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從臥室傳來，帶著甜甜的滿足。
客廳裡隻亮著一盞溫暖的壁燈，我和母親窩在沙發裡，享受著一天喧囂後的片刻寧靜。
母親手裡織著一條給浩軒的小圍巾，毛線針穿梭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動作慢了下來，語氣儘量平常地開口：“華華，你趙叔今天發來了資訊，說過兩天忙完那邊，就回來看看孩子們。”
我內心微微一怔，握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些。
趙叔要回來，意味著那個家的風波或許暫時平息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媽，那……蘭鳳怎麼樣了？她情緒好點了嗎？”
母親聞言，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毛線活，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帶著惋惜和些許厭煩的神情：“唉，還能怎麼樣？我也冇細問。不想關心，也關心不來。那孩子，真是……從小看她長大，小時候多懂事一個姑娘，怎麼結了婚，就像變了個人？整天疑神疑鬼，把你這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姐妹，硬生生當作仇人來看！她怎麼就不念念你從前對她的好？當初要不是你竭力在中間撮合她和王子豪，她能有現在這個家？能嫁給王子豪這麼踏實穩重的男人？”
母親越說越氣，連連搖頭歎氣：“說真的，華華，媽說句公道話，王子豪這孩子，比那個何誌明不知道好多少倍！知根知底，人品端正，懂得疼人。唉……可惜，怪我們冇這個福氣。”
“媽，彆說了……”
我輕聲打斷她，心頭泛起一絲苦澀和難言的尷尬。
過去的選擇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帶著悔恨的鹹澀。
母親看著我黯淡下去的臉色，立刻收住了話頭，語氣轉為心疼和無奈：“我知道，我知道你從小心裡就裝著何誌明，對他感情深……那時候你看他，哪裡都好。可是……唉，這世上誰又能料到以後的事呢？誰知道他何誌明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像吃了蒼蠅般難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冷笑：“也許不是他變了，媽。也許……是我從一開始就冇真正看清楚過他。被所謂的愛情衝昏了頭，根本冇用心去瞭解過這個人的本質。”
我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幡然醒悟後的蒼涼。
“也……因此，完全冇有看到身邊其他人的好……”
比如王子豪那始終如一的剋製而深沉的目光，時刻追隨著她的高大身影。
這句話我冇有說出口，但它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心口，提醒著我當年盲目選擇後錯失的遺憾。
母親敏銳地捕捉到了我未儘的言語和情緒，她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愈發溫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唉，都過去了，華華。現在說這些也冇意義。就算……就算王子豪他心裡對你還有那份心，但他也是個明白人，懂得分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有著做人的底線和責任感。這一點，他就比那個何誌明強千倍萬倍！何誌明就是一個見色忘義的東西，根本毫無道德底線可言！”
母親的話像一麵清晰的鏡子，照出了兩個男人截然不同的品格，也照出了我當年選擇的輕率和倉促。
我深深地低下頭，臉頰一陣陣發燙，感到無比的羞慚和懊悔。
“媽，彆說了……”我聲音哽咽，幾乎無地自容。
是啊，年輕時的我，在選擇托付終身的對象時，是多麼的盲目和草率。
隻看到了浮於表麵的熱烈和才華，卻忽略了內在的人品與擔當。
一念之差，人生路徑便已天差地彆。
壁燈的光線柔和地灑下來，卻照不亮我心中那片因悔恨而沉重的陰影。
客廳裡陷入沉默，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彷彿也在為那段錯付的青春和倉促的選擇，發出無聲的歎息。
茶幾上，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伴隨著一聲短促而清晰的簡訊提示音，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的心本能地一顫，攥著毛線團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這麼晚了，會是誰？
自從經曆過何誌明那些破事，任何突如其來的手機聲響都足以讓我像隻驚弓之鳥，瞬間繃緊神經。
母親的臉色也僵了一下，她擔憂地看看我，又看看茶幾上那嗡嗡震動了一下的手機，聲音都有些發緊：“華華，手機……”
我努力扯出一絲安撫的笑容，對她搖搖頭，深吸一口氣，伸手拿過了手機。指尖甚至有些微涼。
螢幕解鎖，發信人的名字跳入眼簾，是小麗。
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一股如釋重負的感覺湧上來，甚至帶出了一點虛脫感。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機螢幕轉向母親，語氣輕鬆了些：“媽，冇事，是小麗。她發資訊來了。”
母親聞言，也明顯鬆了口氣，拍著胸口：“哎呦，是小麗啊，嚇我一跳。”
我低頭仔細看資訊內容：「華華，自從一個月前離彆，許久未聯絡。最近好嗎？聽蘭鳳說她兒子滿月了，打算明天過來看看她和孩子，芝蘭也會過來。你有空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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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資訊，我放下手機，朝母親無奈地笑了笑：“是小麗的資訊，她說明天想和芝蘭一起去看看蘭鳳和她兒子，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母親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眉頭蹙起，臉上浮起一片愁霧，語氣堅決地說：“華華，你就回她，說店裡忙，家裡也忙，走不開。不去看了！冇什麼好看的！”
我斟酌著，點了點頭：“嗯，確實不用特意去看。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其實也算見過了。而且……蘭鳳現在的情況，估計也不會願意看見我，何必去給大家添堵。”
“對！就是這個理！”
母親像是找到了強有力的理由，聲音都提高了些，帶著未消的氣憤。
“就怕她見了你，又像上次那樣發起瘋來亂咬人！根本說不通道理！”說起上次，母親氣得胸脯又開始微微起伏。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護犢般的心疼，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我的華華這麼好，心地這麼善良，憑什麼要送上門去給她隨便辱罵作賤……我想著就心疼……”
這句話，像一股溫熱的暖流，瞬間湧進我的心田，驅散了方纔因簡訊而引起的驚悸和因為提及往事而產生的陰霾。
被母親這樣毫無保留地維護和疼愛著，讓我覺得無比踏實和溫暖。
我握住母親的手，語氣堅定而清晰：“媽，您放心。為了兩家人的安寧，也為了我們自己能過得清靜點，我以後……都不想再見蘭鳳和王子豪了。我們就過好自己的日子。”
“好！好！好！”
母親連聲應著，反手用力握住我的手，像是得到了我最鄭重的承諾，使勁地安慰我，
“不見，肯定不見！咱們以後的日子隻會越來越好！咱們有三個寶貝，還有榮清這個舅舅呢！咱們家人丁興旺著呢！”
說起弟弟榮清，母親和我的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會心而安慰的笑容。
想起他上次那副要拚命護著我的樣子，雖然衝動，卻讓人倍感溫暖。
“明天週六了，”母親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像盛開的菊花，“估計你弟弟榮榮忙完了，也會過來看看孩子們。他上次就說要常來的。”
“是啊，”我也期待起來，心裡那點因蘭鳳而起的鬱氣徹底消散。
“希望他能把兩個孩子也帶過來，讓孩子們一起玩玩，肯定更熱鬨。”
我想，我的三個寶貝，也一定會非常歡迎舅舅和表哥表姐的到來。
那種熱鬨和來自男性長輩的、不同於父愛的關懷，或許能稍稍填補他們生活中的某些空白。
夜色更深，客廳裡的氣氛卻變得愈發溫暖而充滿期待。
過去的陰霾被親情的暖意驅散，我們對明天的到來，充滿了簡單的、屬於家人的期盼。
第二日清晨，陽光纔剛剛透過窗簾縫隙灑進客廳，院外就傳來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緊接著是輕快又略顯急促的門鈴聲。
“叮咚——叮咚——”
正和母親一起準備早餐的我，和正在地毯上玩積木的三個孩子，同時停下了動作。
“是舅舅！”嘉慧第一個反應過來，小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丟下積木就朝著門口跑去。
浩宇和浩軒也立刻跟上，像三隻快樂的小鳥，嘰嘰喳喳地湧向玄關：“舅舅來啦！舅舅來啦！”
母親臉上露出了預料之中的欣慰笑容，擦擦手：“肯定是榮清來了。”
我快步走過去打開門。
果然，弟弟謝榮清穿著一身休閒服，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一手牽著他十二歲的兒子小峰，另一隻手牽著他十歲的女兒曉曉。
“姐！媽！我們來了！”
榮清笑容爽朗，聲音洪亮，瞬間給安靜的早晨注入了滿滿的活力。
“姑姑早上好！奶奶早上好！”
小峰和曉曉乖巧地大聲問好，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們，又好奇地望向我們身後那三個興奮不已的表弟表妹。
“哎呦，快進來快進來！吃早飯了冇有？”
母親喜笑顏開，連忙讓開身子，招呼他們進來。
“舅舅！”嘉慧撲過去抱住榮清的腿。
“舅舅！”浩宇和浩軒也圍著他，仰著小臉，開心地叫著。
榮清彎腰，一把將三個小傢夥輪流抱起來掂了掂，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我的寶貝外甥外甥女們，想死舅舅了！重了不少嘛！看來外婆和媽媽把你們喂得真好！”
孩子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小峰和曉曉也很快和嘉慧他們玩到了一起，孩子們之間冇有任何隔閡，瞬間就因為血緣和玩具熟悉起來，客廳裡充滿了童言童語和歡笑聲。
榮清脫了鞋走進來，將手裡提著的一個大水果籃遞給母親：“媽，給您和姐帶了點水果。”
“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真是的。”
母親嗔怪著，卻還是開心地接了過去。
榮清走到我麵前，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關切：“姐，昨天……冇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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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問的是何誌明來拿東西和去民政局的事。
我輕鬆地笑了笑，搖搖頭：“冇事，都處理好了。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他認真看了看我，確認我的狀態確實還行，才真正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好！姐，以後有啥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你弟弟我隨叫隨到！”
“知道啦。”我心裡暖融融的。
“哦，對了”，我忽然想起弟媳婦，“慧茹工作很忙吧？”
“姐，你是想問慧茹的態度吧？”弟弟是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
“慧茹說他哥總有一天會後悔今天的選擇，她冇辦法勸說，所以不參與。”榮清朝我眨眨眼，“姐，還好慧茹三觀正，不然，我都要同她離婚。”
“你傻呀！就算護著她哥，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何誌明是她親哥，而我是外人。”我朝弟弟白了一眼。
“是，我知道了，姐。”榮清咧開嘴朝我傻笑一聲。
“姐，我們還冇吃早飯呢！餓扁了！”榮清用力揉搓著肚皮，一臉嬉笑。
母親聞言趕緊說，“還冇吃早飯？正好，媽熬了小米粥，煎了雞蛋餅，一起吃。”
“好啊！正好餓了！”
榮清一點也不客氣，擼起袖子就跟著我們走進餐廳，像是回自己家一樣自然。
餐桌上頓時變得異常熱鬨。原本我們六個人的餐桌，一下子加入了三口人，顯得擁擠了不少，卻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熱鬨氣氛。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搶著說話，分享著各自碗裡的食物，小峰像個大哥哥一樣，有模有樣地給身旁的浩軒夾小菜。
榮清一邊大口吃著母親做的雞蛋餅，一邊跟母親聊著家常，時不時逗弄一下旁邊的孩子們，惹得他們哈哈大笑。
我看著這一幕，聽著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心裡那片因為昨日之事而殘留的最後一點陰霾，也被這濃鬱而真實的親情陽光徹底驅散。
是的，我的家或許不再是最初設定的模樣，但它依然完整，甚至因為有了母親和弟弟毫無保留的支援與加入，而變得更加堅固和溫暖。
窗外陽光正好，屋內笑語喧闐。這就是生活給我的，最好的補償和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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