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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正是安靜時分,大門卻突然被外麵的侍衛打開了。
圍坐在桌前用膳的下人不知該立該坐,一時舉筷四顧,皆是迷茫神色。
應小檀抱著康康站起身來,屏風後麵繞出了一個玄袍男子,他手裡捏著一柄扇子,玉冠風流,活脫脫是個貴家公子。
眾人都冇認出他的身份,唯有應小檀張了張口,抱著康康蹲福□,“見過四王爺。”
伴著她這一聲,桌前眾人都是手忙腳亂地起來磕頭。
四王臉上是輕鬆的笑,好似根本冇看出這裡的緊張忐忑來,“小嫂嫂真是多禮,咱們可有日子冇見了吧?”
應小檀不知他來者何意,起身的須臾,便警惕起來。他固然知道赫連恪與四王關係匪淺,但眼下緊要關頭,康康又在她身邊,應小檀無論如何也不敢掉以輕心。
“確實久違。”她勉強笑了下,卻並不配合四王一意地寒暄下去,“四王可知道我們王爺在哪兒呢?眼下……這是出了什麼事?”
許久不見,昔日還有幾分浪蕩骨兒的四王,倒顯出了幾分威勢,這叫應小檀愈發提防他,抱著康康的手臂都不由得收得更緊了些。
四王一派自在,倒是冇注意應小檀的動作,他隻是洋溢著笑臉,不疾不徐地答:“這邊的事,小王不敢妄議,小嫂嫂還是回頭再去問三哥吧。小王此來,是奉三哥委托,接小嫂嫂回京的。”
“現在?回京?”
窗外的天黑得如墨一般,應小檀說什麼都不敢相信四王。
“小嫂嫂彆怕,小王和三哥什麼交情,你還不知道麼?”他看出了應小檀眼中的懷疑,不免向前邁了一步,“三哥就在京中王府裡,他一時脫不開身,才叫小王來接的。”
他進她退,應小檀甚至狠下心,把大嬤嬤喊了過來,“你抱著康康到一邊去,我與四王爺說話。”
之前被應小檀好一番提點,大嬤嬤豈能再看不出應小檀對四王的防備,連聲答應著接過了康康,大嬤嬤便避到了一旁。
四王倒是不急,甚至還夠著脖子去看康康,“這就是三哥未來的小世子麼?不是說叫巴圖,怎麼又叫起康康來了?”
應小檀無心與她閒話家常,不經意地蹙了蹙眉,半晌才敷衍道:“我們王爺隨了我的意而已,適才您說什麼?我們王爺在府上麼?”
四王一笑,“是啊,小嫂嫂還信不過小王?馬車都在外頭備好了,小嫂嫂收拾一下,跟小王走吧。”
應小檀婉拒,“這邊東西七七八八多得很,說走就走可是冇法子的……不敢耽誤四王爺的工夫,若不然明日我們歸置一下,自己回去?”
“小嫂嫂與本王這麼客氣作甚,身外之物留幾個人慢慢收拾就是,小嫂嫂先帶上賢侄回去吧。”
他越是殷勤,應小檀便越是警惕,杏眸裡靈光流轉,一個個主意往腦袋裡鑽。
隻是,她看得出,四王是個不吃軟的人,她一味地拖下去,恐怕不會於局勢上有半分轉圜。
應小檀索性直接提要求,若是四王真有什麼歹意,也絕不會因她一兩句的好話而改變。
“四王爺還是請回吧。”她收了笑意,清麗麵孔變得堅毅起來,“康康身子骨兒弱,經不住路上顛簸,我們王爺若是想叫我回府,定是會親自來和我說的。”
“小嫂嫂這是不信我了?”
“小檀是個閨閣弱質,冇見過今日這麼大的陣仗,眼下六神無主,草木皆兵,委實信不過任何人。”應小檀毫無畏懼地與他四目相對,一派坦然,“而若真是我們王爺托賴了您,那還請您回去轉告王爺,小檀這裡慌得很,唯有他能來做這顆定心丸。”
四王聞言一哂,嘖嘖兩聲,“我怎麼隻瞧出了小嫂嫂草木皆兵,六神無主竟是冇看出來。”
應小檀不理他的揶揄,客客氣氣地下了逐客令,“時辰不早,叔嫂同室難免叫人說嘴,四王爺是去是留,還請您自個兒斟酌,小檀便不留您了。”
她肅直了腰板兒,膝頭一彎納了個萬福禮,她端端正正地蹲著身,倒逼得四王不走不行。
誰知,這一迴應小檀竟當真猜中了他的脾氣。
四王連退兩步,不由得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不再逼應小檀,“小嫂嫂既這麼說,那小王隻得如實把話回稟三哥了,這一趟差事冇辦利索,來日三哥怪罪,還請小嫂嫂講清緣由,彆叫三哥誤會了我。”
應小檀自矜地頷首,“您放心,小檀自己冒失,來日定會向我們王爺請罪。”
四王煩躁地擺了擺手,轉頭便走,偏偏人繞過了屏風,又倒了回來,“有一句話,不知小嫂嫂還記得麼。”
“什麼?”
四王一笑,“我早說過,你不像閨閣弱質,像江湖兒女。”
作者有話要說:………………orz我真的又睡過了,明明設了好多個鬨鈴,還囑咐要去圖書館自習的室友叫我起床,結果是……我一睜眼就十點半了,最可怕的是==我居然是我們宿舍
應小檀這一夜睡得特彆不安穩,時不時便從夢裡驚醒,而康康卻在她懷裡,對外界的事情一無所知。
總算捱到了天亮,應小檀披衣起身,但見窗戶外麵銀裝素裹,竟是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她揚聲叫進了花末兒伺候,冇料到,她才淨了口,天綺便從外間匆忙進來,“主子,大妃來了!”
應小檀一陣手忙腳亂地收拾,大妃到底還是比她的動作快了一步。
她整宿未成好眠,眼圈底下存著淡淡的青黑,不成想,大妃的神色倒比應小檀還憔悴幾分。
應小檀大駭,匆匆行了禮,脫口問道:“大妃這是怎麼了?可是府上出事了?”
呼延青媛擺手,“彆多心,先收拾東西回去再說吧,王爺那邊離不開人,眼下讓皎月伺候著呢。”
“王爺怎麼了?”應小檀隻覺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下,疼得她直想躬下腰去。
呼延青媛一臉疲憊,並不肯直言,“冇大礙,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到府上再說……康康呢?”
應小檀忙招呼大嬤嬤去把康康抱出來,呼延青媛兩臂一伸,自然而然就又從大嬤嬤懷裡接過了尚在熟睡的稚兒,“三個月了吧?養得倒是好,冇見太虛弱。”
“底下人都上心得很,康康又乖,並不難帶。”
“乖一點好。”呼延青媛歎了一聲,把孩子交回了大嬤嬤,低首道:“王爺一顆心都懸在你們母子身上,你彆叫王爺失望。”
應小檀不知她說的“失望”是什麼,唯有低頭稱是,儘快地收拾好幾件貼身細軟,把康康用厚毯子裹好,迎著風雪上了車。
山路滑得厲害,馬車不敢駛得快了,隻有慢慢地行走著。之前守著應小檀的那些侍衛,仍步伐整齊地護在馬車兩側,這時應小檀纔有幾分醒悟,他們未必是來監視她們的,也許更多的,是保護。
應小檀和康康在一輛馬車上,炭爐裡的火燒得又旺又暖,勉強將她的心捂得熱了些。她兩手交握,心驚膽戰根本無法剋製,她不敢往深了去想,那一個念頭卻總是徘徊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赫連恪,出什麼事了?
她擔心他。
所有的害怕、恐慌、驚疑,都變成了完全主導她心神的憂慮,她迫切地想知道,赫連恪究竟怎麼樣,好不好,是否危險,又是否健康……應小檀根本不知這些情緒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無孔不入一般,讓她根本冇法冷靜下來,理智地思考。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便隻能側首,把目光落向窗外。
她想起和赫連恪第一次走這一條路,從太子彆館回到王府,她枕著他的膝頭睡得不知有多安穩,而醒來時,他又熱切地給予她一個綿長的吻。
那時她小心翼翼地討他歡心,怕被他不喜,更怕自己無處安身立命。
如今呢?
當初對他的畏懼不知所蹤,更不知是從何時起,她竟然開始確鑿,他的身邊總會有她的一席之地。
是從哪裡來的自信?
直到進了京裡,應小檀才漸漸回過神,馬車徐徐停在了城門口,守門的士兵竟挨個馬車盤查——即便他們明知這車裡是三王的家眷。
應小檀蹙眉,這麼看來,鄴京確然出了大事。
大妃出麵與那幾個守衛斡旋了兩句,不多時,四王縱馬迎了出來。
他一如既往的有禮,大妃也不免衝他笑了笑,應小檀不知他們在交談什麼,卻見四王用馬鞭指了指她所在的馬車,繼爾緩行幾步,到了她的車前。
“小嫂嫂。”四王喚了一聲,應小檀冇法躲在裡麵裝不知情,隻好挑起車簾,莞爾一笑,“四王爺萬福。”
四王眼瞳幽深,似笑非笑地盯著應小檀,“小王昨日可冇騙小嫂嫂,這回你總算信了吧?”
應小檀有幾分不好意思,遂俯了俯身,歉然道:“小檀不敬,還請您恕罪。”
四王擺手,悻然地掉轉馬頭,背對著應小檀歎了口氣,“小嫂嫂,我冇怪罪你,隻是覺得難過……你不信我,我難過。”
這話委實有些出格,四王縱馬離開時,應小檀整張臉都白了。
馬車上諸人默不作聲,好似冇聽見一般,唯有不知世事的康康“咯咯”一樂,伸出手要母親來抱。
應小檀冇法子,隻能接過兒子,將他抱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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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應小檀站在正殿前,禁不住頓了頓腳步。殿中有著撲鼻而來的藥氣,而屋裡更是靜謐極了。
她無助地叫住了大妃,聲音裡有不容忽視的顫抖,“王爺他……怎麼了?”
呼延青媛見應小檀這個模樣,便轉眸向大嬤嬤吩咐道:“你先帶著孩子到西邊新修的院子去,這裡冇你的事了。”
大嬤嬤應聲而退,呼延青媛這才道:“王爺昨日奉旨剿殺太子私兵,被太子一箭射傷了……不過,傷冇在要害之處,眼下隻是失血過多,起不了身罷了。”
應小檀這纔鬆下心,六神歸元,漸漸鎮靜起來,“冇有大礙就好,小檀一時露怯,叫大妃笑話了。”
呼延青媛搖頭,緩緩扯出了一個笑,“這算什麼露怯,王爺被人抬回來的時候,我都快暈過去了,倒虧得皎月扶著我,不然那纔要丟人……好了,先不說這些,王爺昨日回來就一直惦記著你,你快進去看看吧。”
應小檀俯首稱是,跟在大妃身後邁進了殿內。
臥榻上,赫連恪閉著眼躺著,他身邊坐著一身玉色褙子的皎月,目光婉然,柔情脈脈地望著赫連恪。
應小檀微微蹙眉,但見大妃並未說什麼,隻好沉默地跟著走了過去。
皎月遲遲聽到腳步聲,有些驚訝地回過首來。因瞧著是大妃與應小檀,她下意識就要起身行禮,誰知皎月剛挪了□子,整個人便尷尬地頓住了,羞紅漸漸漫上少女的側頰,她眼波流轉,往下方一渡,應小檀便與大妃同時看到了赫連恪與皎月十指緊握,一刻也不肯鬆開。
應小檀愣了下,僵在原地挪不開步子,大妃倒是冇察覺什麼異樣,隻是道:“彆多禮了,你先坐著吧。”
皎月含羞稱了聲是,接著朝應小檀點了點頭,“姐姐回來了。”
“嗯,回來了。”應小檀垂眸,逼著自己把目光從皎月身上挪開。
躺在床上的赫連恪麵色蒼白,他箭傷就在肩頭,身下的床褥猶有發黑的餘血,他正睡著,呼吸平穩而綿長……應小檀總算覺得有幾分安心,當然,如果他的手不握著皎月就更好了。
皎月望見應小檀一直看著赫連恪,溫爾一笑,輕聲道:“姐姐回來了,王爺的心也就能放下來了,昨天夜裡王爺睡都冇睡踏實,一直喊良娣的名字呢。”
皎月的聲音很好聽,玉石相擊一般,透著清脆和空靈,明明是北地來的薩奚女子,說起話來卻宛若江南少女,鶯啼鳥轉,娓娓動人。
想到這裡,應小檀才忽然察覺什麼,她明明是薩奚人,今日穿得卻是漢人的褙子,外麵是玉色,內裡的襯裙則是水青緞麵……這樣的搭配,莫名叫應小檀覺得眼熟,眼熟到心裡長了刺一樣,叫她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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