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要開始佈局了“我的衡兒啊！”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還未見人，聲先到了。
齊衡擡起眼。
祖母齊周氏被兩個丫鬟攙扶著，顫巍巍地跨過門檻。
“祖母的乖孫啊，你可算醒了。”
周氏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床邊，一把將齊衡摟進懷裡，老淚縱橫。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祖母可怎麼活啊……”
齊衡被悶在那帶著檀香味的懷抱裡，一動不動。
祖母的懷抱很暖，她的手在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裡滿是心疼。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慈愛，那麼真誠，那麼毫無保留。
可齊衡心裡沒什麼波瀾。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王氏之所以能順利入府，固然有父親的意思，但也少不了祖母的默許。
因為那個王氏，王芸娘，算起來和祖母沾著一些遠親的關係……論起來該叫祖母一聲表姨。
所以後來王氏入府後，對母親各種誣陷，各種栽贓，祖母分明都看在眼裡，卻從不過問。
這個老太太，她打心眼裡還是向著自己家裡的人的。
雖說是遠親，但畢竟是她的孃家人。
齊衡想起那些年，母親跪在祖母麵前哭訴，王氏跪在一旁也哭，哭得比母親還大聲，還委屈。
祖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嘆一口氣，說：
“家和萬事興，你們姐妹莫要再吵了。”
姐妹。
她把一個妾叫“姐妹”。
她把母親和王氏相提並論。
再到後來，母親和阿姐死了。
府上沒了女主人，王氏順理成章地接管了中饋。
齊衡在府上被王氏帶來的那兩個所謂的“兄長”和“姐姐”欺負，被推進池塘裡，被搶走月例銀子，被關在柴房裡一整夜……
祖母沒有多看他一眼。
她隻顧著王氏那雙兒女。齊誠，齊婧。
她一口一個“誠哥兒”“婧姐兒”地叫著，叫得比叫他和阿姐還親熱。
齊衡記得有一年除夕，闔府吃團圓飯。
齊誠故意戲耍他，搶了他碗裡的雞腿，他不過說了一句“那是我的”，齊誠就跑去告狀，說齊衡打他。
祖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冷漠和不耐煩，他記了一輩子。
她說：“你要明白，你如今不過隻是個庶子。”
可曾經……他纔是嫡子。
齊誠是外室帶來的孩子，連庶子都算不上。
齊衡壓下眼中複雜的情緒，從祖母懷裡輕輕掙出來，擡起頭，扯出一個乖巧的笑。
“祖母放心吧，孫兒沒事。”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聽起來虛弱又可憐。
周氏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眼淚又掉了下來：
“還說沒事，臉都瘦成這樣了。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阿蓉，去把廚房裡燉的參湯端來，給少爺補補。”
阿蓉應聲去了。
齊衡乖乖地靠在床頭，任由祖母摩挲著他的手，嘴裡應著“嗯”“好”“知道了”。
他的表情溫順乖巧。
可他的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祖母。
這一世，他必須要讓王氏在入府前就遭到祖母的厭棄。
上一世王氏之所以能進門，是因為祖母點了頭。
父親這個人，說好聽些是孝子，說難聽些……許多事情都是聽祖母的。
隻要祖母不鬆口，王氏就算再等十年也進不了齊府的門。
那麼，怎麼才能讓祖母厭棄一個她素未謀麵的遠親呢？
齊衡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他要好好想一想。
“衡兒？衡兒？”
周氏見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麼呢？”
齊衡回過神，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天真的表情：
“孫兒在想，祖母今日穿的這件褙子真好看，這紫色襯得祖母氣色好。”
周氏被逗得笑了起來，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
“你這孩子，摔了一跤倒是學會嘴甜了。”
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衡兒！”
一個年輕婦人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齊雲芷。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烏髮隻簡單挽了個髻，臉上脂粉未施，眼下青黑一片，顯然是好幾日沒有睡好。
可即便如此憔悴，依然掩不住她骨子裡的端莊秀麗。
那是明德侯府嫡出大小姐纔有的氣度。
她就是是齊衡的母親，寧楚雅。
老夫人周氏見寧楚雅來了，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好好照顧衡兒”“缺什麼去庫房取”之類的話，又叮囑齊衡好好養傷，便帶著丫鬟走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齊衡看著母親，紅了眼眶。
上一世，母親死的時候，他才隻有十二、三歲。
他其實已經快要記不清母親的樣子了。
那些記憶被時間磨得模糊不清，隻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母親的手，母親的笑，母親臨死前摸著他頭說的那些話。
可現在母親就站在他麵前，鮮活的，真實的，還年輕。
她今年應該才二十八歲。
齊衡看著母親的臉，忽然發現，原來母親年輕時候是這樣的好看。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笑起來嘴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上一世，王氏入府不過一年，母親鬢間就長出了不少白髮。
原本嬌養的侯府大小姐，被磋磨得像是老了十歲。
齊衡到現在都記得母親快死的那一夜。
那天下著大雪，母親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摸著他的頭，手指冰涼，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阿衡……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什麼都不懂，隻會哭著喊“母親不要走”。
設定
繁體簡體
母親還是走了。
齊衡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了回去。
不能哭。他不能哭。母親已經夠累了，不能再讓她擔心。
寧楚雅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臉，確認沒有發燒之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你可嚇死母親了。”
她的聲音有些啞，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掉眼淚。
“以後不許再爬樹了，聽到沒有？”
齊雲芷站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補了一刀：
“對，再爬樹就把你腿打斷。”
寧楚雅回頭瞪了她一眼：
“你也少說兩句。”
齊雲芷撇撇嘴，識趣地閉了嘴。
寧楚雅轉過頭來，將齊衡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仔細看了看他頭上包紮的地方，眉頭微微皺起：
“府醫說磕得不輕，以後頭要是還疼，一定要告訴我。”
齊衡乖乖點頭：“知道了，母親。”
寧楚雅看著他的臉，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去年冬天掉進冰窟窿裡，今年開春又從樹上摔下來。你是要把母親嚇死才甘心嗎？”
她嘴上在責備，可那語氣裡滿滿的都是心疼。
齊衡看著她眼底的青黑，心裡一陣酸澀。
阿姐說母親守了他兩宿，今日直接累暈了過去。
她是剛剛才醒，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趕過來了。
“母親。”齊衡忽然開口。
寧楚雅：“嗯？”
齊衡：“您瘦了。”
寧楚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胡說，母親哪裡瘦了。”
齊衡沒有接話，隻是看著她。
寧楚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怎麼了？母親臉上有東西？”
齊衡搖了搖頭，忽然伸手，握住了母親的手。
上一世，她吃了太多苦。
齊衡攥緊了母親的手，在心裡默默地說：
母親，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
不會再讓王氏進門，不會再讓父親傷你的心，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出來。
他隻能乖巧地笑著，說：“母親，我以後再也不爬樹了。”
寧楚雅被他握著手，眼眶又紅了幾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了回去，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知道就好。好好養傷，母親去給你燉湯。”
她站起身，又俯身在齊衡額頭上落下一吻，輕得像一片花瓣。
“好好歇著。”
寧楚雅帶著齊雲芷走了。
——————————
齊衡靠在床上，看著母親和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許久沒有動。
他腦子裡還在想那件事。
王氏的事。
現如今，母親還不知道父親在外麵偷偷養了外室。
她以為自己是父親明媒正娶的妻，以為自己是這齊府唯一的女主人，以為她和父親之間雖然少了些溫情，但至少還有夫妻的情分在。
她什麼都不知道。
齊衡在想，要不要告訴母親。
如果就這樣莽莽撞撞的告訴母親……
她一定會傷心欲絕。
她嫁過來十幾年，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孝敬婆母，對父親一心一意。
到頭來發現丈夫在外麵養了十多年的外室，孩子都生了兩個，一個比一個大了。
她會怎麼想？
她會覺得自己這十幾年的付出，全是一場笑話。
而且，到時候母親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又當如何回答？
總不能說“我是重生的，我上輩子經歷過一遍”吧。
齊衡閉上眼睛，指尖輕輕敲著被麵。
思前想後，他還是決定先緩緩。
現在才開春，王氏要到入冬才進門。
他還有大半年的時間。
他可以慢慢佈局，慢慢找機會，讓祖母先厭棄了王氏，讓父親自己斷了接她進門的念頭。
或者……
齊衡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他也可以讓王氏永遠都隻能呆在郊外的那座宅子裡，連靠近齊府的機會都沒有……
但這需要人手，需要銀子，需要訊息。
他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手裡什麼都沒有。
得先想辦法攢些本錢才行。
齊衡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
他記得，上一世大概就是這幾天，父親會帶著齊誠來正院吃飯。
齊誠那時候十三歲，彬彬有禮地叫了母親一聲“伯母”，叫得母親心都化了。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齊誠是誰。
她以為那是父親同僚家的孩子。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她丈夫和別的女人生的兒子。
齊衡慢慢攥緊了拳頭。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母親被蒙在鼓裡了。
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需要時間。
齊衡緩緩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上一世淩遲時，刀鋒劃過皮肉的聲音。
那些恨意還在，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但現在，他不能急。
他要一步一步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