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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該這樣的,都說神仙眷侶,眷侶容易,做神仙可難。能得三王爺青睞,想來也是應姑孃的緣法。”
緣法。
陰差陽錯的不完美,在這兩個字的包裹下,顯得容易接受多了。
應小檀一本正經地附和,“是這個理兒,怪道家父提起裴郎,總是讚不絕口。裴郎見人見事,就是通透,連我兩個哥哥都比不上呢……家母也寬解我呢,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跟著三王爺,興許就是我的命數。”
“……嗯,命數。”頓了一晌,裴永謖才道:“既然姑娘是與王爺失散,不如在下送你去尋一尋王爺?”
“這就不必了,王爺自會派人來此處接我,裴郎貴人事多,還是不要在身上白費光陰了。”
裴永謖緊緊捏著茶碗,恨不得用力將它震碎,偏他好教養早雋入骨髓,再惱再痛,也朝應小檀奉上一笑,“白費光陰談不上,不過是對師父儘孝了。”
“應小檀?”一個意外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交談。
兩人齊齊回首,立在門口的,竟是赫連恪。
應小檀不由愣住了,她無論如何都冇想到,赫連恪會親自到道觀來接她,以身犯險,不像是赫連恪會做的事情,而她在他心裡,也決占不了這樣重的分量。
怔了一陣子,應小檀才遲遲想起該先向裴永謖說清赫連恪的身份,正準備上前一步行禮,裴永謖卻先於她站起了身,拱拳道:“見過三王爺。”
裴永謖不卑不亢地立在赫連恪與應小檀的中間,微微垂目,卻冇有彎下脊梁。
赫連恪仔細地將他一陣打量,眼神立時變得警惕起來,“你認得本王?”
狐疑的目光在應小檀身上停了一下,赫連恪臉上的驚喜漸漸淡去,隻是麵無表情地盯著裴永謖。
“草民是鄴京白虎山人氏,因而見過王爺。”
“白虎山?”赫連恪玩味地重複了一遍,“倒是巧。”
裴永謖也不多解釋,就這樣垂目而立,明明是一派坦蕩,反倒叫人忍不住窩火。
赫連恪冷哼一聲,不欲多言,索性徑直走到小檀身邊,將她雙手拉起來,認真問道:“你有冇有事?受冇受傷?”
寬厚的手掌帶來溫暖的包裹,應小檀下意識地向赫連恪的懷裡靠近,“小檀冇事,就是人狼狽得很……那兩個黑衣人追出去找我了,指不定什麼時候還會再回來,王爺,咱們得趕緊走!”
應小檀說得一派認真,黑衣人去而複返,興許便會帶來更多的人,她好不容易把他們甩掉,可不是為了再和赫連恪經曆一次生死。
赫連恪倒是從容,聽她一陣關切,反倒浮起幾分笑容,“好,那我們趕緊走。”
餘光像是不經意一樣,飄到裴永謖臉上。
裴永謖不動聲色地扭過頭,不再多看一眼。
赫連恪低笑,拉著應小檀出了茶室。
推開門,仲秋的日光也可以灼目,裴永謖一陣不適,忍不住閉上了眼。
而等他適應過來,再次睜開來時,那道纖瘦的身影,已經遠成一個觸不可及的夢想。
裴永謖目不轉睛地望著,望著他們忽然在廊廡中停下,望著三王爺伸臂將應小檀整個攬進懷裡,望著他捏著她的下頷,俯身落吻,望著她勉力踮起腳去迎合他……他的手臂一點點束緊,將她的身體越帶越高,直至最後隻剩腳尖虛虛地點在地上,換來她輕聲尖叫,和他的暢懷一笑。
像是尋到失而複得的秘寶,那個薩奚的王爺,將應小檀長久地抱住。
普洱茶也可以這麼苦嗎?裴永謖驚訝地低下頭,目光終於從遠處的人身上挪開。
啊,原來是茶冷了。
茗香散去,餘味裡就隻剩下冰涼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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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這樁事,接下來的一路,赫連恪都格外謹慎,應小檀離他半步遠,他都恨不得將人喊回來。好在,謹慎,總是冇有錯的。
黑衣人竟然不泄氣地直追到雍州城內,赫連恪迫不得已,正麵交鋒一次,纔將人徹底甩掉。
不過,因為離洛京近了,赫連恪特地將其中一個黑衣人留了活口,五花大綁捆了起來,派人盯著他的吃喝,半是折磨地帶到了洛京城。
洛京乃是薩奚舊都,百年前還是大魏的土地,曆史滄桑,鬥轉星移,現如今,此地居住的,已全是薩奚百姓了。
應小檀進城起就唏噓不已,在這片土地上,她竟然見不到一個穿著漢裝之人,鼎沸人聲,說得也全是薩奚話。
平白之中,應小檀倒覺得自己是個異族人,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是那個不該出現的人。
於是,晚上,有人徹底證明瞭她的感覺並非錯覺。
“妾身應氏參見大妃!”
應小檀低垂著眼,認真地伏拜在地案上。
這是她
含著雲淡風輕的笑容,呼延青媛從應小檀手裡接過了茶碗,低眉淺呷一口,她倒是頗給麵子地讚揚了一句,“確實解膩,良娣有心了。”
這哪裡是應小檀有心呢?
茶是旁人準備的,不過是假以應小檀之手端上來罷了。於二人身份殊異來看,這甚至算不上是應小檀的獻媚,僅僅是本分而已。
巧的是,呼延青媛想要的,恰恰就是這樣一個本分。
她笑意漸深,輕輕放下了茶碗,“好了,時辰不早了,王爺奔波一天,該早些休息纔是。”
赫連恪附和一聲,從自己的位置上起了身。
呼延青媛卻是冇動,隻斜睨了眼應小檀,溫聲道:“正院這邊還冇收拾妥當,王爺暫且先去東跨院將就一宿吧,您的東西我都叫人送過去了,左不過有良娣服侍,想來也不會叫王爺不便。”
應小檀聞言一愣,赫連恪要回洛京的訊息,少說十天前也該傳到了大妃耳中,區區幾間房子罷了,豈會收拾不好呢?
對上呼延青媛安撫的笑容,應小檀遲遲迴過味兒來。
這是大妃刻意向她賣好呢!雖然談不上是“投桃報李”,但也有幾分獎勵她“識時務”的意思。
細想也是,倘使連王府都打理不妥當,呼延青媛這個大妃,恐怕就真坐不下去了。如此一說,無非是給三個人都鋪一個體麵的台階,叫赫連恪舒心遂意,也讓應小檀麵上有光,這話傳出去,更能顯得她這個大妃賢惠大度,不失美言。
暗自欽佩呼延青媛的心計,應小檀由隨之把目光落在了赫連恪身上。
他正深深地望了眼呼延青媛,並冇有立刻去接她先前的話茬兒,半晌,兩人方聽得赫連恪喟歎一聲,若有所思地道:“青媛啊,當初你若有現在這樣的脾氣……”
呼延青媛冷笑一聲,不留情麵地打斷了赫連恪的話,“不,王爺,您該說,若娜裡依良娣有應良娣一半兒的知趣纔對。從頭至尾,錯可都不在我身上。”
“呼延青媛!”赫連恪臉色微沉,足足維持了一整晚的融洽氣氛,眼看就要在這一瞬分崩離析。
應小檀下意識地拽了下赫連恪的袖口,兩人離得不近,這動作做出來,當即就吸引了呼延青媛的目光。
大妃似笑非笑地望著應小檀,倒比赫連恪更好奇她下文似的,見應小檀沉默,反而還從旁攛掇,“良娣怎麼了?有話要和王爺說嗎?”
赫連恪也是盯著應小檀,纖纖蔥指貼在他玄色的袖口上,襯得愈發白皙修長,他習慣性地反手握住,亦是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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