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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肉給媳婦養身子
一起乾活的幾個工友互相招呼著,說要去前麵的夜市攤上喝兩杯,吃點東西,解解乏。
有人也招呼謝成:“兄弟,一起唄?忙活一下午了,喝點去?”
謝成趕緊擺手,臉上擠出笑容:“不了不了,謝謝哥幾個,我家裡還有點急事,得趕緊回去。下次,下次有機會再一起。”
他現在滿心滿眼,就惦記著一件事——買肉,買好吃的,然後趕緊回家,回到1987年那個有何婷在等著他的、雖然破舊但溫暖的小屋裡。
讓何婷吃上肉,比什麼都強。
出了糧站,站在明亮的街燈下,謝成有點茫然地四顧環望。
街道兩邊商鋪的招牌都亮著燈,五光十色。
他得找個地方買肉。
可這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兒買去?
他順著街道往前走了一段,看見前麵有個挺大的門臉,綠色的招牌,上麵寫著“家家樂生鮮超市”,燈火通明,裡麪人影晃動,看樣子是賣東西的。
謝成想,生鮮超市,應該就是賣各種吃食的地方吧?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混合著生鮮、熟食、還有水果的複雜氣味就撲麵而來,暖洋洋的,帶著食物的香氣。
謝成站在門口,有點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裡麵太大了,亮得晃眼。一排排高高的貨架,上麵擺得滿滿噹噹,花花綠綠的包裝,好多東西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蔬菜水靈靈的,水果又大又紅,還有各種零食飲料,看得他眼花繚亂,眼睛都不夠用了。
不少人推著一種帶輪子的鐵框子(購物車)在裡麵走來走去,從容地挑選著東西。
這……這就是三十六年後的老百姓買東西的地方?
謝成心裡感慨萬分,這對比太強烈了,強烈得讓他心裡發酸
他定了定神,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他得找肉。
他有點怯生生地往裡走,眼睛四處搜尋。
終於,在超市靠裡的位置,他看到了幾個大大的玻璃櫃檯,後麵站著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櫃檯上方掛著牌子,寫著“鮮肉區”、“冷鮮禽肉”什麼的。
謝成心裡一喜,趕緊快步走過去。
可等他湊到玻璃櫃檯前一看,心又涼了半截。
幾個櫃檯裡麵幾乎都空了,隻有些零碎的骨頭和肥肉膘擺在盤子裡,好的肉一點不見。
“大爺,”謝成著急地喊住一個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老營業員,“請問,還有肉嗎?”
那老大爺抬起頭,看了看謝成,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櫃檯,笑了:“小夥子,這都七點多了,我們這鮮肉都是當天賣完的,早冇了。你看,就剩這點邊角料了。”
謝成心裡一沉,難道白跑一趟?
老大爺看他一臉失望,又指了指櫃檯旁邊一個冒著白氣的銀色大櫃子(臥式冰櫃):“不過我冰櫃裡還有點凍肉,是前幾天冇賣完的,我按處理價給你。絕對新鮮,就是凍著的,你要不要?便宜,六塊錢一斤。”
凍肉?
謝成眼睛又亮了。
凍肉也行啊!隻要是肉就行!何婷懷著孕,現在最缺的就是油水,是蛋白質。
彆說凍肉了,就是骨頭,隻要能熬出點油花,他今天也得弄回去!
“要!大爺,我要!”
謝成一口答應,生怕晚了連凍肉都冇了,“您給我來……來五斤!”
他盤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塊錢,買五斤肉三十塊,還能剩下不少。
“行嘞。”
老大爺打開冰櫃,從裡麵拿出一大塊用白色塑料袋裝著的凍肉,硬邦邦的,放在秤上。
“五斤二兩,算你五斤,三十塊錢。”
謝成趕緊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遝新掙的錢,抽出一張五十的遞過去。
老大爺找給他二十元。
摸著那冰冷的、硬邦邦的肉,謝成心裡終於踏實了一大半。
有了這個,何婷就能補補了。
他把凍肉小心地拎在手裡,看著剩下的九十塊錢,心裡又活絡起來。
光有肉好像還差點意思?是不是再買點彆的?
他看著超市裡琳琅滿目的東西,有點心動。
熟食櫃檯那邊飄來的香味更誘人。
他走過去,看到玻璃櫃裡擺著各種做好的肉菜,紅亮亮的,看著就饞人。
他指了指一盒顏色特彆紅潤油亮的方塊肉:“這個……是啥?咋賣?”
“東坡肉,四十五一斤。就這一盒了,差不多八兩,三十六塊錢。”售貨員說。
東坡肉?
謝成冇聽過,但看著那油汪汪、顫巍巍的肉塊,就知道肯定好吃,肯定補。
他一咬牙:“要了!”
又花出去三十六塊。現在手裡還剩五十四塊錢。
他還想買點細糧,白麪大米什麼的,可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不能買。
1987年,細糧是定量的,每家每戶就那麼多,他突然拿回去一袋白麪,怎麼解釋?根本說不通,太紮眼了。
他有點遺憾,但又覺得還是先謹慎點好。
最後在超市門口的櫃檯,他看見掛著一排排五顏六色的頭繩、髮卡。
他想起何婷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平時乾活的時候,就是隨手用根舊布條或者草繩一捆,看著都揪心。
他花了兩塊錢,買了一卷彩色的、有彈性的細皮筋。
這個不起眼,揣兜裡就能帶回去,好解釋。
東西買齊了,雖然不多,就一塊凍肉,一盒熟肉,一卷皮筋。
可謝成心裡卻暖烘烘的,沉甸甸的。
這是他重生回來後,
買肉給媳婦養身子
瞬間,眼前的光線暗了下來,景象也變了。
昏暗的後屋,堆著的柴火,熟悉的泥土和柴禾混合的味道,還有從門縫透進來的、1987年夜晚清冷的空氣。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謝成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這才徹底鬆了下來。
他反手關好門,插上那根鏽鐵銷。
他把那塊硬邦邦的凍肉從塑料袋裡拿出來(塑料袋他小心摺好藏了起來),放在灶台裡邊一個不顯眼的角落。
又把那捲彩色的細皮筋揣進褲子兜裡。
這才拎著那個裝著東坡肉的透明塑料碗,往前屋走去。
屋裡,何婷已經睡醒一覺了,正坐在炕邊揉眼睛,臉色比下午那會兒看著紅潤了些,人也精神了點。
“回來了?”
她抬頭看了謝成一眼,隨口問道,“後院柴火咋樣?還夠燒吧?”
“夠,夠燒好些天呢。”
謝成笑著湊過去,在炕沿邊坐下,故意神秘兮兮地往她手裡塞了個東西,“媳婦,你先閉上眼睛,我給你變個好東西。”
“啥呀?神神叨叨的。”
何婷嘴上說著,還是閉上了眼。
謝成把那個彩色皮筋卷放在她手心裡。“行了,睜眼看看。”
何婷睜開眼,攤開手心,就看到一卷亮晶晶的、五顏六色的細皮筋,在油燈下還挺好看。
她眼睛亮了一下,拿起來看了看,又有點嗔怪地看向謝成:“這是……頭繩?你哪來的這個?彆亂花錢啊,家裡本來就冇錢,買這不當吃不當喝的玩意兒乾啥?”
“冇花錢,真是撿的。”
謝成麵不改色地扯謊,他現在還絕對不能說實話,“就在後山路邊草棵子裡看見的,估計是誰不小心掉的。我看著挺新,就撿回來了。你頭髮長,用這個捆,比那破布條子強。”
何婷將信將疑,但看謝成說得自然,也就信了七八分。
她心裡有點甜絲絲的,這男人,居然還知道留意這個。
“跟你說,還有更好的呢。”
謝成見她收了皮筋,臉上笑意更深,左手把一直背在身後的那個塑料碗拿了出來,往炕桌上一放。
碗蓋得挺嚴實,但還是有一絲淡淡的、勾人的肉香透了出來。
何婷的鼻子動了動,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盯著那個她從冇見過的、透明的碗(她不知道這叫塑料碗):“這……這是啥味兒?你拿的啥?”
謝成把碗蓋揭開,裡麵是七八塊紅亮油潤、方方正正、堆疊在一起的肉塊,濃鬱的醬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肉?!”
何婷的聲音都拔高了一點,滿是驚訝。
在1987年的農村,肉啊,那可是金貴東西,隻有過年過節,或者家裡有重大喜事,纔可能切上一點,還得是肥肉多的,煉油炒菜,一家人沾點葷腥。
謝成怎麼會突然拿回來這麼一碗看著就很好吃的肉?
驚喜過後,就是巨大的疑惑和不安。
何婷的臉色變了,一把拉住謝成的胳膊,急切地壓低了聲音:“謝成!你跟我說實話,這肉哪來的?你可彆是乾了啥傻事!咱家是窮,可人窮誌不能短!偷雞摸狗、坑蒙拐騙的事,咱可不能乾!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頭做人的!”
她急得臉都紅了,眼圈也有點發紅,是真怕謝成走了歪路。
謝成看著她這著急上火的樣子,心裡又暖和,又有點想笑,趕緊按住她的手,低聲解釋,語氣認真:“媳婦,你瞎想啥呢?你男人是那種人嗎?放心,這肉來路正得很!”
他早就想好了說辭,半真半假,最不容易被戳穿:“我下午不是去後山轉悠麼,想著看能不能拾點柴火。結果碰到個收山貨的老闆,開著小貨車,陷在溝邊了,車上拉了不少乾貨。我幫著他推車,又幫著把貨整理了一下。人家老闆看我實在,乾活賣力氣,就硬塞給我這點錢,說是辛苦費。我推辭不過,就拿著了。回來路上,正好碰見鎮上飯店的人出來倒……呃,處理東西,我看這肉好好的,聞著也香,就花那點辛苦錢跟人家換來了。乾乾淨淨掙來的,你放心吃!”
他故意說得很具體,推車、整理山貨、飯店處理,細節豐富,聽起來就像真事。
而且強調了是“換”來的,不是買的,這樣就不用解釋錢的具體數目和來源了。
何婷聽著,眼睛一直盯著謝成,看他的眼神坦蕩,冇有躲閃,說話也有條理,心裡的疑慮這才慢慢消下去。
主要是這肉就在眼前,香噴噴的,還有謝成今天這一整天的變化,都讓她願意去相信。
鼻子一酸,眼淚這回真的冇忍住,湧了上來。她趕緊低下頭,用手背抹了一下。
嫁過來兩個月了,過的啥日子?
彆說吃肉,就是細糧,也隻有在婆婆送東西來的時候才能吃上一口。
她嘴上不說,心裡哪能不饞?不覺得苦?可這個從前讓她覺得窩囊、冇指望的男人,如今竟然知道心疼她,想辦法給她弄肉回來補身子……
“你……你這傻子……”
她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那錢你留著啊,或者買點有用的……買肉乾啥……”
“買肉就是最有用的!”
謝成笑著,拿過筷子,夾起一塊最大的、顫巍巍的東坡肉,小心地遞到何婷嘴邊,“來,媳婦,嚐嚐,看好不好吃。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吃,是兩個人呢。你得吃好了,娃才能長得好。”
何婷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嘴巴卻被肉堵住了。
那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鹹香中帶著絲絲甜味,肥而不膩,是她從來冇吃過的美味。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重重地點了點頭,因為嘴裡塞滿了肉,說不出話,隻能用眼神和動作表示“好吃”。
謝成看著她一邊哭一邊吃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他暗暗發誓,這才隻是個開始。
一塊肉,一卷皮筋,根本不算什麼。
凍肉、鮮肉、雞蛋、細糧、新衣服、暖和被子……
以後,他要把所有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何婷麵前。
還有爹,還有娘,他都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為了一口吃的、一件穿的發愁。
這輩子,他絕不再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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