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錨 第5章 鏽跡斑斑的賬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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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
10
月
26
日,週一。
母親複查的
b
超室飄著消毒水味,陳默盯著牆上的時鐘,分針每移動一格,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林秀芳躺在檢查床上,腹部塗著冰涼的耦合劑,周明遠醫生的探頭在她胸口移動時,陳默注意到他無名指戴著枚鑽戒,戒托上刻著三葉草圖案。
\\\"結節縮小了。\\\"
周明遠看著螢幕,鋼筆在診斷書上沙沙作響,\\\"繼續觀察,三個月後複查。\\\"
他抬頭時,鏡片反光遮住了眼睛,\\\"小陳同學,幫你母親去繳費處拿藥,進口的消炎藥,對胃刺激小。\\\"
繳費處的隊伍排得老長,陳默盯著收費單上的
\\\"恒通藥業
003
號製劑\\\",突然想起昨晚在張家賬本裡看見的
\\\"特殊貨物\\\"
記錄。當他拿到藥盒時,發現封口處有重新粘貼的痕跡,說明書第
3
頁用鉛筆寫著
\\\"孕婦忌用\\\"——
而母親的病曆上,明明寫著
\\\"已絕育\\\"。
回到
b
超室,周明遠正在和母親說話:\\\"秀芳姐,你還記得紡織廠的李主任嗎?他說恒通置業在招後勤人員,月薪比廠裡高兩倍。\\\"
陳默看見母親的手在床單上攥緊,指甲掐進掌心:\\\"我都快下崗了,哪有資格挑工作。\\\"
周明遠的嘴角閃過一絲冷笑:\\\"下崗名單還冇定呢,隻要你\\\"
他的目光掃到陳默,突然改口,\\\"隻要你配合治療,一切都會好起來。\\\"
下午的陽光斜照進病房,陳默坐在父親床邊,翻看著從周明遠辦公室順來的檔案。\\\"恒通置業醫療投資計劃\\\"
裡夾著張名單,第
12
位是
\\\"陳永年,1998
年
11
月
23
日,意外處理\\\"——
那個熟悉的日期,像滴在白紙上的鮮血,觸目驚心。
bp
機突然震動,顯示的號碼讓他渾身發冷:139xxxx5678,張審計的號碼,後麵跟著
\\\"速來審計局,張晨在我們這兒\\\"。
審計局的問詢室比學校會議室還要冷,張晨蜷縮在椅子上,校服領口撕開道口子,露出蒼白的脖子。陳默看見他手腕上的紅痕,像是被人粗暴地拖拽過,而桌上攤開的,正是他昨晚藏在運動包裡的賬本。
\\\"陳默同學,\\\"
張審計的聲音比上次嚴肅十倍,\\\"我們在郊區倉庫發現了這個。\\\"
他推過個塑料袋,裡麵是半支英雄牌鋼筆,筆尖處凝結著藍黑色墨水,\\\"還有,倉庫的水泥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和你父親的鞋碼一致。\\\"
鋼筆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陳默認出那是張建國的
\\\"先進工作者\\\"
鋼筆。他盯著張晨低垂的頭,突然想起賬本裡
1998
年
1
月的記錄:\\\"陳永年借鑰匙,張建國陪同\\\"——
原來父親從來都不是獨自行動,他的身後,始終有個沉默的盟友。
\\\"張晨冇去過倉庫,\\\"
陳默直視張審計的眼睛,\\\"那支鋼筆是我昨天借的,我
我去倉庫找過我爸的東西。\\\"
他摸出父親的值班表,\\\"11
月
23
我的值班記錄被人篡改過,用的是純藍墨水,而我爸習慣用藍黑。\\\"
張審計的眉毛動了動,左眉尾的痣在燈光下格外明顯。他翻開另一份檔案,陳默看見上麵貼著李建明的照片,旁邊寫著
\\\"恒通置業實際控製人,市國資委副主任李建明之弟\\\"。
問詢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李建明的秘書探進頭:\\\"張科長,李主任說有急事找您。\\\"
陳默注意到秘書換了塊新手錶,錶盤上的三葉草標誌比上次更亮,像隻警惕的眼睛。
張晨在秘書離開後突然抬頭,眼裡佈滿血絲:\\\"他們改了出庫單,把
58
先寫成
30
箱,剩下的
28
像
裡麵裝的是棉花嗎?\\\"
他的聲音發顫,\\\"我在倉庫看見老鼠藥的包裝袋,和恒通藥業的藥盒,一模一樣。\\\"
這個細節讓陳默後背發涼。他想起前世在恒通藥業倉庫看見的場景,同樣的老鼠藥包裝,同樣的三葉草標誌,而父親車禍後,3
號倉庫突然起火,所有證據都葬身火海。
\\\"張晨,\\\"
陳默抓住他的手,觸到他掌心的硬繭,\\\"你還記得你爸賬本裡的三角符號嗎?那是我爸畫的,他們在標記走私的貨物。\\\"
他壓低聲音,\\\"11
月
20
日的交接,我們必須在場。\\\"
從審計局出來時,夕陽把街道染成血色。陳默看著張晨走向家屬樓,突然想起前世他在法庭上說的最後一句話:\\\"對不起,我爸說如果我出事,就把賬本交給陳默。\\\"
現在這句話提前了十年,像句命運的詛咒,在
1998
年的秋天,悄然降臨。
深夜,陳默在閣樓裡攤開賬本,用父親的放大鏡觀察每一頁。在
1997
年
12
月
15
日的記錄背麵,他發現用鉛筆寫的小字:\\\"李建明收受賄賂
37
萬元,證據在鍋爐房磚縫\\\"。字跡被擦改過多次,最後幾個字模糊不清,卻像把鑰匙,打開了他從未見過的黑暗角落。
運動包裡的診斷書滑落在地,陳默撿起時,發現
\\\"良性結節\\\"
的
\\\"良\\\"
字邊緣有膠水痕跡,顯然是後來貼上去的。他突然想起周明遠修改病曆時的場景,想起林小羽實習護士的身份,想起恒通置業無處不在的三葉草標誌
——
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正在用最溫柔的方式,絞殺所有可能的威脅。
窗外傳來雨聲,陳默摸著父親的值班表,突然發現
11
月
20
日那欄的簽名,雖然用的是純藍墨水,筆鋒卻帶著左手寫字的顫抖
——
那是張建國的筆跡。原來早在審計局介入前,他們就已經做好了替罪的準備。
鋼筆在筆記本上落下,陳默寫下新的計劃:10
月
27
日,檢查鍋爐房磚縫;10
月
30
日,複製倉庫鑰匙;11
月
1
日,聯絡市紀委匿名舉報;11
月
5
日,跟蹤周明遠的行程。最後,他在
\\\"11
月
20
日\\\"
後麵畫了個大大的歎號,旁邊寫著:\\\"無論發生什麼,保護好賬本和張晨\\\"。
放下筆時,陳默聽見母親在廚房熬藥的聲音。藥香混著雨聲飄進閣樓,他突然想起前世母親常說
\\\"苦儘甘來\\\",現在才明白,有些苦,是人為種下的毒,而有些甘,需要用生命去爭取。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鋼筆,筆尖還帶著張晨的體溫。在這個鏽跡斑斑的時代,在這本漏洞百出的賬本裡,他終於找到了第一個錨點
——
不是重生的記憶,不是係統的金手指,而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選擇發光的人,那些即使被命運絞碎,也要留下指紋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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