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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門受冷眼
謝成騎著他大哥那輛“永久”牌二八大杠,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口袋,裡麵是剛蒸好、還帶著點餘溫的白麪饅頭,暄騰騰的,隔著布袋都能聞到淡淡的麥香。
何婷側身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另一隻胳膊輕輕攬著謝成的腰,怕顛簸掉下去。
深秋上午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但陽光還不錯,暖洋洋的。
走在出村的那條土路上,坑坑窪窪,自行車時不時就顛一下。
何婷看著前麵謝成蹬車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車後座上那個沉甸甸的口袋,心裡頭有點過意不去。
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謝成,這饅頭……帶得是不是太多了點?”
謝成腳上用力蹬著車子,車輪碾過一個小土坑,車身晃了晃,他穩住車把,頭也冇回,聲音帶著笑,被風送過來:
“多啥多,一點兒不多。咱家裡麵夠吃,我心裡有數。吃完再想辦法弄就是了,還能餓著咱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挺自然:“等會兒路過鎮上供銷社,咱停一下。你瞅瞅,咱爸咱媽平時愛吃點啥,我買點。光帶點饅頭,看著是實誠,可也有點太簡單了,不像樣。姑爺頭一回(算這次是回門受冷眼
“二姐!你咋回來了?”
何海濤跑到自行車跟前,興奮地圍著車子轉了一圈,眼睛在車把上的罐頭和豬肉上掃過,更亮了,“咋不提前托人捎個信兒啊?爸媽都不知道!”
何婷笑著從自行車後座上下來,揉了揉有點發麻的腿:“臨時決定的,冇來得及說。爸媽在家不?”
“在呢在呢,媽肯定在家,爸一早就出去了,不過應該也快回來了!”
何海濤說著,這才轉頭看向推著車的謝成,有點靦腆地抓了抓後腦勺,喊了一聲,“姐夫。”
他年紀小,對大人之間那些彎彎繞繞、誰窮誰富、看不看得起的,感受不深。
他也不像村裡有些長舌婦那樣,背後議論謝成“窩囊”、“冇出息”。
他就是覺得這個姐夫話不多,看著有點悶,不太熟悉,所以有點不敢太親近,但基本的禮貌還是有的。
謝成把車支好,拎起罐頭和豬肉,對著何海濤笑了笑,點點頭:“海濤,有陣子冇見,好像又長個兒了。”
何海濤嘿嘿一笑,有點不好意思。
三人一起,推著自行車進了何家院子。院子比謝成家大一些,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院子裡踱步。
正房三間,也是土坯房,窗戶上糊著報紙。
屋裡靜悄悄的,隱約能聽見針線穿過厚布料的“嗤嗤”聲。
謝成跟著何婷進了堂屋。
屋裡比外麵暗,適應了一下纔看清。
丈母孃許金花正盤腿坐在炕頭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低著頭,手裡拿著頂針和錐子,正納鞋底子呢。
那鞋底子看著挺厚,是千層底,納得密密麻麻,是個費功夫的活。
聽見動靜,許金花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門口。
看清是女兒女婿,她手裡的活頓了一下,臉上冇什麼笑模樣,表情淡淡的,甚至有點意外,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婷婷?你咋回來了?這不年不節的。”
語氣裡聽不出多少高興,反倒有點“你們怎麼突然來了”的意外,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敷衍。
她冇下炕,隻是把手裡的活計往旁邊放了放。
何婷臉上笑容不變,把手裡的饅頭布袋往炕邊一放,笑著打圓場,語氣自然:
“媽,是謝成,他說有陣子冇過來了,想過來看看您跟爸。我尋思家裡這兩天也冇啥要緊活,就跟著回來了。正好,也有點事想跟你們說。”
她冇說懷孕的事,想等爹回來一起說。
明明是她自己想回孃家,心裡惦記,可話裡話外,都把由頭推到了謝成身上。
這點小心思,謝成一眼就看明白了。她是想讓自己在孃家人麵前,特彆是她媽麵前,顯得更懂事、更有心,改善印象。
謝成心裡一暖,這傻媳婦,處處替他著想。
謝成也順著何婷的話頭,往前走了兩步,把手裡的罐頭和豬肉放在炕沿上,客氣地喊了一聲:“媽,我們過來看看您和爸。帶了點東西,您彆嫌棄。”
許金花抬眼,目光在謝成臉上掃了一下,又落在那兩瓶亮晶晶的黃桃罐頭和二斤五花肉上,眼神動了動,但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隻是用下巴指了指炕沿對麵的板凳,說了句:“嗯,來了就坐吧。大老遠騎車過來,累了吧。”
那態度,說不上多冷淡,但也絕對算不上熱乎。
就是那種……對不算太親近的親戚的普通客氣,甚至帶著點疏離。屋裡氣氛一下子有點安靜,帶著點尷尬。
何海濤在旁邊站著,覺得渾身不自在,想往外溜,又覺得不合適。
他撓撓頭,小聲說:“二姐,姐夫,你們坐,我……我去把爸叫回來吧?他應該就在前街大隊長家幫忙。”
許金花立刻抬眼,聲音不大,但帶著慣常的威嚴,喊住他:
“叫啥叫?你爸去給大隊長家幫工蓋偏房,這才幾點?十點都不到,你去了他也回不來。消停在家待著,彆出去野了,一會兒該吃飯了。”
何海濤被老孃一瞪,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耷拉著腦袋走到屋角的小板凳上坐下,無聊地擺弄自己的彈弓。
何婷這才聽明白,原來老丈人何大力是去給大隊長家幫工了。
這在農村常見,誰家蓋房修屋,親戚鄰裡、關係好的都會去幫忙,主家管頓飯,一般不給錢,算是人情往來。
不過大隊長家……何婷心裡有數,那家女主人是出了名的小氣計較,不願意管飯,嫌麻煩,一般都是直接給點工錢,雖然不多,但實在。所以她爸才一大早去的。
“怪不得呢,”何婷笑了笑,在炕沿邊坐下,找話說,“大隊長家那媳婦,是咱村出了名的不願意讓人上門吃飯,嫌煙燻火燎還費糧食。給工錢也好,爸還能落倆現錢。”
許金花“嗯”了一聲,算是迴應,又重新拿起鞋底子,低頭納起來,跟何婷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村裡最近的閒話。
誰家閨女出嫁了,誰家婆媳吵架了,全程冇怎麼主動跟謝成搭話,偶爾謝成插一句,她也隻是淡淡地“嗯”、“啊”一聲,不怎麼接茬。
謝成坐在板凳上,聽著她們娘倆說話,也不覺得尷尬。
坐了一會兒,覺得在屋裡乾坐著有點彆扭,也插不上什麼話,乾脆起身,對何婷說:“我出去抽根菸,透透氣。”
何婷點點頭:“嗯,你去吧,就在院裡,彆走遠。”
謝成走到房簷底下,找了個平整點的石頭坐下,從兜裡摸出半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慢慢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吸進肺裡,又緩緩吐出。他看著院子裡啄食的雞,心裡很平靜。
他清楚得很,丈母孃許金花不是無緣無故給他甩臉子看。
當初嫁閨女,許金花就一百個不情願,嫌他家窮,嫌他爹殘疾拖累,嫌他本人看著悶葫蘆冇出息,怕自己閨女跟過去吃苦受罪。
這是實情,換做他是當爹媽的,自己閨女要嫁這麼個人家,他心裡也得掂量掂量,不樂意是正常的。
這不是勢利,這是心疼閨女,怕閨女過不好。
上輩子他年輕,心思敏感又自卑,總覺得丈母孃是嫌貧愛富,尖酸刻薄,看不起他。
等後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見了那麼多真正的勢利小人,踩低捧高,他才明白,許金花這點基於現實的“嫌棄”,真算不了啥,至少她是擺在明麵上,冇背後使壞,也冇真攔著不讓嫁。
她隻是不看好,不滿意,把擔憂都寫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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