窩。但林小滿知道,剛纔絕不是幻覺。有人,像最陰險的毒蛇,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記錄著他與黑作坊打手的生死對峙。他無意間撞破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肮臟的造假窩點,而是一個深不見底、危機四伏的江湖旋渦!這瓶問題醬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暗。
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閃爍的警燈光芒刺破了雨夜。林小滿艱難地從泥濘中撐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踉蹌地退入旁邊一條更深的、堆滿建築垃圾的黑暗小巷。他不能在這裡被警察發現。這渾水太深,暗處還有窺視的眼睛。他必須離開。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瞬間,腳下似乎踢到了一個硬物。低頭看去,藉著遠處警燈掃過的、轉瞬即逝的慘淡光線,他看到泥水裡半埋著一個小小的、深褐色的玻璃瓶。瓶身沾滿汙泥,但形狀異常熟悉——正是“永豐源”醬油瓶的迷你版,像是樣品瓶。瓶口塞著一個簡陋的軟木塞。
鬼使神差地,林小滿彎腰,將它撿了起來。冰冷的玻璃瓶在掌心留下濕滑的觸感。瓶身一角,殘留著一個模糊的、被汙泥覆蓋了一半的標記,似乎是某種特殊的印章痕跡。
他緊緊攥住這隻肮臟的小瓶,如同抓住了一條從黑暗深淵中浮上來的、冰冷的線索。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混合著汙泥,冰冷刺骨。他最後看了一眼警燈閃爍的倉庫方向,又警惕地掃視了一遍對麵那棟死寂的爛尾樓,隨即轉身,將小小的身體更深地縮進雨披的陰影裡,如同受傷的孤狼,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市暴雨最洶湧、最黑暗的脈絡之中。
那隻沾滿汙泥的醬油小瓶,緊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胸口,冰涼,卻彷彿蘊藏著驚濤駭浪的秘密。一場圍繞著這最尋常調味品的、充滿汙穢與血腥的江湖紛爭,已悄然在他腳下泥濘的道路上,鋪開了它險惡猙獰的序幕。而暗處那雙窺視的眼睛,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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