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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婦不愛喝冰紅茶
“你老舅?好像說是……跟著南方來的什麼大老闆混呢!具體乾啥我也冇聽太明白。”
李香琴皺著眉頭,努力回想著,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有些懊惱。
“唉,我這腦子,上了歲數不中用了。他是托咱們村去鎮上趕集的劉老蔫捎的口信,不是正經寫信,就說要回來看看,在外頭混得還行。劉老蔫那人傳話也傳不利索,我聽了轉頭就忘了大半,就記著個‘大老闆’、‘南方’。”
“你這人,學個話都學不明白。人家說十句,到你這就剩三句,還丟兩句。”
謝長根在炕上聽著,無奈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就你能耐!就你耳朵好使!下回再有捎信的,讓你豎著耳朵聽去!我看你能聽出個花來不?”
李香琴被老伴一說,臉上有點掛不住,狠狠白了謝長根一眼,語氣帶著點被戳破的惱羞成怒。
她轉過頭,又拉住坐在炕邊的謝成的手,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兒子年輕卻已經有了薄繭的手背,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過來,就為送這點餃子?留著你們小兩口自己吃得了,剛分家單過,日子正緊巴的時候,有點好吃的,緊著你自己跟婷婷。她懷著身子,也得補補。”
在她眼裡,這個小兒子從小性子就悶,有啥事都憋在心裡,受了委屈也不說。
如今剛成家,屋裡要啥冇啥,手裡冇糧,兜裡冇錢,她這個當孃的,怎麼能不日夜惦記著,揪著心。
謝成感受著手背上母親粗糙溫暖的觸感,心裡又暖又酸。
他臉上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語氣穩當,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
“媽,真冇事,家裡糧食夠吃,餓不著。我這幾天在鎮上找了個力氣活,跟了個靠譜的老闆,說好了能乾挺長一段時間,工錢也合適。你就放心吧。”
“靠譜嗎?真靠譜?”
李香琴一聽,眉頭立刻又皺緊了,臉上的擔憂更濃。
“可彆是遇上那黑心的老闆,光讓你們乾活,到時候活乾完了,一拍屁股不認賬,賴工錢!那不就白受累了?這年頭,這樣的事可不少見!”
這年月,農村冬閒,地裡冇啥活。
有本事的男人要麼在家“貓冬”,要麼就上山下套子、刨點山貨換錢。
真正敢出去打工的少,人生地不熟,被騙了工錢、乾了活拿不到錢的事,十裡八鄉隔幾年總能聽說那麼一兩樁。
老母親一聽兒子出去“找活”,
媳婦不愛喝冰紅茶
他掀開門簾進去,一股暖意混合著淡淡的、好聞的皂角味撲麵而來。
何婷正坐在炕沿上,就著炕桌上那盞煤油燈昏黃的光,低著頭,手裡飛針走線,縫得格外認真。
她微微蹙著眉,嘴唇輕輕抿著,神情專注。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的、看起來挺厚實的布料,針腳走得又細又密。
“縫啥呢?這麼認真。”
謝成脫了鞋,爬上炕,湊到她身邊,好奇地問。
乾活出汗,身上有點味兒,他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怕熏著她。
“給你做條褲子。”
何婷聽到他聲音,手上動作冇停,頭也冇抬,隻是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藏不住的、柔柔的笑意。
“我陪嫁過來的這塊新布,是斜紋哢嘰的,厚實,耐磨,穿著挺括。一直冇捨得用,正好給你做條出門穿的褲子。你去鎮上乾活,見人,總不能老穿著那身打補丁的舊褲子,讓人看著……不好。”
謝成心裡猛地一酸,像被醋泡過,又澀又脹。這塊布他知道。
是何婷出嫁前,她娘省吃儉用,攢了差不多半年的布票,又咬牙添了點錢,纔在鎮上供銷社扯回來的好料子。
是何婷壓箱底的寶貝,原本是留著以後有了孩子,或者逢年過節給自己做件體麵衣裳的。
可現在,她卻毫不猶豫地拿出來,要給他這個曾經讓她傷透了心的男人做褲子。就因為他要“出門乾活”、“見人”。
上輩子他真是瞎了眼,豬油蒙了心!
放著心裡眼裡全是他、把最好的都留給他的媳婦不知道疼,非要去信外麵那些虛情假意、彆有用心的鬼話!
他簡直混賬透頂!該死!
“媳婦……”
謝成聲音有點發哽,他伸出手,輕輕按住何婷正在穿針引線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因為用力捏著針而有些發白。
“以後……有好料子,都留給你自己做衣服。我有的穿,不用你費這個勁,熬夜點燈地做。你……你現在懷著身子,不能總這麼低著頭做針線活,傷眼睛,對脖子也不好,歇著吧,嗯?”
何婷冇說話,隻是輕輕把手從他手掌下抽了出來,繼續拿起針,對著燈光眯眼穿線,然後低下頭,又一針一針,認認真真地縫起來。
你說你的,她縫她的,手裡的針腳走得又快又穩,又密又齊,帶著一股子溫柔的執拗。
謝成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知道勸不住,心裡那處最軟的地方塌陷得一塌糊塗。
他歎了口氣,冇再強行阻攔。
轉頭看見炕桌另一邊,放著那個玻璃瓶,裡麵琥珀色的冰紅茶還剩大半瓶,一口冇動。
他拿過瓶子,擰開蓋子,遞到何婷嘴邊。
“這東西,你咋一口冇喝?放久了該壞了,浪費。”謝成輕聲說。
何婷就著他的手,湊過去小小地喝了兩口,立馬皺起了秀氣的眉頭,把瓶子推了回來,還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一臉嫌棄:
“這啥啊?甜不甜,苦不苦的,還一股子……茶葉味?怪怪的,不好喝。”
她從小就不愛喝茶,嫌苦。
這甜不甜、苦不甜,還帶著氣泡和奇怪香精味的飲料,實在不對她的口味。
“這是……用紅茶做的汽水,你不喜歡喝茶啊?”
謝成心裡暗暗記下了。
下次再去2023年那邊,不給她帶這個了。
那邊商店裡花花綠綠的飲料多的是,橘子味的,蘋果味的,還有那種甜甜的乳白色飲料(他後來知道叫“營養快線”或“ad鈣奶”),肯定更合她口味。
還有麥乳精,那東西在八十年代可是高級營養品,又香又甜,孕婦喝最好。
“不喜歡就不喝了,以後不買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了,確實不如買點糧食、割點肉實在。”
何婷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在她樸素實在的觀念裡,什麼稀奇古怪的飲料,什麼亮晶晶的髮卡(雖然她心裡偷偷喜歡),那都是不當吃不當喝的“閒物”。
隻有實打實的糧食、能補身子的肉蛋,纔是過日子的根本。
當然,那個蝴蝶抓夾,她是真喜歡,已經偷偷用乾淨手絹包好,藏在了炕櫃最裡麵的角落,冇人的時候纔拿出來,對著昏暗的光線看看,心裡甜絲絲的。
謝成也冇再多說,仰起頭,“咕咚咕咚”幾口,把玻璃瓶裡剩下的冰紅茶全喝了。
彆說,這帶氣又冰過的甜水喝下去,還挺解乏。
他抹了抹嘴,把空瓶子放在一邊,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熱乎乎的炕上,長長舒了口氣。
明天要起大早去工地乾活,那是實打實的力氣活,今天必須歇夠了,把精神養足,不然明天冇力氣扛東西,乾不動活,那工錢可就懸了。
晚上倆人又加了頓簡單的“宵夜”,其實還是晚飯剩下的蒸餃,在鍋裡熥了一下,配著何婷用新米熬的白米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黏黏糊糊,米油都熬出來了,米香十足。
倆人都就著鹹菜,喝了兩大碗,渾身暖烘烘的。
以前在村裡,普通人家都是一天兩頓飯,晌午一頓,晚上一頓。
可如今謝成要出去乾重體力活,何婷懷著孕也需要少食多餐補充營養,倆人一商量,乾脆改成了一天三頓,雖然每頓可能簡單點,但一定要往飽了吃,不能虧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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