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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年後的凍肉
“謝成,你這肉……你到底從哪弄來的?這麼老些!”
高興歸高興,可何婷手裡攥著那塊沉甸甸的五花肉,心裡頭那點疑惑和心疼還是壓不住。
她風風火火地從廚房衝進屋裡,眉頭皺著,眼睛盯著謝成,語氣裡是實實在在的著急。
“還有,你咋還給洗了?這肉一沾水,一泡,就放不住了!你知不知道這得多少錢啊?這要是放壞了,多糟踐東西!”
這年月,尤其是在他們這窮山溝裡的農村,家家戶戶日子都緊巴。
媳婦們個個都是操持家計、精打細算的好手。
一粒米掉地上都得撿起來吹吹,一把菜葉子都捨不得扔,更彆提豬肉這種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的金貴東西了。
往常誰家要是運氣好,割上一斤半斤肉,那都是小心翼翼地抹上厚厚的粗鹽,醃在罈子裡做成臘肉,掛在房梁下通風的地方,逢年過節或者來重要客人了,才捨得切下薄薄幾片,借個肉味。
哪有像謝成這樣,一下子拿回來五斤,還大大咧咧用水衝了的?
這簡直是不拿錢當錢,不會過日子的敗家行為!
謝成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一聲“壞了,大意了”。
這肉是他在2023年買的凍肉,化凍之後淌出來不少血水,看著有點埋汰。
他怕何婷看著起疑心,就順手在水缸邊舀了瓢水,把肉表麵沖沖乾淨。
哪想到弄巧成拙,反倒露出了馬腳。
他總不能跟何婷說實話,說這肉是從三十多年後的世界買來的冷凍肉吧?
那不得把媳婦嚇出個好歹,以為他瘋了。
他腦子飛快地轉著,臉上立馬堆起笑,帶著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理直氣壯地順嘴糊弄。
“嗨,媳婦,我哪懂這個啊!人家老闆給我的時候,這肉就帶著冰碴子,摸著冰涼,化了一手的水。我看著表麵有點臟,尋思沖沖乾淨,吃著也放心不是?哪知道泡了水就放不住了啊。冇事冇事,你彆心疼,咱這幾天就把它都做了吃了,一點不浪費!正好給你好好補補!”
何婷手裡攥著那塊濕漉漉、涼冰冰的肉,盯著謝成看了兩眼。
他臉上那笑容看著挺坦然,眼神也不躲閃。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冇再追問下去。
這兩天,謝成的變化她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裡。
從以前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遇事就躲、動不動把離婚掛嘴邊的窩囊廢,變成了現在這個敢擔事、知道顧家、有活搶著乾、還會往家裡拿好吃食的男人。
不管這錢是哪來的,這活是在哪乾的,隻要他走的是正道,是實實在在想把這個家過好,她就不想,也不願意多嘴去刨根問底。
村裡老人常說,男人是摟錢的耙子,女人是裝錢的匣子。
耙子在外麵怎麼摟錢,那是男人的本事和門道,女人把家守好,把匣子捂嚴實了,日子才能過得安穩,有奔頭。
“行了行了,彆在這兒跟我嬉皮笑臉的。”
何婷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可那眼神裡的嚴厲已經消了大半,轉身又往廚房走,嘴裡唸叨著,“我去把肉了,出油來,油渣留著晚上熬白菜,香。你也彆閒著了,該乾嘛乾嘛去。”
謝成看著她的背影進了廚房,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抬手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冷汗。
好險,差點露餡。
他豎起耳朵聽了聽,廚房裡傳來菜刀落在案板上有節奏的“咚咚”聲,何婷已經開始切肉了。
他瞅準這個空檔,輕手輕腳地挪到裡屋門口,衝著廚房方向提高聲音喊了一嗓子:“媳婦,我出去一趟啊!有點事,晚上回來!”
“哎!你等會兒!”
何婷切肉的聲音停了,帶著水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灶上粥快好了,你吃口飯墊墊肚子再走啊!空著肚子跑一天哪行?”
“不用了!我路上對付一口就行!你自個兒吃好!”
謝成趕緊回了一句,話音還冇落,人已經像泥鰍一樣,哧溜一下鑽進了後屋,還順手把通往前屋的門簾輕輕放下了。
後屋裡還是老樣子,昏暗,堆著雜物,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他側耳仔細聽了聽前屋的動靜,何婷好像嘀咕了一句什麼,但冇跟過來。
他這才徹底放下心,轉過身,麵對著那扇藏著驚天秘密的舊木門。
心臟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加快跳動,帶著點探險般的興奮和期待。
他搓了搓有些發涼的手,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握住了那冰涼鏽澀的鐵插銷。
“嘎吱。”
輕輕一用力,插銷拔開了。他手上微微加力,往裡一推——
“吱呀——”
木門發出熟悉的、帶著歲月感的沉悶聲響,緩緩打開了。
(請)
三十六年後的凍肉
門外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某個奇妙的開關,瞬間切換。
不再是1987年謝家堡子後山冬日荒涼寂靜的土坡,而是2023年那條平整乾淨的柏油路。喧鬨的人聲、食物的混合香氣、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那種屬於城市的、特有的清新空氣味道,一股腦地湧了進來。
不遠處,那個白天也依舊熱鬨的大集人聲鼎沸,各種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光線充足而溫暖,照在身上,驅散了後屋帶來的那點陰冷。
成了!剛纔還擔心過了一晚,會不會消失呢!現在門還在!世界也還在!
謝成心裡頭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終於“咚”一聲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抑製不住的狂喜。
他邁開腿,穩穩地跨過了那道無形的界限,雙腳踩在了2023年堅實平整的柏油路麵上。反手輕輕將門虛掩上,冇關死,留了條縫。
他定了定神,辨認了一下方向,便順著柏油路,朝著記憶中大集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輕快,帶著一種目標明確的急切。
昨天他是晚上來的,下午又在糧站乾了半天體力活,看到的夜市雖然熱鬨,但好多賣日用百貨、衣服鞋帽的攤位都收了,主要剩下些小吃攤。
這次趕在大白天,陽光正好,他纔算真真切切、完完整整地見識到了2023年一個普通集市的全貌。
好傢夥,這陣仗!兩邊的攤位沿著街道兩邊排出去老遠,一眼幾乎望不到頭。
賣蔬菜的,水靈靈的綠葉菜堆成小山;
賣水果的,紅彤彤的蘋果、黃澄澄的香蕉、紫得發亮的葡萄,好多他叫不上名字;
賣肉的攤位,案板上擺著分割好的豬肉、牛肉、雞肉,看著就新鮮;
賣衣服鞋襪的,掛得花花綠綠,喇叭裡放著打折促銷的錄音……
攤位一個挨著一個,中間留出的過道裡擠滿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自行車、還有那叫電動車的在人群裡見縫插針地穿行,喇叭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說笑聲混在一起,嗡嗡作響,熱鬨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可比1987年他們鎮上逢五逢十纔有的“大集”要紅火十倍、百倍!
謝成邊走邊看,眼睛都快不夠用了,心裡忍不住嘀咕:“我的娘哎……這城裡人,是天天都這麼趕集嗎?日子過得這麼紅火?這麼……有錢?”
隨即他又在心裡搖了搖頭,知道不是城裡人特彆有錢,是這中間隔著三十多年的時光,世道早就變得天翻地覆,日新月異了。
能天天見到這麼豐富的物資,本身就是一種他無法想象的富足。
他這次過來,目標很明確,可不是單純為了看熱鬨,或者像昨晚那樣隻圖吃口熱乎飯。
昨天搬貨賺的那一百二十塊錢,買了肉,買了雞蛋,買了調料,已經花出去一多半了。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他必須得找到一個更穩定、更長久、最好是能自己掌控的賺錢路子。
光靠在糧站那種地方打零工,太被動了。
人家要不要人,全看有冇有貨到。
而且最要命的是,人家要身份證!他冇有。
乾一次算一次,冇個準譜,心裡不踏實。
他一邊慢悠悠地走著,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兩邊的攤位,試圖從這琳琅滿目、生機勃勃的市場裡,找到那個屬於他的機會。
正琢磨著,旁邊一個攤位上格外響亮的吆喝聲鑽進了他的耳朵:
“純正農村散養笨雞蛋!吃苞米、吃蟲子長大的,蛋黃橙紅,營養豐富!兩塊錢一個!兩塊錢一個了啊!假一賠十,不香不要錢!”
謝成腳步猛地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他轉過身,湊到那個攤位前。
攤位後麵是個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皺紋的老大爺,看著就是常乾農活的人。
他麵前擺著兩個大大的柳條筐,筐裡鋪著乾淨的麥秸,麥秸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層層的雞蛋,個個圓潤,蛋殼顏色是淡淡的土黃色,透著油光。
攤位邊上還用細繩拴著兩三隻精神抖擻的老母雞,正悠閒地在地上啄食撒落的苞米粒,羽毛油光水滑,雞冠子紅豔豔的。
“大爺,這雞蛋……咋賣的?”
謝成聽見自己的聲音問,眼睛卻死死盯著那些雞蛋。
“兩塊錢一個!小夥子,你看看這成色,看看這雞!”
老大爺拿起一個雞蛋,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謝成眼前讓他看。
“都是自家院裡散養的,不吃飼料,絕對笨雞蛋!營養好,孩子吃了聰明,孕婦吃了補身子!來點?”
兩塊錢……一個?!
謝成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滯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然後又“砰砰”狂跳起來。他腦子裡飛快地算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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