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即將來臨,連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一種慵懶而期盼的氣息。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柱。
王子豪把頭枕在右手臂上,歪著頭看向我,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對即將到來的假期的憧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離彆愁緒。
“意華,寒假打算怎麼過?”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午後特有的鬆弛。
我停下手中整理書本的動作,抿嘴沉思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邊緣:“應該在礦區家裡吧。天氣這麼冷,哪裡都不想去。”
我想象著窩在家裡烤火盆、陪媽媽做飯、聽爸爸講圖紙、與弟弟下棋的溫馨畫麵,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你呢?打算怎麼過。”
他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裡透出幾分與實際年齡不太相符的懂事和無奈:“我爸爸店裡可能需要我幫忙。他說放假了就把臨時工辭退,節省點開銷,等我上學的時候再招一個。”
“這麼說,你一個寒假都要在C市啦!”我有些驚訝,這意味著我們將有一個多月見不到麵。
“嗯!應該是吧!”
他眼裡閃著無奈,但很快又振作起來,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你會不會來你細舅店裡幫忙啊?”
問完這句話,他似乎有些緊張,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枕著手臂的腦袋也微微抬起了一些,全神貫注地等待我的回答。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快速地閃了閃長睫毛,冇有立刻給出肯定答覆,隻是說:“我打電話問問細舅才知道。”這並非推脫,而是確實需要確認。
“嗯!”王子豪用力地點了下頭,對這個答案似乎還算滿意。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期盼,追問道:“那……我們有空打電話?”
他問得有些含糊,“有空”是個很寬泛的概念。
但看著他眼中那簇小心翼翼燃燒的期待火光,我彷彿能聽到他未說出口的話——他想保持聯絡,不想因為假期而徹底斷了音訊。
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遠處操場的喧嘩。陽光在他微紅的耳廓上勾勒出一圈柔軟的金邊。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會因為可能一個多月見不到麵而流露出不捨,又笨拙地尋找聯絡方式的少年,心裡像被冬日暖陽曬化的蜂蜜,緩緩流淌著甜意。
“好啊。”我點了點頭,聲音也不自覺地放柔了,“等我問過細舅,確定了安排,就給你打電話。”
得到我肯定的答覆,王子豪的眼睛瞬間像被點亮的星辰,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
他再也控製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露出了一個大大咧咧、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那撮捲髮似乎都高興得在額前翹了翹。
“那就說定了!”
他直起身子,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活力,彷彿整個寒假的忙碌都因為這一個約定而變得值得期待起來。
放學鈴聲適時響起,打破了教室裡的寧靜。
同學們開始喧鬨著收拾書包。我們相視一笑,各自開始整理東西,準備迎接假期的到來。
窗外是凜冽的寒冬,但此刻的教室裡,卻瀰漫著一種名為“約定”的溫暖,足以抵禦整個冬天的分離。
這個寒假,因為有了一個簡單的電話約定,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漫長和寒冷了。
第二天,冬日難得的暖陽透過宿舍窗戶照進來,空氣裡飄浮著細小的塵埃。
我正在手腳麻利地收拾床鋪上的被褥,準備打包帶回家拆洗,芝蘭像一陣歡快的小旋風般興奮地跑了進來,臉頰紅撲撲的。
“華華!華華!”她聲音裡滿是雀躍,“我爸爸開車過來接我了!我們馬上就可以走啦!”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有些驚訝地轉過身:“哇!這麼好啊!你家買了車子嗎?”在我的前世記憶中,芝蘭家似乎並冇有這麼早就購置私家車。
芝蘭擺擺手,解釋道:“不是家裡的車子,是爸爸單位的車,他今天來市裡辦事,順路接我回家。”
她說著,大眼睛期待地看著我,“你要一起回去嗎?車上還有位置!”
有順風車可以坐,不用去擠顛簸的舊公交車,這簡直是天降好事。
我幾乎不假思索地答應:“當然可以啊!有順風車,不坐白不坐。謝謝你啊,芝蘭!”
“說定了哦!”芝蘭見我答應,更加開心,“等我收拾好過來叫你,我們動作快一點哦!我還要去隔壁叫小麗呢!”
“好,我儘快收拾。”我笑著點頭,心裡也因為能早點到家而高興。
目送著芝蘭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飛走,我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速度也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
宿舍裡其他同學也都在快速地整理著自己的物品,行李箱的開合聲、塑料袋的窸窣聲、互相提醒彆忘了東西的交談聲,交織成一首離校前特有的交響曲。
這時,那個平時很文靜、總愛在床頭讀詩歌的女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捨:“華華,下學期,我們就不能與你一個班了,不要忘記我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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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讓宿舍瞬間安靜了一瞬,另外幾個即將分到二班的女生也紛紛抬起頭,眼神裡流露出同樣的情緒。
一個學期的同宿生活,讓來自不同地方的我們結下了不淺的情誼。
我連忙放下手中的被單,環視著她們,語氣真誠而肯定:“怎麼會啊!我們都是好朋友。就算不在一個班了,情分也不會變的。”
我努力回憶著昨天看到的分班名單,確認道,“我記得你們幾個都在二班,對吧?”
“是啊,”一個女生接話,語氣有些悵然,“除了你和林少蓮在一班,我們幾個都在二班。”
“就在隔壁班嘛!”
我試圖讓氣氛輕鬆起來,一邊利落地將疊好的被褥塞進大大的行李袋,一邊回頭對她們笑著說:
“說不定宿舍也在隔壁呢!以後有空隨時來找我玩啊!近得很,串門多方便。”
我的樂觀感染了她們,大家臉上的離愁淡了些,紛紛笑著應和:
“說得對!反正都在一層樓!”
“華華,你成績那麼好,以後有不懂的題目我可要來問你哦!”
“冇問題!隨時歡迎!”我爽快地答應。
陽光靜靜地灑滿宿舍,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少女們乾淨的眼眸和略帶感傷卻更多是溫暖的笑容。
離彆的愁緒被未來的期待和篤定的友情沖淡。我知道,雖然班級不同了,但這些在同一屋簷下共同生活過的女孩們,之間的紐帶並不會因此而斷裂。
新的學期,會有新的室友,也會有依舊親近的舊友,這大概就是成長路上,不斷告彆又不斷相遇的常態吧。
而此刻,收拾好行囊,帶著朋友的祝福和牽掛回家,纔是最重要的事。
正當我們沉浸在這略帶感傷的感慨中,一個高大的身影閃現在宿舍門口,擋住了走廊投來的光線。
“子豪?”我有些意外地看著站在門口的王子豪,他穿著那件熟悉的藍色外套,肩上挎著書包,臉上帶著些奔跑後的紅暈,“你昨天不是說要回店裡了嗎?”
王子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快速地在宿舍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昨天冇回,今天再過去。你……收拾好東西了嗎?”他的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詢問。
“收拾好了。”我點點頭,順手將桌上最後幾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鍊。
“啊,對了,”我想起剛纔的約定,對他說道,“一會兒芝蘭過來,還有小麗,我們一起坐她爸爸單位的車回家。”
我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點能早點到家的輕鬆。
王子豪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落,但很快就被他掩飾過去,他扯出一個笑容,習慣性地用手撓了撓那頭微卷的頭髮,露出他那標誌性的、略帶憨氣的笑容:“這樣……挺好,坐車回去方便,不用擠公交車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點不好意思,“我……我以為你要坐公交車,還想著過來幫你提行李……”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悄無聲息地湧入我的心田。
原來他特意推遲迴店裡的時間,是惦記著我行李多,坐公交車不便。
這份笨拙又真誠的關心,讓我的心頭微微發燙。
宿舍裡其他幾個女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帶著善意的、看好戲的笑容看著我們。那個愛讀詩的女生甚至悄悄對同伴擠了擠眼睛。
我感覺臉頰有些發熱,避開他直直望過來的目光,低頭假裝整理其實已經整理好的書包帶子,輕聲說:“謝謝你啊,子豪。不過今天不用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
他連忙擺手,眼神卻依舊黏在我身上,似乎還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微甜的暖意。
這時,芝蘭清脆的聲音在走廊響起:“華華!小麗!準備好冇有?走啦!”
緊接著,她和同樣收拾妥當的小麗就出現在了門口,看到王子豪,芝蘭立刻揚起眉毛,露出一個“我懂了”的狡黠笑容:“喲,王子豪,來送行啊?”
王子豪的臉“唰”地一下紅了,更加手足無措起來,支吾著說:“我……我正好路過……”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正好路過’。”芝蘭笑嘻嘻地打斷他,然後催促我,“華華,快走吧,我爸爸在校門口等著呢!”
“來了!”我應道,背起書包,拎起放在一旁的行李袋,對王子豪說,“那我先走啦,寒假……記得打電話。”
聽到“打電話”三個字,王子豪的眼睛立刻重新亮了起來,他用力點頭,眼神堅定:“嗯!一定!路上小心!”
他走過來,自然的從我的手裡接過大行李袋和肩上的書包,“我送你出校門。”
我回望著宿舍的同學,她們正朝我擠眉弄眼的善意偷笑,除了林少蓮。
“各位美女,再見,下學期見。”我朝他們揮手。
我和王子豪跟著芝蘭和小麗走出宿舍,走到校門口那輛停放的灰色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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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蘭爸爸迎上前,“大家都到了啊,趕緊放好東西,回家囉!”
我坐在小車視窗邊,朝王子豪揮手。
他站在校門口,也用力地揮手,臉上帶著傻氣的、滿足的笑容,一直目送著我們消失在拐角。
芝蘭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笑道:“王子豪可以啊,還挺會關心人!看他那樣子,恨不得幫你把行李直接提回家去!”
我心裡甜絲絲的,卻冇有反駁,隻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清晰的弧度。
冬日的陽光透過小車的窗戶照進來,雖然寒冷,卻因為這一份笨拙而真摯的牽掛,變得格外溫暖。
坐在平穩行駛的小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冬日景緻——光禿禿的樹枝、偶爾掠過的貼著春聯的農舍、遠處覆蓋著薄雪的田野,我的心情像這灑滿陽光的車廂一樣,明亮而輕鬆。
“蘭鳳還在收拾東西,她的動作好慢。”芝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親昵的抱怨。
小麗也點頭附和,她性格更直接些,說話也少些顧忌:“是啊,我也覺得蘭鳳做事的速度慢得急死人,總是一副官家小姐的模樣,慢吞吞的,看著都替她著急。”
我回想起蘭鳳平日裡那溫婉嫻靜、說話做事總是不疾不徐的樣子,努力讓嘴角揚起一個理解的弧度,為她解釋道:“蘭鳳的爸爸可是軍隊裡的大官,她從小在那種環境裡長大,大概就是那樣的氣質吧,講究個從容不迫。”
我試圖將她的“慢”歸因於家庭環境的熏陶,而非性格的拖遝。
“華華,你爸爸也是大官啊!”
芝蘭立刻轉過頭來看我,語氣裡帶著為我抱不平的意味,又像是要強調某種公平,“是我們礦區建設的總工程師呢!多厲害!”
在小麗和芝蘭這些初一學生的認知裡,總工程師——尤其是負責整個礦區建設的總工,那確實是了不得的“大官”,是她們父母口中常常提及、帶著敬意的存在。
然而,我這副軀殼裡裝著的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自然知道一個“總工程師”在真正的行政體係裡算不得什麼官職,它更像一個技術領域的至高職稱,代表著專業和能力,而非權力和級彆。
我正想含糊地把這個話題帶過去,前頭開車的張叔叔——芝蘭的爸爸,卻突然笑著插話了,他的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與肯定:
“華華,你爸爸就是謝工吧?”他從車內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是啊,叔叔,您認識我爸爸?”我有些驚訝,雖然礦區不大,但也不是人人都相互熟識。
張叔叔哈哈一笑,語氣篤定地說:“認識,全礦區的人應該都認識謝工吧!咱們礦區的規劃、那些新樓的設計,哪一樣離得開他?你爸爸可是咱們礦區的功臣!”
張叔叔的話裡帶著真誠的敬佩,那不是對“官位”的敬畏,而是對實實在在做出貢獻的知識分子的尊重。
我聽了,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和暖流,為我那埋頭於圖紙、用智慧和汗水描繪礦區藍圖的父親。
我笑了笑,既為父親的聲譽感到驕傲,又保持著少女應有的謙遜,輕聲說:“是啊,叔叔,礦區不大,大家都像一家人。”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隻有引擎的嗡嗡聲。
芝蘭和小麗看向我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那不僅僅是朋友間的親昵,更摻雜了一絲對“謝工女兒”這個身份的重新認識。
而我自己,也在這一刻更清晰地感受到,父親那份沉默的耕耘,在這片土地上承載著怎樣的重量。
這份認知,遠比任何同齡人之間關於“誰爸爸官大”的比較,要來得厚重和踏實得多。
車窗外的風景依舊,但我的心情,卻在平凡的歸家路上,因為一份來自父輩的、沉甸甸的榮光,而變得更加豐盈和堅定。
張叔叔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目光望著前方蜿蜒的礦區公路,語氣裡帶著經曆過歲月的人纔有的感慨,繼續說道:
“認識,哪能不認識呢?我剛調來礦區開車那會兒,你爸爸還是個小謝技術員呢,戴著副眼鏡,整天揹著個帆布包,裡麵裝滿了圖紙和測量工具,滿礦區地跑。那時候條件多艱苦啊,住的都是臨時搭的板房,你爸爸就趴在煤油燈下麵畫圖,一畫就是大半夜。”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後來,眼看著一棟棟家屬樓蓋起來,看著礦上的配套設施越來越完善,路也修寬了,學校也建起來了……這裡麵,你爸爸付出的心血,我們這些老礦工都看在眼裡。”
張叔叔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眼神溫和而鄭重,“華華,你爸爸這個‘總工程師’,可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的官。他是用腳板量出來的,用一筆一畫算出來的,是用心血澆灌出來的。咱們礦區能有今天的樣子,你爸爸,功不可冇。”
他頓了頓,像是總結,又像是在教導我們這些晚輩:
“芝蘭剛纔說的那是‘大官’,在我們看來啊,你爸爸這樣有真本事、肯為公家出力、能實實在在改變大家生活的人,纔是最了不起的,比什麼官都值得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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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一片安靜,連最愛說話的芝蘭和小麗也靜靜地聽著。
張叔叔這番樸實無華卻充滿力量的話語,像重錘一樣敲在我們的心上。
它驅散了少女間那點微妙的比較心思,將一個更宏大、更厚重的世界展現在我們麵前。
我望著窗外熟悉的礦區景象——那些整齊的樓房、筆直的道路、冒著白煙的廠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一切並非憑空出現,它們凝聚著像父親那樣一代建設者的青春、智慧和汗水。
父親伏案工作的背影,他眼鏡片上反射的檯燈光暈,他圖紙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條……此刻在我眼中,都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一股強烈的自豪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同時湧上我的心頭。
自豪於父親的成就被人如此銘記和敬仰,酸楚於他為此付出的健康與辛勞。
“謝謝您,張叔叔。”我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我會告訴我爸爸的,他聽您這麼說,一定會很欣慰。”
張叔叔憨厚地笑了笑:“這有什麼好謝的,都是大實話。華華,你有個好爸爸,要好好讀書,將來像你爸爸一樣,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嗯!”我用力點頭,將這個囑托牢牢刻在心裡。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家的方向越來越近。
這一次歸途,因為張叔叔這番發自肺腑的話語,而變得格外沉靜和深刻。
它讓我對父親、對這片土地、以及對“價值”和“奉獻”這兩個詞,有了超越年齡的理解。
這份理解,如同一顆種子,悄悄埋在了我的心田,等待著在未來的歲月裡生根發芽。
半個多小時的車程轉眼就到了礦區,張叔叔熟練地駕駛著車子,先把小麗送到了她家巷子口,然後調轉方向,將我穩穩地送到了我家那座熟悉的小院門口。
“謝謝你,張叔叔。”
我一邊道謝,一邊準備去拿後座上的行李。
張叔叔卻已經搶先一步下了車,打開後備箱,輕鬆地幫我那個裝被褥的大行李袋提了出來,一直幫我提到了家門口。
院門的響動驚動了屋裡的人。父親聞聲走了出來,他大概正在書房工作,鼻梁上還架著那副黑框眼鏡,身上披著一件舊外套。
看到我和張叔叔,他臉上露出些許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華華回家啦?這麼快!”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張叔叔,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禮貌和一絲回想,“這位是……?”他似乎在記憶裡搜尋著這張麵孔。
張叔叔見狀,立刻放下行李,快步走上前,伸出右手,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好久不見了,謝工。我是車隊的司機,小張,張建國。以前常送您去市裡開技術論證會,您可能不記得了。”
“哦——是小張啊!”
父親恍然大悟,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也熱情地伸出右手與張叔叔緊緊握了握。
“記得記得,怎麼能不記得!有一回去市裡,路上車子出了點小故障,還是你手腳麻利地修好的,可是幫了大忙,不然就耽誤會議了。”
父親的記性很好,尤其是對這些曾給予過他幫助的普通人,他總是心懷感激。
他接著熱情地邀請道:“小張,太謝謝你了,還特意送華華回來。快,彆急著走,進來喝口茶,歇歇腳!”
張叔叔連忙擺手,憨厚地笑了笑,解釋道:“謝工,您太客氣了。我今天也是正好開車送礦上的領導去市裡開會,順路的事。領導那邊一個小時後還等著我去接呢,時間有點緊,下次,下次一定專門來叨擾您!”
父親聽他這麼說,理解地點點頭,也不再強留:“工作要緊,工作要緊。那下次一定來坐坐!”
“一定一定!”張叔叔連連應承,又轉頭對我笑了笑,“華華,那我先走了,假期愉快!”
說完,他利落地轉身上了車,發動引擎,朝我們揮了揮手,車子便緩緩駛離了。
父親一直目送著車子消失在路口,這才轉過身,彎腰輕鬆地提起那個對我來說頗為沉重的行李袋,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想接過我的書包:“路上順利吧?餓不餓?你媽媽在廚房裡準備好吃的呢,就等你回來了。”
我看著他略顯疲憊卻帶著溫暖笑意的臉龐,聽著他絮絮的關心,又想起張叔叔在車上說的那些關於他的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又暖又漲。
我搖搖頭,自己背好了書包,跟上父親的腳步:“不餓,爸,我自己來。您……畫圖畫得累不累?”
“不累不累,這些都是爸爸應該做的工作。”父親用手輕輕地揉搓著我的頭髮,那動作帶著他特有的、屬於知識分子的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他輕鬆地提起那個對我來說頗為沉重的行李袋,與我一起走進我的小臥室。
他將行李袋放在牆邊,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才發現什麼似的,略帶驚訝地“咦”了一聲,隨即笑道:“華華的頭髮長了好多啊,都快到肩膀了。天氣熱起來麻煩,要不要爸爸下午帶你去理髮店,還剪成以前那樣的短髮?清清爽爽的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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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記憶裡,我還是那個頂著乖乖學生頭、跟在他身後跑去圖書館的小丫頭。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已經垂到鎖骨的髮梢,眼前浮現出芝蘭那束隨著她走動而活潑跳躍的高馬尾,還有蘭鳳那一頭烏黑順滑、被她偶爾綰起時更顯溫婉的長髮。
一種莫名的、屬於少女的豔羨和對自己形象的重新審視,悄悄在心間盤繞。
我輕輕搖頭,拉住父親的手,語氣帶著一點點撒嬌,卻也有著前所未有的認真:“爸爸,我不剪短髮了。”
我抬起頭,迎上他有些訝異的目光,努力想表達清楚自己的想法,“現在的我,已經是初中生了,是大姑娘。我想把頭髮留長,像芝蘭她們那樣……留長頭髮,纔有……纔有女人味嘛。”
最後三個字,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也低了下去,臉頰微微發燙。
“女人味?”
父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又陌生的詞彙,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那笑容裡有理解,有感慨,或許還有一絲“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複雜情緒。
他再次抬手,這次不再是揉搓,而是極輕地、帶著點珍視意味,拂過我額前的碎髮。
“好,好,我們華華是大姑娘了,想留長頭髮就留。”
他的聲音溫和而包容,“爸爸隻是覺得,不管你是什麼樣子,在爸爸心裡都是最好的。不過,既然我們華華有了自己的想法,爸爸支援你。”
他頓了頓,又恢複了幾分工程師的務實本色,叮囑道:“不過長頭髮打理起來可要費些功夫,自己要學會梳頭,彆總是毛毛躁躁的。需要買什麼頭繩、髮夾,就跟爸爸或者媽媽說。”
聽著父親的話,看著他眼中全然的信任和支援,我心裡那點因為提出“非分”要求而產生的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尊重、被理解的暖意和欣喜。
“我知道啦,謝謝爸爸!”我用力點頭,笑容在臉上綻開。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父親溫和的笑臉上,也照在我決心留長的頭髮上。
這個小小的、關於髮型的決定,彷彿是一個無聲的宣言,宣告著一個女孩正在褪去稚嫩,小心翼翼地、滿懷期待地,邁向屬於她的少女時代。
而父親,用他最寬厚的愛,守護著這份成長的萌動。
我抹著眼角溢位的淚花,那是剛纔被父親的理解和支援所感動的痕跡,一邊蹲下身開始整理從學校帶回來的行李袋,拿出需要清洗的被套床單和換洗衣物。
“華華回來啦!”母親溫柔的聲音從房門口傳來。
我抬起頭,看見母親正繫著那條熟悉的碎花圍裙,雙手還沾著些許麪粉,顯然是剛從廚房忙活中抽身出來。
她站在門口,滿臉慈愛地望著我,眼神裡是說不儘的牽掛和喜悅,那目光細細地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彷彿在確認我是否一切都好。
“媽媽!”我立刻站起身,迎向她帶來的溫暖氣息,“我正整理東西呢。對了,怎麼冇看見弟弟?”
我注意到家裡似乎少了那個往常我一回來就會撲上來的小身影。
母親用圍裙擦了擦手,眉眼彎彎地笑道:“他也放假了,這會兒正和慧茹妹妹在他房間裡玩跳棋呢。兩個小傢夥頭碰頭的,玩得可專注了,連你回來都冇聽見動靜。”
正說著,弟弟榮清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小腦袋從裡麵探了出來,正是榮清。
他看到我,眼睛瞬間一亮,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姐姐!”
他立刻丟下房間裡的玩伴,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腰。
緊接著,何慧茹也怯生生地從門後走了出來,小姑娘梳著兩個羊角辮,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地跟著叫了一句:“意華姐姐。”
看著眼前這熟悉又溫馨的一幕——母親關切的目光,弟弟熱情的擁抱,還有鄰居家小妹妹羞澀的問好,我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柔軟而熨帖。
這就是我的家,無論我在外麵經曆了什麼,這裡永遠有最純粹的牽掛和溫暖。
我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又對慧茹笑了笑,然後對母親說:“媽,您去忙吧,我先把東西收拾好,一會兒去廚房幫您。”
“哎,好,不急,你慢慢收拾。”母親欣慰地點點頭,又叮囑了一句,“收拾完了出來吃點心,媽今天蒸了你愛吃的豆沙包。”
說完,她才轉身又回到了廚房,那裡傳來鍋碗瓢盆輕輕的碰撞聲,是家的協奏曲。
我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將臟衣服分門彆類放好,把從學校帶回的書籍筆記在書桌上碼放整齊。
弟弟榮清和慧茹又回到了他們的跳棋世界,房間裡隱約傳來他們稚氣的爭論和清脆的笑聲。
窗外,是礦區冬日熟悉的景象,偶爾傳來鄰居家隱約的說話聲和遠處火車的汽笛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母親剛蒸好的豆沙包的甜香、陽光的味道,還有家的、安心的氣息。
所有的疲憊、學業的壓力、以及與人相處中的那些微妙心緒,在這一刻都被這平淡而真實的煙火氣溫柔地撫平了。
這個寒假,就在這樣寧靜而溫暖的午後,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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