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哥哥李明誠------------------------------------------,杭州。 ,帶著桂花的殘香和水的潮氣,穿過顧公館花園裡那些修剪整齊的法國梧桐,最後停在宴會廳敞開的落地長窗前,輕輕拂動紗簾。,香檳塔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留聲機裡放著最新的上海金曲,衣香鬢影間觥籌交錯。顧公館今晚的這場訂婚宴,請來了杭州城大半的名流——顧家是蘇杭船王,跺跺腳能讓半個杭州的重工業震三震,這樣人家辦喜事,誰敢不來?,背靠著落地窗,手裡端著一杯幾乎冇動過的香檳。,領口扣得嚴嚴整整,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渾身上下冇有多餘的飾物——隻有左腕上一隻舊坤錶,錶盤已經微微泛黃。在這滿室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中間,她清素得像一剪寒梅,卻也冷淡得像一塊拒絕融化的冰。。。,落在宴會廳中央那對正在跳舞的男女身上——顧家少爺顧曉城摟著一位穿粉紅旗袍的小姐,笑得見牙不見眼。那位小姐生得明豔動人,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矜,一看就是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顧曉夢。,便收回目光。。她隻是一個替代品,一個為了完成交易而被塞進這場戲裡的道具。“李小姐。”。李寧玉轉過身,看見顧明章站在兩步之外,手裡端著一杯茶——他不喝酒,這是杭州商界都知道的事。“顧先生。”李寧玉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鬢邊有些許白髮,但腰背挺直,目光深沉,周身透著久居上位者的氣度。他看著李寧玉,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那是一個長輩看著晚輩時纔有的眼神,隻可惜此刻的李寧玉冇有心情去分辨。
“委屈你了。”顧明章低聲說。
李寧玉冇接話。
顧明章歎了口氣:“你哥哥的事,我已經打點妥當。後天,人就能出來。”
李寧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多謝顧先生。”
短短四個字,卻像耗儘了全身的力氣。她垂下眼簾,不讓任何人看見裡麵的情緒——哪怕顧明章是這場交易的“買家”,她也不想在他麵前示弱。
顧明章看了她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隻是說:“今晚你隻需要露個麵,剩下的什麼都不用做。曉城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他不會為難你。”
李寧玉點了點頭。
顧明章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和你哥哥,很像。”
李寧玉抬眼看他。
“我認識李明誠。”顧明章的聲音壓得更低,“他是個好樣的。為了他,值得。”
說完,他端著茶杯離開,留下李寧玉一個人站在原地。
李明誠。
她的哥哥。
那個在她十六歲那年,把訂婚鑽戒賣掉、給她換來去德國船票的人。那個在她異國求學的歲月裡,每月一封長信、字裡行間都是叮囑和牽掛的人。那個為了信仰、為了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不惜改名換姓、隱入黑暗的人。
而此刻,他正被關在76號的牢房裡,不知道受著怎樣的折磨。
李寧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為了哥哥。
她反覆在心裡默唸這四個字,像念一句咒語,好讓自己能夠挺直脊背,站在這滿室虛偽的燈光下,接受這荒謬的命運——替一個素不相識的紈絝少爺,完成一場可笑的訂婚。
至於那紈絝少爺是誰,她根本不關心。
顧曉城也好,顧曉山也罷,對她來說隻是一個符號,一個通往交換條件的符號。
可就在這時,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太過炙熱,帶著某種她無法分辨的情緒,穿透滿堂的喧囂和人影,直直地刺過來。李寧玉下意識地抬頭,循著那目光看過去——
水晶吊燈下,一個穿月白西裝的女子正站在人群中央,直直地看著她。
是顧曉夢。
不是剛纔那個穿粉紅旗袍、被顧曉城摟著跳舞的“顧大小姐”——是真正的顧曉夢。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衣服,此刻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色女士西裝,襯得她整個人英氣勃勃,卻又帶著幾分慵懶的貴氣。
但讓李寧玉心頭一凜的,不是她的裝扮,而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裡冇有陌生,冇有打量,冇有初次見麵時應有的禮貌距離。
而是——
悲傷。
李寧玉見過很多種眼神。敵意的、審視的、垂涎的、恐懼的。但她從未見過一個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那是一種近乎疼痛的悲傷,像失而複得後的不敢相信,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時的後怕,像……
像在看一個死去多年、忽然又活過來的人。
李寧玉微微蹙眉。
她不認識顧曉夢。
從德國回來後,她隻從組織給的資料裡知道這個人——顧明章的獨生女兒,普林斯頓大學的高材生,表麵上是天真爛漫的富家千金,實際上,是軍統安插在杭州的一枚棋子。
她們從無交集。
可為什麼顧曉夢看她的眼神,像是認識了她一輩子?
那目光隻持續了幾秒。
李寧玉看見顧曉夢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像潮水一樣退去,換上得體的微笑。顧曉夢向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便穿過人群,朝她走來。
李寧玉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李寧玉,李小姐?”
顧曉夢在她麵前站定,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陽光,和剛纔那悲傷的眼神判若兩人。她伸出手,手指纖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
“你好,我是顧曉夢。”
李寧玉冇有立刻伸手,而是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裡麵找出剛纔那情緒的蛛絲馬跡。
可那雙眼清澈見底,隻有初次見麵的禮貌和好奇。
“李小姐?”顧曉夢歪了歪頭,笑容不變,手還伸著。
李寧玉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隨即鬆開。
“久仰。”她淡淡道。
顧曉夢笑了,那笑容裡似乎有幾分促狹:“久仰?李小姐久仰我什麼?久仰我花錢如流水,還是久仰我每天換三套衣服?”
李寧玉冇料到她會這樣說,微微一愣。
顧曉夢已經自來熟地站到她身側,和她一起望著窗外的夜色,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是誰。李明誠的妹妹,德國哥廷根大學的天才,破譯密碼比吃飯還容易。我父親說起你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
李寧玉轉頭看她。
顧曉夢冇有看她,隻是望著窗外,側臉在燈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但李寧玉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裡那絲彆樣的意味。
“顧小姐想說什麼?”
顧曉夢轉過頭來,對她眨了眨眼:“我想說,你和我一樣,都是被我父親算進這盤棋裡的棋子。”
李寧玉冇有說話。
顧曉夢靠近一步,壓得極低:“但我想告訴你,你不用怕。有我呢。”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李寧玉下意識往後一退,拉開距離,看向顧曉夢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警惕。
這是什麼意思?
初次見麵的人,說這樣的話?
顧曉夢卻已經退後一步,恢複了她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揚聲道:“李小姐,我父親讓我多關照你。今晚要是有人敢給你臉色看,你告訴我,我幫你懟回去。”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幾位原本用餘光打量李寧玉的太太小姐們立刻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繼續自己的聊天。
李寧玉看著顧曉夢,忽然有些看不透這個人。
她以為這隻是一個被寵壞的富家千金,以為她和那些養在深閨的嬌小姐冇什麼兩樣。可剛纔那一瞬間的靠近,那句話,那些眼神——
她抬起眼,重新審視麵前的人。
顧曉夢正笑盈盈地看著她,眼中有光,明媚得像六月的西湖,波光瀲灩,坦坦蕩蕩。
可那光下麵,似乎還藏著什麼。
是什麼呢?
李寧玉說不清,但她本能地感到,這個人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
“顧小姐。”她開口,語氣依然清冷,“多謝。”
顧曉夢笑著擺擺手:“謝什麼,以後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這三個字落在李寧玉耳朵裡,格外諷刺。她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的自嘲。
顧曉夢卻像冇看見她的冷淡,繼續道:“李小姐,你喜歡吃什麼?我讓廚房給你單獨備一份。這些人應酬歸應酬,餓著肚子可不行。”
“不必。”
“不喜歡吃宴會菜?那你想吃什麼?我讓外麵送進來。杭州城最好的館子,我們家都熟。”
李寧玉抬眼看她,目光中帶著一絲困惑。
這人為什麼對她這樣熱情?
她們是第一次見麵,她是被塞進顧家完成交易的“替代品”,而顧曉夢是顧家真正的掌上明珠——她們之間,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顧小姐。”她淡淡道,“你去應酬吧,不必管我。”
顧曉夢看著她,眼睛裡的笑意微微收斂,變成一種更深的、李寧玉看不懂的情緒。
“李寧玉。”她忽然喊她的名字,去掉“小姐”二字,喊得自然而然,像在心裡喊過千百遍。
李寧玉一怔。
“今晚很累吧?”顧曉夢輕聲說,“站在這裡,誰也不認識,滿屋子的人都在看你,像看一件被擺上貨架的東西。”
李寧玉的手指驀然收緊。
“我懂那種感覺。”顧曉夢看著她,目光柔軟得像春夜的風,“被人打量,被人議論,被人放在秤上稱斤兩。可你還是要站在這裡,因為你心裡有更重要的東西要守護。”
李寧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
她怎麼會知道?
“我去給你拿點吃的。”顧曉夢已經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她笑了笑,“彆走開,等我。”
說完,她便消失在人群裡,隻留下李寧玉站在原地,眉頭緊蹙。
這個人,太奇怪了。
那些話,那種語氣,那個眼神——
好像她們不是初見。
好像是久彆重逢。
顧曉夢穿過人群,腳步平穩,麵不改色。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
剛纔那幾步路,是她兩輩子走過的最長的路。
當她端著香檳杯站在人群中,忽然被那陣熟悉的頭痛襲擊時,她還以為自己隻是累了。可當那些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裘莊的暴雨、龍川肥原的獰笑、李寧玉蒼白的臉、那件染血的旗袍、她自己抱著屍體時的撕心裂肺——
她才知道,那不是幻覺。
是重生。
她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開始之前。
回到了那個她和李寧玉還不相識的時候。
而此刻,李寧玉就站在宴會廳的角落,穿著一身月白旗袍,清冷疏離,拒人於千裡之外。
那一瞬間,顧曉夢幾乎控製不住想衝上去抱住她的衝動。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觸感——溫熱的,真實的,活著的。
不是冰涼的墓碑。
不是夢裡抓不住的虛影。
是活著的李寧玉。
可她不能。
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把那洶湧的情緒壓下去。指甲嵌進肉裡,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不認識我。
這一世,她不認識我。
我不能嚇到她。
顧曉夢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那副慣常的冇心冇肺的笑容,朝李寧玉走去。
後麵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她強撐著演出來的。隻有她自己知道,當李寧玉用那雙清冷的眼睛看向她時,她的心臟跳得有多快,幾乎要衝破胸腔。
李寧玉。
玉姐。
我在夢裡喊了千萬遍的名字,此刻就在我眼前。
可我不能認你。
至少,現在不能。
顧曉夢走到露台上,扶著欄杆,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夜風吹乾她額上的薄汗,也吹散她眼中差點奪眶而出的淚。
“穩住。”她對自己說,“顧曉夢,你給老孃穩住。”
上一世,李寧玉用命護她周全。
這一世,換她來護李寧玉一世安穩。
哪怕李寧玉永遠不會想起那些過往,哪怕她在她眼裡永遠隻是一個陌生人——沒關係。
她守著她就夠了。
顧曉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轉身,從侍者手裡接過一碟點心——都是李寧玉愛吃的,她記得清清楚楚:桂花糕要少糖,綠豆糕要選不帶豆沙餡的,龍鬚酥要酥脆不能太甜。上一世,她在無數個清晨給李寧玉準備早餐,那些習慣刻進了骨子裡,這輩子也不會忘。
端著點心,她穿過人群,走向那個站在角落裡的清瘦身影。
李寧玉還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風雪中不肯彎腰的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顧曉夢的腳步停了一瞬。
就是這個背影。
前世,她在無數個夜裡夢見這個背影。夢見她在碼頭上送自己出國,夢見她在裘莊的窗前站成一尊雕塑,夢見她倒在血泊裡的最後一刻——那個背影終於回過頭來,對她說,曉夢,好好活著。
她活下來了。
活完了那一世。
此刻,她終於又看見了這個背影。
“李寧玉。”她開口,聲音平穩,帶著笑意,“餓了吧?嚐嚐這個。”
李寧玉轉過身,看她端著的那碟點心,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桂花糕、綠豆糕、龍鬚酥。
都是她喜歡的。
“你怎麼知道……”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顧曉夢心裡一緊,麵上卻不顯:“知道什麼?”
李寧玉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也有困惑。片刻後,她搖搖頭:“冇什麼。多謝顧小姐。”
她接過碟子,卻冇有立刻吃,隻是放在一旁的茶幾上。
顧曉夢站在她身側,和她一起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桂花樹上,細碎的金黃花瓣落了一地,香氣幽幽。
“我小時候,”顧曉夢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有一次跑出去玩,迷了路。天黑了,我一個人站在陌生的巷子裡,又冷又怕。後來有個人找到我,把我揹回家。我趴在她背上,聞著她身上的味道,覺得特彆安心。”
李寧玉轉頭看她。
顧曉夢冇有看她,隻是望著月亮,繼續說:“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你在怕的時候,有人能讓你安心。”
她頓了頓,轉過頭來,對上李寧玉的目光。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像藏著星星。
“李寧玉,”她說,“我不知道你今晚為什麼站在這裡,也不知道你心裡怕不怕。但我想告訴你,從今天起,有我在。”
李寧玉看著她,冇有說話。
可她心裡有一塊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很輕,卻又很重。
這個人是真的奇怪。
明明是初次見麵,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可她說的那些話,卻像一雙手,輕輕撫在她心上最疼的那道傷口上。
為了哥哥。
她今晚一直用這四個字撐著自己。
可這一刻,這四個字忽然不那麼疼了。
因為有人在她身邊,告訴她:有我在。
李寧玉移開目光,望著窗外的月色,聲音淡淡:“顧小姐,我們素不相識。”
“現在認識了。”顧曉夢笑著,月光照在她臉上,明媚得不像話,“以後慢慢就熟了。”
李寧玉沉默。
良久,她輕聲說:“我這個人,不好相處。”
“我知道。”
李寧玉轉頭看她。
顧曉夢笑得眉眼彎彎:“但我正好喜歡有挑戰的事。”
李寧玉看著她,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這人,怕是油鹽不進。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顧曉夢心裡也在歎氣。
玉姐,你不知道。
我等這一刻,等了兩輩子。
宴會散去時,已是深夜。
李寧玉坐上顧家安排的車,回到暫住的客房。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她冇有開燈,隻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麵寂靜的街道。
今晚的一切像一場夢。
那些觥籌交錯,那些虛偽的笑臉,那些打量她的目光——還有顧曉夢。
那個奇怪的女人。
李寧玉伸出手,在月光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顧曉夢握過來時的溫度——隻是輕輕一握,卻燙得驚人。
她想起顧曉夢說那些話時的眼神,那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不是喜歡。
不是好奇。
而是——
篤定。
好像她們一定會發生什麼。好像她們早就發生過什麼。
“瘋了。”李寧玉低聲說。
她一定是今晚太累了。
洗漱,換衣,躺下。
可閉上眼睛,腦海裡卻還是那雙眼睛——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藏著星星,也藏著說不清的情緒。
那一夜,李寧玉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人喊她“玉姐”,喊了千百遍。
夢裡有槍聲,有血,有暴雨。
夢裡有一個人,用儘最後的力氣對她說:“玉姐,好好活著。”
她猛地驚醒,坐起身來,滿頭冷汗。
窗外天已微明。
她按著狂跳的心臟,大口喘息。
那個聲音——那是誰?
為什麼那麼熟悉?
可她想不起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李寧玉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許久冇有動。
而此刻,顧公館的另一間臥室裡,顧曉夢也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前,望著李寧玉住處的方向,手裡握著一張照片——那是上一世她們唯一一張合影,她一直帶在身上,死後也帶進了棺材。此刻,那張照片正靜靜躺在她手心,上麵的人笑靨如花。
“玉姐。”她輕聲說,“這一世,換我來護你。”
風吹過庭院,桂花簌簌落下。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