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鏡恢複了普通銅鏡的模樣。
林沉盯著鏡麵看了整整十分鍾。鏡子裏隻有他自己的臉，眼底布滿血絲，下頜線繃得死緊。
爺爺的聲音還在腦子裏回蕩。
“你爸是被人害死的。”
林沉把銅鏡放回保險櫃，鎖上。然後拿起桌上那塊紅色布片——從周敬亭車後座撿到的那塊。布片正麵繡著展翅鳳凰，背麵是父親親筆寫的生辰八字。
他把布片翻過來，對著台燈細看那排八字。
不是父親的八字。也不是他的。
林沉掏出手機，開啟萬年曆，逐一比對天幹地支。
這個八字對應的出生年份，是光緒二十三年。
1897年。
柳如煙的生辰。
父親為什麽要把柳如煙的生辰八字寫在嫁衣碎片上？
林沉把布片用密封袋裝好，揣進口袋。他拿起手機，給周敬亭發了條訊息：“周叔，你之前說有東西給我。什麽時候方便？”
回複幾乎是秒回：“現在。地址發你。”
一個定位彈了過來。城西，翠屏巷。
林沉叫了輛車。
二十分鍾後，車停在一條老巷子口。巷子兩側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磚筒子樓，牆皮剝落，電線拉得橫七豎八。
這地方和周敬亭開的那輛越野車完全不搭。
林沉沿著巷子走到盡頭，敲響了一扇鐵皮門。
門開了。周敬亭站在門後，換了身灰色的舊棉服，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整個人和三天前在古玩街上判若兩人。
“進來。”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客廳裏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把條凳。牆上掛著一幅中堂，寫的是“清白傳家”四個字。落款模糊，但用的是老式楷書。
桌上擺著一個鐵皮餅幹盒，鏽跡斑斑。
周敬亭坐下，示意林沉坐他對麵。
“你爺爺跟你說了多少？”周敬亭開門見山。
林沉一愣：“你知道鎖魂鏡的事？”
“林守正在鏡子裏封了一道意識，這件事我知道。”周敬亭說，“因為那道意識封印的時候，我在場。”
林沉盯著他。
周敬亭伸手開啟那個鐵皮盒。
盒子裏墊著一層發黃的棉布。棉布上放著一塊玉佩。
玉佩通體碧綠，比拇指蓋大不了多少，雕著一滴眼淚的形狀。觸手冰涼，但林沉的指尖碰到它的瞬間，一股酸澀猛地湧了上來，堵在嗓子眼。
悲。
這是七情玉之一。對應的是“悲”。
林沉收回手，抬頭看周敬亭。
“你到底是誰？”
周敬亭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把那幅中堂取了下來。中堂背麵貼著一張老照片。黑白的，邊角發黃。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男人穿長衫，女人穿旗袍，中間站著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脖子上掛著一塊碧綠的玉佩——和桌上這塊一模一樣。
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小字：喻家全家福，民國三十年春。
“我本名叫喻敬亭。”周敬亭的聲音很平，“喻家最後一個活著的人。”
林沉的手指扣緊了桌沿。
爺爺說過，百年前顧家設計陷害了喻家和林家。喻家滿門抄斬。
“你怎麽活下來的？”
“我爺爺把我父親藏在鄉下一戶農家，改姓周。”周敬亭把照片放回去，“我父親臨終前告訴我真相，把這塊七情玉交給了我。他說，總有一天，林家的人會來找它。”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了三十二年。”周敬亭重新坐下，“你父親找到我的時候，我以為等到了。但他說時機未到，讓我繼續藏好這塊玉。”
“然後他就死了。”
“對。”周敬亭的手指攥緊了桌沿，“我知道是誰幹的，但我沒有證據，也沒有能力報仇。你父親讓我活著，我就隻能活著。”
林沉拿起那塊碧綠的玉佩。
酸澀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他沒有躲。他握緊玉佩，閉上眼。
畫麵湧入腦海。
一個年輕女人跪在祠堂裏，麵前擺著三副棺材。她沒有哭，隻是不停地用額頭磕地。磕到最後，青磚上全是血。
這是喻家滅門那天的畫麵。
這個女人是喻家最後一任族長的妻子。
她在用自己的血，啟用這塊七情玉的封印。
林沉睜開眼。
“這塊玉裏封著一個人的執念。”林沉說。
“我知道。”周敬亭點頭，“我奶奶的。”
兩人沉默片刻。
林沉把玉佩放進貼身的口袋裏。貼著胸口的位置。
“還有六塊。”林沉說，“你知道其他的下落嗎？”
“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塊。”周敬亭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沉，“你父親留給我的。他說如果他出了事，就把這個交給你。”
林沉拆開信封。
裏麵是一張泛黃的宣紙，上麵畫著一張簡易地圖。地圖示注了三個地點，分別用紅圈圈出。
第一個紅圈旁寫著“鳳鳴山祭壇”。
第二個紅圈旁寫著“海陵陳家”。
第三個紅圈旁寫著“川西白骨崖”。
三個地點，對應三塊七情玉的藏匿位置。
加上週敬亭這塊，四塊。
還差三塊。
林沉把地圖摺好收起來。
“周叔——”
“叫我喻叔。”周敬亭說，“在你麵前，我不想再姓周。”
林沉點頭：“喻叔，周建國最近有什麽動靜？”
周敬亭表情變了。
“你提到這個人，就說明你爺爺已經把所有事都告訴你了。”周敬亭壓低聲音，“周建國這三天沒有露麵。但他手下的人，已經開始在城裏大規模收購老物件了。尤其是跟鳳鳴山有關的東西。”
“他在找七情玉。”
“他比你先動手了。”
林沉站起身。
“鄭德明手裏那塊玉佩被他拿走了對嗎？”
“不確定。但鄭德明死後，他店裏被人翻了個底朝天。”周敬亭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蕭長風失聯了。”
林沉攥緊手機。
蕭長風的手機已經關了三天。
“蕭長風手裏也有七情玉？”
“不。”周敬亭搖頭，“但蕭長風知道鳳鳴山祭壇的入口在哪。”
林沉停在原地。
如果周建國先一步找到蕭長風，那鳳鳴山的那塊七情玉就保不住了。
他快步走向門口。
周敬亭叫住他：“林沉。”
林沉回頭。
周敬亭從櫃子裏拿出一把匕首。匕首通體漆黑，刀柄上刻著繁複的符文。
“這是喻家的u0027斷魂刀u0027。對付普通靈體夠用了。”周敬亭把匕首遞過來，“對付柳如煙不夠。但至少能讓你多撐幾個回合。”
林沉接過匕首，插進腰間。
“謝了，喻叔。”
“活著回來。”
林沉推門出去。巷子裏的路燈忽明忽暗。
他剛走出巷口，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林沉接起來。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沙沙的雜音，然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不急不緩，帶著老派的客氣。
“林沉先生，久仰了。”
“你是誰？”
“我姓顧。”對方說，“顧建國。不過你可能更習慣叫我周建國。”
林沉停下腳步。
“你的朋友蕭長風在我這裏做客。”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他很想你。”
“你想怎樣？”
“鳳鳴山，明天午夜。”顧建國的語氣像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把你手裏的七情玉帶來。我們做個交換。”
“你就不怕我報警？”
“林沉先生。”顧建國笑了一聲，“你父親當年也不是靠報警解決的問題。”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沉站在巷口，路燈在頭頂嗡嗡作響。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位置——七情玉隔著衣服傳來微弱的涼意。
鳳鳴山。
父親死在那裏。
現在，輪到他去了。
林沉攥緊匕首的刀柄，抬手攔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