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劉恆一個人坐在芒果樹下。樹榦很粗,靠上去能感覺到樹皮的紋路,一道一道的,硌著背。月亮不圓,缺了一角,光灑下來,冷冰冰的。
瑪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都沒說話。風從芒果樹葉子中間穿過去,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皮埃爾是哪裏人?”
“非洲的。喀麥隆。”劉恆說,“羅芳從法國派他過來的,法語好,能跟當地人溝通。”
“有家人嗎?”
“有。老婆,兩個孩子。”
瑪麗沒說話。她低下頭,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畫了兩下又抹掉了。
劉恆看著遠處的黑暗。月光底下,紅土的顏色很深,幾乎發黑。
“他跟我幹了還不到一個月。連礦區的人都還沒認全。”
他停了一下。
“以前在我的莊園裏開車,是我老婆手下的,說他在法國待了好幾年,法語說得比當地人還溜。派他過來,就是想讓他幫著跟部落溝通。結果……”
他沒再說下去。
瑪麗沉默了一會兒。“他會好起來的。法國那邊的醫療條件很好。”
劉恆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了一下。沒回頭。然後繼續走。
瑪麗看著他的背影。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三天後,瑪麗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不少,能下地走動,隻是左肩還不太敢用力。皮埃爾那邊傳來訊息,說人已經到巴黎了,住進了醫院,情況穩定。
劉恆沒說什麼。掛了電話,他站在帳篷外麵抽了根煙。火苗在風裏晃了晃,滅了。他又劃了一根。
羅芳派了四人已經到了,人很可靠,來後與高博便進行了分工。
那天晚上,穆薩帶著幾個人,把那兩個襲擊者弄醒了。
人是三天前抓的。穆薩的人在部落外圍發現兩個昏迷的人,被捆得結結實實。
他們身上搜出兩把AK,沒有子彈,幾顆去了引信的手雷,還有一遝鈔票——美元,連號的。
高博知道是誰做的,也沒有說話。
穆薩把他們關在部落邊上一個廢棄的牲口棚裡,三天沒給吃的,隻給水。
等劉恆點頭的時候,兩個人已經瘦了一圈,眼窩凹陷,嘴唇乾裂,像兩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他們被拖進來的時候,渾身是土,衣服破了好幾處,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看樣子沒少捱揍。
穆薩的人把他們按在地上,他們也沒掙紮,就那麼跪著,肩膀縮成一團,腦袋快碰到地麵了。
劉恆沒吭聲,他坐在旁邊,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那兩個人。
他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臉上的肌肉都在跳,控製不住地跳。
高博轉過頭來看他,槍口也轉過來了一點,槍管上的熱氣在燈光下微微扭曲:“哥,他們傷了皮埃爾。”
劉恆看著他,沒說話。
那兩個人中的一個突然抬起頭,用蹩腳的法語喊:“我們隻是拿錢辦事!不是我們要來的!是麥克!是麥克讓我們來的!”
劉恆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先直起來,然後腰直起來,整個人像是一截一截地被拉直的彈簧。他走到那兩個人麵前,鞋尖離他們的膝蓋隻有半步的距離。
他們仰著頭看他,眼睛裏全是恐懼。那種恐懼他很熟悉,是知道自己命懸一線、隨時可能沒命的人才會有的眼神——瞳孔放大,眼白充血,整個眼眶都濕了,像兩汪快要溢位來的水,裏麵映著火盆的光,一閃一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