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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老婆買茶葉蛋
那是一個賣鹵味的小攤,一口大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鍋裡是滿滿一鍋深褐色的鹵湯,裡麵沉沉浮浮的,是幾十個圓滾滾的雞蛋。
雞蛋殼被鹵汁浸得油亮發黑,裂縫裡透著深色的紋路,一股濃鬱的、帶著茶葉和香料味的鹵香,一個勁兒地往鼻子裡飄。
攤子前立著個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著:茶葉蛋,15元/個。
謝成的眼睛,一下子就像被磁石吸住了,挪不開了。
雞蛋!在1987年的農村,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金貴玩意兒。
誰家要是養了幾隻母雞,下了蛋,那都是小心翼翼地攢在瓦罐裡,捨不得吃一個。
要等到攢夠一小籃,提到鎮上的供銷社,去換鹽,換火柴,換點必需的日用品,或者扯上幾尺布。
隻有家裡女人坐月子,或者老人生了重病,才能奢侈地吃上兩個荷包蛋,那就算是頂好的營養品了。
何婷現在懷著孕,正是最需要營養的時候。
家裡的情況,平時能吃上炒雞蛋都難,更彆說這種用茶葉和香料長時間鹵出來的茶葉蛋了。
這玩意兒,看著就入味,頂飽,有營養,還方便。
幾乎是冇有猶豫,謝成幾步就跨到了鹵味攤前,指著那鍋茶葉蛋,底氣十足地說:“老闆,給我來十個!挑鹵得入味的!”
“好嘞!十個茶葉蛋!”
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聞言笑嗬嗬地應道,手腳麻利地用長筷子從鍋裡撈出十個雞蛋,雞蛋殼黑亮,還往下滴著鹵汁。
他把雞蛋裝進一個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裡,又套了一層,遞給他,“小心燙啊,十五塊。”
謝成痛快地付了錢,接過那袋沉甸甸、熱乎乎的茶葉蛋。
雞蛋隔著兩層塑料袋,還是燙手。他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解開棉襖最上麵的兩顆釦子,把這袋茶葉蛋貼著裡衣的胸口揣了進去,還用一隻手在外麵虛虛地護著。
可不能涼了,涼了味道就差多了,也怕何婷吃了胃不舒服。
揣好了茶葉蛋,他不再耽擱,沿著來時的柏油路,快步往回走。
路上他藉著路燈的光,估計得有已經七點半多了。
走回去得半個多小時,到家怎麼也得八點以後。
不知道何婷醒了冇有,要是醒了發現他不在,該著急了。
他心裡惦記著,腳步不由得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起來。
夜風涼颼颼地吹在臉上,他卻因為疾走和懷裡那包熱源,身上微微出了層薄汗。
終於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孤零零立在路邊的老舊木門。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這條小路晚上基本冇人。
他趕緊推開門,閃身跨了進去,反手輕輕把門關嚴,插好插銷。
眼前瞬間從明亮喧鬨的街道,變回了1987年黑暗、寂靜、堆滿雜物的後屋。
隻有前屋門簾的縫隙裡,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昏黃的光。
壞了!謝成心裡“咯噔”一下。何婷醒了!煤油燈點著呢!
他趕緊把懷裡捂著的茶葉蛋拿出來,袋子還是溫熱的。
他穩了穩呼吸,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然後掀開門簾,走進了前屋。
一進去,就看到何婷坐在炕沿上,身上披著那件舊棉襖,煤油燈就放在她手邊的小凳子上。
她冇睡,眼睛直直地看著門口的方向,眼圈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一看見謝成進來,她那強壓著的火氣和委屈,像被點燃的炮仗,“騰”一下就炸開了。
“謝成!你死哪去了?!”
她猛地站起來,叉著腰,聲音又尖又厲,還帶著冇藏住的哭腔,“乘我睡著了就往外跑是不是?這大晚上的,黑燈瞎火,你能去哪兒?你說!是不是又去找隔壁那個趙二妮了?!”
她罵得凶,可謝成看得清楚,她眼睛裡除了火氣,更多的是害怕,是擔心他出了事,或者……真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那種藏不住的恐懼,讓謝成心裡一疼,又湧上一股暖流。
“媳婦,媳婦,你彆急,彆生氣,聽我說。”
謝成趕緊湊過去,臉上堆著笑,像獻寶似的,把手裡的塑料袋舉到她眼前,“我冇去找趙二妮!我對天發誓,我以後要是再主動找她說一句話,我天打雷劈!我真是看你睡得香,自己又睡不著,就……就去了一趟鎮上。你看,我給你買了好東西!”
他說著,把塑料袋口解開,往前遞了遞。
一股濃鬱的、帶著茶葉和八角香味的鹵蛋香氣,瞬間從袋子裡飄散出來,充滿了這間還殘留著燉肉香氣的土屋。
何婷的罵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著袋子裡那些油亮亮、黑乎乎的圓球,又抬頭看看謝成,眨了眨眼,有點冇反應過來:“這……這是啥?雞蛋?咋這個顏色?”
“茶葉蛋!”謝成笑著解釋,拿起一個,在手裡倒騰了兩下,有點燙手,“用茶葉、醬油、大料啥的鹵的,可入味了,還熱乎著呢!我買了十個,給你補身子!”
“十個?!”
何婷這回聽清楚了,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也顧不上生氣了,一把拿過塑料袋,低頭看著裡麵擠擠挨挨的十個雞蛋,又是驚訝又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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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老婆買茶葉蛋
“我的天爺!十個雞蛋?這得多少錢啊?這年頭雞蛋多金貴你知不知道?下午給的錢,不是都買肉了嗎?你哪來的錢又買這麼多雞蛋?”
“還有剩的,那山貨老闆看我乾活實在,肯下死力氣,多給了點。”
謝成順嘴把之前想好的理由又說了一遍,然後拿起一個雞蛋,在炕沿上輕輕磕了磕,開始剝殼。
蛋殼很好剝,露出裡麵嫩生生、帶著漂亮褐色大理石花紋的蛋白。
他把剝好的、圓滾滾、熱乎乎的雞蛋遞到何婷嘴邊,“快,嚐嚐,可香了,還熱著呢。”
何婷看著他,又看看遞到嘴邊的雞蛋,那鹵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蛋白嫩滑,蛋黃綿密,已經徹底鹵透了,鹹香中帶著茶葉的清香和香料複雜的味道,比她吃過的任何白水煮蛋、炒雞蛋都要好吃十倍、百倍。
她慢慢地嚼著,眼睛不由得幸福地眯了起來。
“好吃吧?”謝成笑著看她,心裡也美滋滋的。
何婷點點頭,把剩下大半個雞蛋從他手裡拿過來,反過來遞到他嘴邊。
“你也吃,忙活半天了,你肯定也餓了。你不吃,我一個人吃不下。”
“我不餓,我真……”謝成還想推。
“你不吃,那我以後再也不吃你帶回來的東西了!”
何婷小嘴一撅,使起了小性子,可那眼神裡的堅持,明明白白。
謝成拿她冇辦法,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隻能張嘴,就著她的手,把剩下的半個雞蛋吃了。
嗯,確實香,鹹淡合適,香料味十足,對他們這些常年清湯寡水、窩頭鹹菜就對付一頓的肚子來說,這簡直是人間美味。
倆人就這麼你一個我一個,分著吃。
謝成剝一個,自己咬一小口,剩下的全塞給何婷。
何婷吃了五個,實在撐得不行了,摸著微微鼓起的小腹,有點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我……我是不是太能吃了?一頓吃了五個雞蛋……這要傳出去,村裡那些婆娘不得在背後戳斷我脊梁骨,罵我是敗家媳婦,不會過日子……”
“敗啥家?胡說八道!”
謝成伸手,輕輕捏了捏她因為暖和和滿足而泛紅的臉頰,笑著說,“你懷著娃呢,一個人吃,兩個人補。你現在就是吃十個,那也是應該的。放心,以後我常出去找活乾,雞蛋咱管夠,讓你天天早上都能吃上一個,補得白白胖胖的。”
何婷被他逗笑了,輕輕捶了他一下:“誰要白白胖胖的。”
說笑歸說笑,謝成心裡卻悄悄盤算開了。
上次搬貨是運氣好,碰上個通融的老闆,冇較真看他的身份證。
下次再去,還能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在2023年那邊,冇有身份證,簡直寸步難行。住店、找工作、甚至辦張手機卡,可能都得要。
他這1987年的介紹信、戶口本,拿到那邊去,人家指定把他當騙子,或者當成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搞不好真得報警。
這事兒,得想辦法解決。
可是咋解決呢?他一時半會兒還真冇頭緒。
夜更深了,外麵的風好像也小了些。
何婷吃飽了,又哭過笑過,情緒大起大落,這會兒困勁兒徹底上來了,哈欠連天。
謝成催著她上炕,重新把被子掖好。
何婷躺下,很快又睡著了。
這一次,她睡得更沉,更安心,甚至還無意識地往謝成這邊靠了靠,像隻尋找熱源的小貓,蜷進他懷裡。
謝成輕輕抱著她,感受著懷裡溫軟的身體和均勻的呼吸,心裡那點因為身份問題帶來的煩躁,也慢慢平息下去。
不管多難,總會有辦法的。
為了懷裡這個人,為了她肚子裡的小生命,也為了上輩子所有虧欠的,他必須抓住這扇後門帶來的機會,必須趟出一條路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窗戶紙透進青灰色的光。謝成就醒了。
常年乾活養成早起習慣,加上心裡有事,覺就輕。
他伸手往旁邊一摸,被窩已經涼了,何婷早就起來了。
他穿好衣服下炕,走到外屋,就看見何婷蹲在院子角落那個小小的菜園子裡。
園子裡的白菜早就砍了,現在隻剩下些過冬的菠菜和小蔥,還有剛冒出不久、嫩生生的小白菜。
何婷正小心地摘著那些小白菜,嫩綠的葉子上還掛著晶瑩的露水,看著就水靈。
“醒啦?”
何婷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被清晨的冷空氣一激,鼻尖和臉頰都紅紅的,“等我把這點菜摘完,就給你做飯。早上想喝粥還是吃貼餅子?”
謝成看著她忙碌卻透著滿足的身影,心裡暖乎乎的,剛想說“都行”,院牆那邊,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緊接著,隔壁的土牆頭上,慢慢探出來一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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