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子成長記 第290章 食評家的陰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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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紅‘公益廚神’林小滿,溫情流動餐車還是精心策劃的流量苦情戲?”署名“舌尖判官”的辛辣長文像一顆毒氣彈,在本地美食圈轟然炸開。
文章字字誅心:“…利用底層疾苦作秀,食材來源不明(疑為過期處理品),烹飪環境堪憂(無證流動攤點衛生隱患巨大)…所謂免費派送,不過是收割廉價眼淚的流量密碼!呼籲有關部門嚴查!”
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林小滿平靜的臉。他滑動鼠標,瀏覽著文章下洶湧的評論,支援和謾罵激烈交鋒。
胖子王大力氣得直拍桌子,震得水杯亂跳:“這‘舌尖判官’放屁!滿哥,告他!告他誹謗!”
林小滿卻關掉了頁麵,嘴角甚至浮起一絲奇異的笑意。
“告?多冇意思。”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文章末尾留下的公開郵箱關聯電話,語氣輕鬆得像在邀請老友喝茶:“喂?‘舌尖判官’老師?久仰大名。
我是林小滿。
看了您的大作,醍醐灌頂啊!為表感謝和自證清白,誠邀您明天一早,全程監督我們流動餐車的食材采購和烹飪過程,如何?保證原汁原味,絕無劇本。”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顯然冇料到這一出。半晌,一個刻意壓低、帶著濃重鼻音、充滿戒備和不耐煩的男聲響起:“…林老闆?你搞什麼名堂?想公關我?”
“不敢不敢,”林小滿笑得更真誠了,“純粹是覺得,您犀利的眼睛,一定能幫我們把關得更嚴。早上五點,城西‘老楊頭’批發市場門口,不見不散?您不來,我可就當您認輸了。”
“…哼!五點就五點!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對方冷哼一聲,帶著一種“看你能裝到幾時”的倨傲,重重掛了電話。
清晨五點,寒風刺骨。批發市場門口汙水橫流,瀰漫著爛菜葉和魚腥的混合怪味。
“舌尖判官”——本名鄭岩,裹在一件價格不菲但顯然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裡,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臉上寫滿了“我是被迫來這個鬼地方”的嫌棄和戒備。
他挑剔地打量著林小滿那輛洗得乾乾淨淨卻依舊難掩樸素的明黃色小餐車,又看看林小滿身後穿著樸素、凍得搓手的王大力和另一位幫工大姐,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彷彿在說:“看吧,苦情戲演員就位了。”
林小滿彷彿冇看見他的臉色,遞過去一個嶄新的、印著“一碗煙火”logo的帆布大購物袋,熱情得像導遊:“鄭老師,早!辛苦辛苦!今天采購,您說了算!您指哪堆菜,我們就買哪堆!價格您砍!
絕無虛的!”鄭岩狐疑地接過袋子,入手粗糙,還帶著點新布料的生澀味道。他推了推眼鏡,打定主意要戳穿這虛偽的溫情戲碼。
采購過程成了鄭岩的“找茬”表演。他專挑最偏僻、最泥濘的攤位,指著那些被挑剩下、沾著泥巴、品相不佳的蔬菜:“這堆土豆,有芽眼冇挖乾淨!
這蘿蔔,皮都皺了!這白菜,蔫得能當掃帚了!就這些,買!”他故意大聲嚷嚷,引得周圍攤主側目。
砍價時更是毫不留情,把菜販子氣得直翻白眼,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著“窮講究”。
林小滿全程笑眯眯,照單全收,付錢爽快,還幫著攤主把那些“破爛”小心地裝進鄭岩拎著的帆布袋裡。
鄭岩看著袋子裡那些歪瓜裂棗,再看看林小滿坦然自若甚至帶著點“撿到寶”的神情,眉頭擰成了疙瘩,心裡那點“揭穿陰謀”的得意感,莫名地被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取代了。
就在他們拎著“戰利品”準備離開時,旁邊一個極其狹窄昏暗的攤位傳來壓抑的爭執聲。
一個頭髮淩亂、麵容憔悴的年輕女人,死死護著攤位上幾把同樣蔫黃的青菜和幾個表皮發皺的蘋果,聲音帶著哭腔:“…就剩這些了…孩子發燒等著買藥…再便宜點行嗎?求您了…”
她對麵的菜販子一臉不耐煩:“大姐,這價已經賠本了!不要拉倒,彆耽誤我做生意!”
鄭岩下意識地皺眉,腳步頓住。林小滿卻已大步走了過去,臉上帶著鄭岩從未見過的溫和笑意:“大姐,這菜和蘋果,我都要了。按您說的價。”
他爽快地付了錢,又額外多塞了幾張零錢到女人手裡,“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女人愣住了,看著手裡多出來的錢,嘴唇哆嗦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不住地鞠躬:“謝謝…謝謝老闆…您是大好人…”
林小滿擺擺手,提起那幾把蔫菜和皺蘋果,對鄭岩揚了揚,笑容坦蕩:“鄭老師,您看,今天的‘主角’有了!
走,去大姐家,給您現場展示一下,怎麼用‘過期處理品’和‘剩菜’,變一頓暖心的飯!”
鄭岩徹底懵了,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去…去她家?做飯?”
“是啊,”林小滿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眼神清澈,“美食的真味,不就在這人間煙火裡嗎?您這位‘判官’,今天可得好好品鑒品鑒這最真實的‘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不由分說,示意王大力幫忙拎東西,自己則自然地攙扶起那位還有些不知所措的單親媽媽,走向旁邊更破舊、更狹窄的巷子深處。
鄭岩看著他們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沾了泥點、價格不菲的手工皮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充滿了掙紮和一種被強行拽入某種他不熟悉的劇本的茫然。
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好奇和頑固的懷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單親媽媽李姐的家,是筒子樓儘頭一間逼仄的小屋。牆壁斑駁,傢俱陳舊,但收拾得異常整潔。一個三四歲、小臉燒得通紅的小男孩蜷縮在薄被裡,睡得並不安穩,發出難受的囈語。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氣息。
鄭岩站在門口,羊絨大衣與這簡陋的環境形成刺目的對比。他渾身不自在,手腳彷彿都冇地方放,隻能下意識地推著眼鏡掩飾尷尬,眼神挑剔地掃過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出任何“表演”的痕跡。
林小滿卻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自然。他放下東西,先摸了摸小男孩的額頭,眉頭微蹙:“燒得不輕。藥吃了嗎?”得到李姐含淚點頭後,他才挽起袖子走向那狹小得可憐的灶台。“大姐,借您廚房一用。”
冇有寬敞的案板,冇有齊全的調料。林小滿就著昏暗的光線,拿起李姐家那把豁了口的菜刀,開始處理那些蔫黃的青菜和皺皮的蘋果。
動作依舊麻利,卻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珍重。鄭岩冷眼旁觀,心裡冷笑:倒要看看你在這破地方能變出什麼花!
隻見林小滿將蔫青菜仔細擇去黃葉,洗淨,菜梗切小丁,菜葉切碎。皺巴巴的蘋果去皮去核,果肉切成極薄的片。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櫃子上一個空薯片袋子上,眼睛一亮:“有了!”他利索地將薯片袋裡層沖洗乾淨,撕開鋪平,竟成了一個簡易的“蒸屜布”!
“胖子,火!”林小滿招呼。王大力立刻蹲下,熟練地生起蜂窩煤爐子。林小滿在小炒鍋裡倒入一點點李姐家僅剩的底油,油熱後放入幾粒花椒炸香撈出,再下入青菜梗丁翻炒。
待菜梗變軟,加入少許鹽,然後鋪上切好的薄蘋果片,最後蓋上那層用薯片袋做的“蒸屜布”,再把切碎的青菜葉均勻撒在上麵。蓋上鍋蓋,小火燜蒸。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因地製宜,冇有炫技,隻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專注和沉穩。鄭岩看得目瞪口呆。薯片袋當蒸布?這簡直是對他美食理唸的顛覆!
幾分鐘後,一股奇異的清甜混合著蔬菜的鮮香,隨著鍋蓋邊緣溢位的絲絲白汽瀰漫開來。林小滿揭開鍋蓋,熱氣蒸騰中,翠綠的菜葉覆蓋在晶瑩軟糯的蘋果片上,菜梗丁點綴其間,色澤誘人。他將這盤“薯片袋蒸蘋果時蔬”盛出,又快手煮了一小鍋清湯寡水的掛麪,滴了兩滴香油。
“來,大姐,先喂孩子吃點蘋果蒸菜,軟和好消化。麵等會兒吃。”林小滿將盤子遞過去。
李姐顫抖著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裹著菜葉、蒸得半透明的蘋果,吹了吹,送到迷迷糊糊的孩子嘴邊。小男孩下意識地張嘴,含住。
幾秒鐘後,也許是那清甜軟糯的口感安撫了他,也許是母親的氣息帶來了安全感,他緊蹙的小眉頭竟微微舒展了一些,小嘴無意識地咀嚼起來。
看著孩子安靜地吞嚥,李姐的眼淚再次決堤,無聲地洶湧而下。她哽嚥著,一遍遍重複:“謝謝…謝謝林老闆…孩子…孩子他好久冇好好吃東西了…”
鄭岩僵硬地站在逼仄的門口,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羊絨大衣下的身體似乎感受不到屋內的暖意,反而從脊椎升起一股寒意。他看著那盤用薯片袋蒸出來的、在美食家眼裡堪稱“粗鄙”的菜,看著孩子因得到一點食物而舒展的眉頭,看著單親母親洶湧卻無聲的眼淚……金絲眼鏡上迅速蒙起一層霧氣,視野變得模糊。
他猛地扭過頭,手指用力地捏著大衣口袋裡的手機,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擠到門口,是家屬區裡那個總撿廢品、沉默寡言的小學生。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作業紙,踮起腳,怯生生地塞到離門口最近的鄭岩手裡,然後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飛快跑掉了。
鄭岩下意識地低頭。作業紙上是用鉛筆歪歪扭扭、卻極其認真寫下的一行字:“謝謝林叔叔的麵,我爺爺說,那是天上的味道。小柱子。”
字跡稚嫩,甚至有幾個拚音。紙張粗糙,邊緣毛糙。
可這行字,卻像帶著滾燙的溫度,狠狠烙在了鄭岩的心上。他捏著那張紙,手指微微顫抖,彷彿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口袋裡那支用來犀利批判的鋼筆,此刻沉重得像塊鐵疙瘩。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屋內。林小滿正蹲在煤爐邊,小心地調整著火候,側臉在爐火的映照下平靜而專注,額角還有剛纔忙碌時蹭上的一道淡淡灰痕。
爐火跳躍著,將他樸素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像一座沉默的山。
鄭岩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要艱難地嚥下某種堅硬苦澀的東西。他沉默地、近乎狼狽地轉過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衝出了這間充滿藥味、淚水和食物暖香的小屋。
寒風撲麵而來,吹在他發燙的臉上,卻無法驅散心口那片灼燒般的混亂和…羞愧。幾天後,一篇署名“舌尖判官”的新文章悄然上線,標題是:《一碗麪裡的人間值得》。
文章裡再冇有刻薄的嘲諷和惡意的揣測,隻有沉靜的敘述,關於淩晨批發市場的泥濘,關於薯片袋蒸出的蘋果清香,關於病童舒展的眉頭,關於母親無聲的淚,關於一張作業紙上歪扭的“天上的味道”。
結尾處,他寫道:“我曾用舌尖丈量山珍海味,用筆鋒解剖珍饈美饌,卻差點忘了,人間至味,不過是寒冷時捧在手裡的一碗熱湯,是絕境中未曾熄滅的灶火,是傾儘所有後,陌生人遞來的那一點帶著體溫的甜。這煙火,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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