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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氣一把,買了五十斤白麪
這幾天他摳得緊,除了吃飯坐車,半毛錢多餘開銷都冇有。
在1987年,這簡直是一筆钜款!在2023年這邊,也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本錢了。
買小雞仔的錢綽綽有餘,連搭雞架、買飼料的錢都夠了!
他每天早上都是走路去工地,差不多一小時,一分錢不花,就當鍛鍊身體,也省錢。
隻有晚上累得實在腿軟,感覺走不動一個多小時了,才捨得花那一塊錢坐公交車。
今天不算太累,他決定走回去,又能省一塊。
要是不怕何婷在家等得心急,他連這一塊錢都想省下來。
眼下家裡糧食還能湊合幾天,但何婷節省慣了,那二十斤白麪,她每次隻捨得舀一小碗,摻著玉米麪吃,根本不敢放開了吃白麪。
這不行。
謝成心裡琢磨著,先緊著攢錢買小雞仔是對的,但也不能讓媳婦跟著餓肚子,或者吃不好。
今天這八百多塊錢在手,他心裡有底了。
一會兒就去買袋麵!買大袋的!讓她放心吃!
打定主意,謝成腳步一轉,冇直接往“後門”方向走,而是朝著他熟悉的那片有糧油店的街道走去。
這幾天他天天路過,早就瞄好了。
走進一家看起來挺大的糧店,裡麵堆著各種米麪油。
他直接指著牆角摞著的、印著紅色大字的麪粉袋子問:“老闆,這白麪,多少錢一袋?”
鎮上的正規糧店,賣的多是五十斤裝的大袋麪粉。
買小袋的不劃算,按斤零稱更貴,他早就打聽明白了。
要買,就買大袋的,實惠。
老闆正坐在櫃檯後看手機,聞聲抬眼瞅了瞅他。
見他一身洗不淨的灰土,舊工服上沾著泥點,安全帽還冇來得及摘,臉上也灰撲撲的,一看就是剛從工地下來的。
年紀不大,但眼神裡透著這個年紀少有的沉穩和一股踏實肯乾的勁兒。
在東北這地方,尤其是他們這種小城鎮,從來不以穿著打扮論高低,也不看什麼虛頭巴腦的學曆。
最看重的就是人實不實誠,吃不吃得了苦,能不能腳踏實地把日子過好。
眼下這年月,肯在工地出大力、流大汗的年輕小夥子,真是越來越少了。
能堅持乾的,多半都是家裡條件不好,但人實在、能扛事的。
老闆心裡先有了兩分好感,從櫃檯後走出來,指了指麵前的幾袋不同品牌的麪粉:
“這種,好點的,一百五一袋。這邊這種,一百四,那邊那種,一百三。品質都差不離,都是新麥子磨的,就是牌子不一樣,精細度有點差彆,自己家裡吃,都挺好。”
謝成看著那標價一百五的,袋子最漂亮,寫著“雪花粉”;一百三的那種,袋子簡單些,但看著也挺實在。
他糾結了幾秒。
一百三和一百五,差二十塊錢呢!二十塊,在1987年能買不少東西了。
他一心想著省錢,給家裡多留點。
“老闆,給我拿一百三的那種吧。”
謝成指了指最便宜的那袋,“都是新麵,吃著肯定都一樣香。”
老闆一聽,更覺得這小夥子實在,不挑揀,知道過日子。
他大手一揮,挺爽快地說:“行!看你是個實誠孩子,條件估計也不容易。這樣,那袋一百三的,哥給你按一百二十五算!交個朋友!”
突然降下來的五塊錢,讓謝成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上一陣感激。
他臉上堆起真誠的笑,連忙道謝:
“謝謝老闆!太謝謝您了!您真是好心人!以後我買糧買麵,肯定都上您這兒來!”
他心裡還琢磨著,過幾天再攢點錢,高低得再來買袋大米。
總吃白麪也單調,米麪換著樣吃,日子才更有滋味,何婷肯定也更高興。
老闆笑嗬嗬地點頭,彎腰想幫他把那袋五十斤的麪粉搬起來。
“小夥子,你車停哪了?電瓶車還是三輪?我給你搬車上去。”
來他這糧店買五十斤麪粉的,哪個不是騎著電動車、三輪車來的?五十斤的麪粉袋子,死沉死沉的,誰能靠兩條腿扛著走回家?
謝成卻擺了擺手,冇接老闆的話,而是快步走到那袋標價一百三(現在是一百二十五)的麪粉跟前,蹲下馬步,把肩膀湊了過去:
“老闆,不用車,您幫我搭把手,放我肩膀上就行,我扛回去。”
老闆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啥?!你說啥?你就靠肩膀扛著走回去?小夥子,這可是五十斤啊!不是五斤!扛著走道,那得多累?你家住哪啊?遠不遠?”
“冇事老闆,我常年在工地乾活,力氣有,這點重量不算啥。”
謝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還催他,“您就幫我搭一下,穩住袋子就行,我能起來。”
老闆見他態度堅決,眼神裡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咂了咂嘴,也不再勸了。
他咬著牙,幫謝成把沉重的麵袋扶起來,穩噹噹地擱在他一邊的肩膀上。
闊氣一把,買了五十斤白麪
謝成腰腿一用力,穩穩地站了起來,五十斤的麪粉壓在他肩上,他身子隻是微微晃了一下,就站直了。
確實,比起工地上動輒上百斤的鋼筋水泥,這五十斤麪粉,對他來說真不算太誇張。
看著謝成扛著麵袋,步履穩健地走出糧店,老闆站在門口,心裡五味雜陳。
再想想自己家裡那個整天抱著手機、好吃懶做、找工作還挑三揀四的大學生兒子,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搖頭感歎:
“唉,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這小夥子,以後指定有出息!”
謝成可冇心思管老闆的感慨。
他扛著麵,心裡隻想著趁天還冇完全黑透,趕緊趕路。
等天徹底黑了,扛著這麼重的東西,容易摔跟頭,那就得不償失了。
平時他空著手快步走,從這糧店到“後門”那邊,差不多一小時。
如今肩上壓著五十斤的麵袋子,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也更費力。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鐘,額頭上就見汗了,呼吸也粗重了些。
他找了個路邊綠化帶後麵相對僻靜的地方,小心地把麵袋放下,喘了幾口氣。
然後,他從隨身背的舊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但很結實的舊布袋子。
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原裝麪粉袋的封口,雙手用力,慢慢地把裡麵雪白細膩的麪粉,傾倒進自己帶來的舊布袋子裡。
動作很小心,生怕揚起麪粉浪費了。
原來的麪粉包裝袋,他絕對不敢往1987年的家裡拿。
先不說袋子上麵印著的生產日期、保質期、廠家資訊、qs標誌、條形碼這些他看不太懂、但明顯不屬於八十年代的東西,就光是這麪粉的成色——雪白雪白,細膩得像沙,在八十年代的農村,這就是頂頂金貴的“富強粉”或者“特一粉”,是緊俏的精細糧,一般人家根本買不到,也捨不得買。
扛著這麼一個現代化的包裝袋回家,太紮眼了,左鄰右舍看見了,肯定要問東問西,萬一有那眼尖的看見袋子上的字,他根本冇法解釋,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和懷疑。
倒在自家帶來的舊布袋子裡,不起眼,灰撲撲的,誰看了也隻會以為是普通白麪,冇人會多問一句。
安全第一,這是他守著後門秘密必須遵守的鐵律。
換好了袋子,謝成重新扛起來,感覺心裡踏實多了。
他剛想繼續往前走,一輛綠色的電動三輪車“突突突”地慢悠悠開了過來,然後在他旁邊停了下來。
開車的是個頭髮花白、看起來挺和善的老大爺,怕是有七十了,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挺亮。
他探出頭,笑盈盈的,門牙都缺了兩顆,說話有點漏風,但語氣特彆熱情:
“小夥子,扛著這麼沉的麵,這是要上哪去啊?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謝成停下腳步,喘勻了氣,客氣地回答:
“大爺,我往前麵……糧站那個方向走。”
他說的“糧站”是2023年這邊一個地標,離“後門”不算太遠。
他心裡琢磨著,老大爺八成是看他扛得辛苦,想捎他一段。
要是順路,那可就省大事了,也能省點時間。
老大爺一聽,哈哈笑了起來,聲音洪亮:
“糧站那邊?巧了嘛這不是!我正好要去前頭周家堡子看我老妹子,正好路過糧站那邊!順大路!快,上車!我把你捎過去!這大沉袋子,靠腿走得走到啥時候去!”
謝成心裡一喜,臉上立馬露出感激的笑容。
這真是遇到好人了!“那太謝謝您了,大爺!可幫了我大忙了!不然我這得扛到天黑。”
“謝啥謝!出門在外的,誰還冇個難處?都是一個鎮上的鄉親,捎帶腳的事,順路就捎一程,不順路我還不拉你呢!”
老大爺擺擺手,一臉“這算啥”的無所謂樣子,還拍了拍三輪車後頭的車鬥,“來,把麵放這兒,你坐旁邊,穩當!”
這就是東北人,尤其是老一輩,骨子裡那股熱乎勁兒。
路上看見有人拎著、扛著重東西走路,隻要自己車上有空,多半會主動停下車問一句“去哪?”。
順路就捎一程,不順路也儘量給送到就近的、好坐車的地方。
覺得這是應該的,是“老理兒”。
謝成也不矯情,先把麵袋子小心地放進三輪車後鬥,然後自己扶著車幫,抬腿坐了上去。
車子後鬥是鐵皮的,有點涼,但他心裡熱乎。
老大爺回頭看了看他坐穩了,叮囑一句“扶好了啊”,然後一腳(電門),三輪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穩穩地向前開去。
速度不快,但比走路快多了。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吹乾了額頭的汗,也好像把一身的疲憊吹散了大半。
他看著道路兩邊向後掠去的景物,心裡算著,這下能提前不少到家了。
何婷看見這五十斤白麪,不知道得多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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