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蓋房
陳山河這幾天心裡跟揣了塊石頭似的，坐立不安，唯獨摸到那包錢的時候，心裡才能踏實幾分。
那是兒子陳愛民臨走前留下的十萬塊，用最厚實的舊報紙包了整整三層，邊角都被他摩挲得發皺，小心翼翼塞進堂屋靠牆的舊木櫃最裡頭，上頭還壓了兩床沉甸甸的棉被——那是老伴張二娟陪嫁時帶來的，又厚又暖，壓在錢上，既隱蔽，又像是給這份“钜款”加了層保障。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得披件棉襖，悄悄走到櫃子前，掀開棉被，伸手摸一摸那包硬邦邦、沉甸甸的東西，確認報紙沒破、錢沒少，指尖蹭過報紙上粗糙的油墨紋路，心裡的那塊石頭才能落地，這才能打著哈欠，安心回屋睡覺。
十萬塊啊。
陳山河活了大半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種了一輩子地，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最多也就幾千塊，用來給家裡添點家當、給老伴抓點葯，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多到他連數一遍的勇氣都沒有——生怕數錯了，生怕數著數著，這錢就不是真的了。
老伴張二娟看他這副模樣，每次都一邊納著鞋底，一邊笑著打趣：“你這老東西，天天摸來摸去，那錢又不會長腿跑了，還能飛了不成？”說著，手裡的針線不停，銀針在鞋底上穿梭，線繩拉得“嗡嗡”響。
陳山河不理她，該摸還是摸，有時候還會小聲嘀咕一句：“你懂啥？這是愛民的血汗錢，是蓋房子錢，要是出點差錯，我咋跟兒子交代？”語氣裡滿是謹慎，眼神裡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張二娟嘴上笑話他，心裡卻也明白，這十萬塊對他們家來說，意味著什麼，隻是她性子爽朗，不似陳山河這般磨嘰，默默陪著他，沒再多說。
錢是兒子的，但兒子臨走時說得明明白白，這錢專門用來蓋房子，讓老兩口住得寬敞、舒服些。蓋房子是村裡的頭等大事，一輩子可能就蓋這麼一次，陳山河不敢馬虎，這些天，隻要沒事，他就蹲在自家的舊院子裡轉悠，手裡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捲尺，量量這兒，比比那兒，嘴裡還念念有詞，心裡一遍遍盤算著這房子該怎麼蓋，每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
他們家現在住的，還是幾十年前蓋的土坯房，牆皮早已脫落，露出裡麵斑駁的黃土，屋簷也有些傾斜，每到下雨天，屋裡就漏雨，得擺上好幾個盆接水；冬天更是難熬，寒風順著門縫、窗縫往裡鑽，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陳山河早就想翻蓋房子了，隻是一直沒錢，如今兒子有出息了，圓了他這輩子的心願，他怎麼能不細心？
按他這輩子的經驗，蓋房子說白了就是那麼幾步，簡單又實在，村裡誰家蓋房子不是這麼過來的？先把地基處理紮實，找幾個壯勞力，挖槽、夯土、鋪墊層，每一步都得實打實，不能偷工減料——地基穩了，房子才能立得牢，才能住一輩子，不然蓋得再漂亮，也是個空架子，風一吹就倒。
地基打好了，就開始砌磚。拉來青磚、水泥，找幾個手藝好的瓦工，一磚一瓦往上壘，壘到一人多高，就得架梁——梁得用結實的榆木或者鬆木，不能用朽木，架梁的時候，還得放掛鞭炮，圖個吉利，盼著房子蓋得穩當，家人平平安安。梁架好了，再接著往上壘磚，壘到屋簷的高度，就可以封頂了，鋪上網格，再蓋上瓦片，擋雨又擋風。
封完頂，就該收拾屋裡了，牆麵抹上大白，光溜溜的，看著就亮堂；再在屋裡盤個火炕，這可是北方人家的命根子，冬天外頭零下十幾度，寒風呼嘯，屋裡燒上炕，炕麵熱乎乎的，一家人坐在炕上，嘮嘮嗑、做做活，睡一宿都不帶冷的，連棉襖都不用蓋太厚。
盤炕是個實打實的手藝活，陳山河在村裡算是數得著的好手。這些年，村裡誰家蓋房子、盤新炕，都願意找他，他盤的炕，煙道通暢，不嗆煙、不返味，還省柴，燒一把柴，能暖到後半夜。他還記得，去年給村東頭的老李盤炕，老李一家人圍著炕，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誇他手藝好，還塞給他兩個剛蒸好的白麪饅頭，那滋味，他到現在還記得。
可兒子陳愛民臨走前跟他說的那些話，他卻有些琢磨不透，越想越糊塗，有時候夜裡摸完錢，還會坐在炕沿上，翻來覆去地想，琢磨著那些新鮮玩意兒到底是啥樣子。
什麼水暖電，什麼預留排線，什麼流水的地方，還有什麼自來水、下水道，他聽都沒聽過，更別說見過了。那天晚上，兒子坐在炕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了半天，一邊比劃一邊解釋，他蹲在旁邊，皺著眉頭，聽得似懂非懂，嘴裡時不時“嗯”一聲，其實心裡還是懵的。
“爹，就是以後屋裡不用去井裡挑水了，安個水龍頭，一擰，水就出來了，洗菜、洗碗、洗衣服，都方便。”陳愛民耐著性子，一遍遍地跟他解釋，“還要弄個下水道，洗菜洗碗的水、洗臉的水，直接從管子裡流走，不用你每天端著水盆往外潑，省勁兒，也乾淨。”
陳山河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喃喃道：“一擰就有水？不用挑？水還能自己流走？”他活了這麼大，從來都是天不亮就去村頭的井裡挑水，挑一趟水，得歇兩口氣，尤其是冬天，井邊結冰，一不小心就會滑倒，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水怎麼能自己跑到屋裡來，又怎麼能自己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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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半天，他最先想到的還是錢，連忙問道：“那……那弄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會不會太費錢了？”在他眼裡，能省一點是一點，沒必要花那些“冤枉錢”。
陳愛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爹，沒多少，咱一次就弄好，省得以後再折騰，到時候再改，更費錢。”
兒子還說，以後日子好了，家裡用電的東西會越來越多，電視機、洗衣機、電冰箱，還有電燈、電扇，這些都得有插頭才能用。所以屋裡得多留幾個插座，電線得提前埋在牆裡，不能等以後用的時候，再拉明線，亂糟糟的，不好看，也不安全。
陳山河聽著，心裡暗暗嘀咕：這城裡人就是會享受，門都不用出，啥都能在屋裡解決，挑水、潑髒水這些活，都不用自己幹了。還有那些用電的東西，他隻在村裡的小賣部見過電視機，還是黑白的，洗衣機、電冰箱，他連見都沒見過，更別說用了。
但他沒反駁，也沒再多說。兒子有出息了，去了北京，見過大世麵，懂的比他多，說的話肯定沒錯。他把兒子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寫在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上，沒事就拿出來看看，慢慢琢磨，有時候還會去村裡找讀過書的教書先生問問，那些“排線”“下水道”到底是啥意思，怎麼弄才合適。
日子一天天過去，寒冬漸漸褪去，開春了，天越來越暖和，風裡也帶著了暖意，柳樹枝冒出了嫩綠的芽，院子裡的枯草也漸漸抽出了綠尖，地裡的麥苗也長得鬱鬱蔥蔥。陳山河看著這生機勃勃的景象，心裡琢磨著，天氣暖和了，凍土化了，正是蓋房子的好時候，該動工了。
按村裡的老規矩，蓋房子是大事，單靠一家人的力氣，根本忙不過來，得請村裡的鄉親們幫忙。不用給工錢，也不用給別的，隻要管飯就行，頓頓有白麪饅頭、有菜、有熱水，要是條件好點，再備點酒，就足夠了。今天你幫我蓋房子，下次你需要幫忙的的時候我再去，互相串忙，互相照應，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這就是村裡的人情世故，簡單又實在。
陳山河揣著一盒煙，開始挨家挨戶去招呼鄉親們。他先去了村西頭的老鄰居家，老鄰居正在院子裡餵豬，看到他來了，連忙放下手裡的豬食瓢，笑著迎了上來：“山河，咋來了？”
“老兄弟，跟你說個事，我準備蓋房子了，想請你過來幫個忙，管飯，你看方便不？”陳山河笑著遞過去一根煙，語氣誠懇。
老鄰居接過煙，點上，抽了一口，笑著說：“嗨，這有啥不方便的！蓋房子是大事，我肯定得去！你啥時候動工，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天天都有空。”
陳山河心裡一暖，連忙說道：“多謝多謝，等我把料備齊了，就通知你。”
接著，他又去了親戚家，去了村裡的壯勞力家，挨家挨戶打招呼，每到一家，他都遞上煙，笑著說明來意。鄉親們都很熱情，家裡的年輕人也都跟愛民去闖蕩了，給家裡來的資訊都說賺到錢了，沒人拒絕，個個都一口答應。
“陳大哥，沒問題，我肯定去幫忙。你這房子蓋起來，咱村又多一處亮堂地方，以後我還得去你家串門呢！”
“山河，你放心，到時候我把我家那口子也帶上，她手腳麻利，能幫著做飯、遞東西，給大夥打打下手。”
一圈走下來，陳山河招呼了十幾個人，有親戚，有鄰居，還有沾親帶故的鄉親，都是村裡能出力、實在靠譜的人。看著大家熱情的樣子，陳山河心裡暖暖的，手裡的煙都忘了抽——有這麼多鄉親幫忙，這房子，一定能蓋得漂漂亮亮的，一定能讓兒子放心，讓老兩口住得舒心。
回到家，他把招呼好鄉親們的事跟老伴說了，張二娟笑著說：“你看你，瞎擔心，咱村的人都實在，蓋房子這麼大的事，沒人會推辭。我這就去準備準備，提前買點麵粉、蔬菜，到時候好給大夥做飯。”
陳山河點點頭，走到院子裡，又開始轉悠起來，手裡的捲尺又量起了尺寸，嘴裡依舊念念有詞。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院子裡的空地，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新房的樣子：亮堂的正房，寬敞的院子，屋裡有水龍頭，有插座，再也不用挑水、潑髒水，冬天有暖烘烘的火炕，夏天有涼爽的風，一家人坐在院子裡，說說笑笑，多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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