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陽去糧站上課的第一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天氣,她挎著裝著紙和筆藍色的書包帶走在被陽光照著發光的路上,人格外地精神和喜悅,她覺得自己像年輕了二十歲,身體變成了二十年前那個想去讀書的十歲小姑娘。
到那的時候,她驚訝地發現她居然是第二個到的,第一個到的她認識,是村裡守寡多年的寡婦,丈夫好像十多年前就死了,她一直沒改嫁,印象中是有四十幾歲了,除了種地外還做著當雞婆的營生,爸爸還去找過,這讓她感到有點尷尬。
但那寡婦卻不露尷尬,還熱情地招手叫著她,“過來坐啊,到我這來,這裏遮太陽沒那麼熱。”
她輕笑了下過去了,想著她們又沒什麼仇,有什麼不能挨的。
寡婦是坐在小木凳上的,她沒有,說道,“你還自己帶凳子啊。”
“不帶凳坐哪啊,坐地上能把屁股熱的像燒紅的猴屁股。”
寡婦說完自己笑了幾聲,把多帶的凳子讓給她坐,“你坐吧。”
她道聲謝沒有客氣地給坐下了,怕等下一來人,別人像她沒帶凳的不客氣拿去坐了。
寡婦跟她說著家常話,什麼有沒有人跟她說媒啊,想不想嫁人啊,在外麵幹什麼啊。
她都老實回答了,唯獨沒說在外麵賣花的事。
說話的時候,人也越來越多,寡婦就不怎麼跟她說了,跟著其他人在那七嘴八舌地說著。
她就基本光聽著,聽著聽著,有人把話說到了她身上,問她,“你這不想找一個啊?你還這麼年輕,幾十年都一個人過也不好過哦。”
要是她還沒嫁人,三十歲估計得被人說成是半老太太,這離婚了,這歲數就是算年輕的了。
她笑了下回道,“我不嫁了,一個人過也挺好的,再說我還有兒子,也不算一個。”
“還是要有個男的纔好。”
她鄙夷地,“有個男的有什麼好啊,要有啊,別的不說,我現在肯定來不了上課,肯定得在地裡幹家裏幹活沒時間沒機會來。”
她說的是事實,如果她沒離婚,張貴是絕對不可能會讓她來上課的,會說她不幹活那就是白娶她了,她要來絕對要打她,往死裡打的那種。
不止她,來這的不是寡婦沒嫁的就是離了婚的招了贅婿的和還在家沒嫁出去的老姑娘,那個問她的女人的丈夫就是上門的,是嫁人的女的就沒有。
像她看到的三嬸也來了,但她覺得這是個特殊情況,像三叔那樣對老婆的男人是非常稀有的。
她看見三嬸紅光滿麵地在跟人說著話,“我女兒女婿太孝順了,前兩年就不讓我們種橘子了,過年過節就給我們寄錢寄東西,去年他們生了孩子,是個小閨女,我去服侍我閨女坐月子,在那呆了兩個月,給我買衣服買鞋的,走的時候還非要給我兩千塊,我都說我不要了,他們非要塞給我,說都說不聽,還說要買個房子,以後把我們接過去住,等到買的時候,讓我去挑,哎呀,我說你們買啥都行,你們肯定比我懂的多,我跟你們爸兩個人手腳都能動都能幹,不麻煩你們,以後實在動不了了,你們就不要嫌我們麻煩,我女婿就說不麻煩的,哎呀,我女婿真的太好了,我覺得他就像我的兒……”
別人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嘛。”
“他就像我親兒,我都是拿他當親兒看的,生的那個小閨女長的就很像他,他還說以後長大幼兒園了,放暑假就帶回來讓我們在村裏帶帶玩玩,城市裏麵都是要上幼兒園的,我說好啊,兩邊帶要好些,村裏的娃身體要好些。”
“你就是享福哦,撿個女這麼好。”
“是享福,上次還在電話裡跟她說,我們村要掃盲,我不想來,來的話少一個人種地,是她非要讓我來。”
“好啊。”
“是好。”
……
大家熱話紛紛地,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老師打斷了他們,“大家不要再說話了,我們要開始上課了。”
眾人一下就安靜了,眼睛都看著老師。
年輕女老師手拿著半截粉筆,“我姓周,你們可以叫我周老師,雖然你們所有人都應該比我大,但在課堂上我依然是老師,你們是學生,在接下來的五個半月中,除去天氣下雨下雪外,我們每天都將在這上課學習,每天九點鐘上課,一節四十分鐘,休息二十分鐘,上三節,中午十二點解散,下午不上,這也是考慮到你們可能要有農活忙,如果有人有事沒法天天來的,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是隻教認字的,當你們學會一些基本的認字知識時,你們就會查字典,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今天已經晚了,都十點多了。”
周老師在木頭搭著的黑板上寫著:abcd,再轉身說著話,“我們就是先讀和寫這四個字母,等後麵我們學會所有的字母後,再來教你們怎麼區分聲母韻母,好,你們可以在你們帶的本子上來照著我寫的寫一遍。”
眾人紛紛低頭抬頭地寫,陽陽格外認真,她連周老師寫出來的弧度都爭取能寫一樣。
待大家寫完後,周老師就開始教著念,“好,大家跟我一起念abcd……”
“abcd……”
唸完有人笑,她不明白在笑什麼,她的臉認真又嚴肅。
周老師讓笑的人不要笑,好好學,再接著教,“abcd,大家一定要念準,我教完後,我要讓每一個都站起來唸的。”
“abcd……”
這回沒人笑了,她唸的認真,在唸了數十次後,還被周老師第一個叫起來念。
她驚喜又自信地站起來,以為是自己唸的大聲被老師聽到了覺得自己唸的好才第一個叫,給所有人做榜樣的。
用響亮的聲音唸完後,周老師微笑地誇了一下她,“唸的不錯,發音很準。”
她害羞又愉快地低頭笑了笑,像個十歲被老師誇獎了的孩子。
她坐下後,周老師叫著一個個人起來念,有的誇了,有的批評了,有的沒說話隻讓坐下,這讓她感到更高興,想著確實是自己唸的好才被誇的。
學完這四個字母後,周老師又開始教別的字母,每一次在教完後,她都有被叫起來念,都有被誇,讓她覺得這天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她被誇獎被肯定,她是在陽光下閃光的,她不是醜陋的,被嫌棄的。
上午上課結束後,她都是帶著笑地回家,結果還沒到家,就發現家裏的地壩站了一群人,她的心突然就咯噔了下,心想道,“這是又有啥事啊?”
她走近後,媽媽就指了下她叫道,“她回來了,你們跟她說嘛。”
她有點慌張地,“是來找我的?”
六梅凶瞪著她,“對,找你。”
她說不清為什麼就是很心虛地,“找我幹嘛?”
村長看著她,正色道,“你媽說你不讓你閨女去上學,這是在幹嘛啊?”
她先沒回話,看向媽媽,責怪地,“你幹嘛跟別人說這個啊?你幹嘛老喜歡啥事往外說啊?”
六梅不悅地,“不是我去說的,是他們來問,問我們屋裏的娃咋還沒去報名,村裏的都去讀了,我才說的是你不讓她上,你自己跟他們說嘛。”
她人不自在地撇頭往後,“這……都是我們家自己的事,用不著你們來問吧。”
村長道,“現在是義務教育,小孩就得要去上。”
“義務?”她冷哼道,“不花錢?也要花的啊。”
在村長後麵的校老師忍不住說道,“那是書本費學雜費,學費已經不要了,就幾十塊錢,這還不給啊。”
她回懟道,“幾十塊也是錢啊。”
“你們家修這麼好的房子,還拿不出這個錢?讀書錢都捨不得出?”校老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氣憤。
“這我弟的,不是我的。”
“不管誰的也是你們家的,這孩子今天到校門口眼巴巴地望著哭著,說自己上不成學,別人看著都看不下去,你們就看的下?我還以為是家裏多窮呢,來這一看,修著三層房的。”
她怒吼著扒著校老師旁的小芳,“誰讓你跑學校去的?誰讓的?”
村長攔著道,“你不要吼人,我聽你媽說你在城裏上班一個月也是有五六十塊一個月的,那也是有這個錢的啊。”
她委屈,“那我掙的多難啊,還有為什麼以前我沒去讀的時候沒人來問沒人來管啊,她沒去你們就來了。”
村長耐著心,“你那時候都多少年前的了,都說了現在是義務教育,上學就是義務,必須要乾的,還有你現在不也在上嘛。”
她忿忿不平,“那不一樣的。”
“一樣不一樣都過去了,現在是你媽說可以拿錢去上,說是你不讓,那這就是你不對了啊,錢都不要你給了,你還反對,你反對什麼?”
“那她又不給我兒子家孝。”
村長頓了頓,“那這纔是你們家自己的事,我就這麼跟你說,那個……叫什麼……小芳的,她要去上,不讓去那就得罰款,你們這已經是有條件去上的,又不是窮的揭不開鍋了。”
她萬般委屈的哭了,“我以前沒去讀都沒人問一句的……”
“唉呀,都說過去了就過去,時代在變好嘛,你看現在也在掃盲啊,你也在去上課啊,還是免費的,一分錢都沒要。”
她哭著搖頭,“不一樣不一樣……”
村長沒耐性了,“別老重複說話啊,事情就這麼說好了,讓那小孩明天就去報名讀。”
村長和校老師還有一名村幹部一起走了,他們走後,她去抓著小芳,打著屁股,凶叫道,“我讓你去,你是不怕我了啊?看我怎麼打你。”
六梅大安抓著她手拉開她,不讓她打。
大安勸著她,“讓她去上就是了,不去別人要說,還要罰錢。”
六梅惱道,“唉呀,你硬是要把她變成傻子你才甘心啊,她是個傻子了,對你又有啥子好處嘛,到時候嫁不出去,你攤在手裏了,你還要服侍她一輩子。”
她哭道,“我就是不想,為什麼所有人都比我好啊?”
大安道,“你還是比不不好,她人都死了。”
“我就是命大,要命小也早死了。”
六梅凶道,“你活起還不如死了,讓她去讀個書你要死要活的,搞起別人都要來說我們,她是傻子了,你那個兒子也會娶不到老婆,有哪個會嫁家裏有個傻子姐姐的。”
”
大安六梅聽完話也鬆了手,她抹掉心想道,“讀也不能讓她讀太多,能不傻能認字就行了,以後出去掙錢還是要帶在身邊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