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崇德樓的聲控燈終於徹底熄滅了。
407宿舍裏,一夜無眠。
蘇瑤靠在床架上,睜著眼睛盯了天花板一夜,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平日裏精緻明豔的臉上,此刻滿是憔悴和疲憊。李萌萌最終還是不敢一個人睡,擠在了林微的床上,縮在床角,抱著林微的胳膊,斷斷續續地哭了半宿,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眼角還掛著淚痕。
張蔓在陽台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時候纔回到屋裏,拉上了床簾,裏麵沒有一點動靜,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依舊醒著。
而林微,靠在床頭,睜著眼睛,一夜未眠。
她的腦子裏,反反複複地回放著淩晨發生的一切:刮門的聲音,床邊的紅裙無眼女人,開著的陽台門,欄杆上的左手血手印,還有宿舍裏三個神色各異的室友。
所有的細節,在她的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拆解、重組。
她可以百分百確定,這不是什麽鬧鬼,是人為。
能做到這一切的,隻有宿舍裏的三個人。
蘇瑤,宿舍長,最後一個鎖門、檢查陽台的人,有充足的條件提前佈置;張蔓,住在離陽台最近的下鋪,性格孤僻陰鬱,行為詭異,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李萌萌,看似膽小無害,卻是唯一的外來者,一週前突然住進407,來曆不明。
三個人,都有嫌疑,也都有說不通的地方。
林微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低頭看了一眼縮在自己身邊的李萌萌。小姑娘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嘴裏還在小聲地嘟囔著“別過來”“我怕”,小手依舊緊緊地抓著她的睡衣袖口,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看起來,是真的害怕。
林微輕輕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掀開被子,從上鋪跳了下來,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吵醒睡著的李萌萌。
她落地的瞬間,蘇瑤也猛地坐了起來,看向她,聲音沙啞地問:“你去哪?”
“陽台。”林微淡淡地說,“看看那個血手印。”
蘇瑤的臉色瞬間白了,連忙從床上下來,走到林微身邊,壓低聲音說:“你還看那個幹什麽?趕緊擦掉算了!一會兒宿管來查衛生,看到了怎麽辦?到時候我們根本說不清!”
“不能擦。”林微重複了一遍昨晚的話,“這是證據,擦掉了,就什麽都沒了。”
“什麽證據啊?”蘇瑤急了,煩躁地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林微,我知道你不信鬼神,但是這事兒太邪門了!十年前林晚就是從這個陽台跳下去的,現在又出現了血手印,還有你看到的那個東西……就算是人為的,我們能怎麽辦?我們四個女生,難不成還能把凶手揪出來?萬一那個人狗急跳牆,對我們下手怎麽辦?”
林微看著她,突然問:“你很怕?”
蘇瑤愣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說:“廢話!誰不怕啊?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十年前這裏死過人,現在又出了這種事,換誰誰不怕?”
林微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她的眼裏滿是真實的恐懼和焦慮,臉色慘白,嘴唇幹裂,手一直在不自覺地攥著衣角,看起來,確實是被嚇壞了。
林微收回目光,沒有再說話,轉身朝著陽台走去。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給整個陽台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欄杆上的那個血手印,在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五指清晰,指節分明,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暗紅色,牢牢地印在不鏽鋼欄杆上,觸目驚心。
林微蹲下身,湊近了,仔細地觀察著那個血手印。
血跡已經完全幹透了,邊緣有輕微的暈染,能看出來,按上去的時候,血跡是新鮮的、液態的。她湊近聞了聞,沒有聞到明顯的血腥味,隻有一股淡淡的、類似紅墨水的味道。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難道不是血?是紅墨水?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張蔓拉開床簾,走了過來。她依舊穿著那件黑色的連帽衛衣,頭發亂糟糟的,眼下的黑眼圈更重了,身上的煙草味也更濃了。她走到林微身邊,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個血手印上,冷冷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不是人血。”
林微抬起頭,看向她。
張蔓蹲下身,伸出手指,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血手印的邊緣,沾了一點暗紅色的痕跡,然後放在指尖搓了搓,又聞了聞,抬眼看向林微,一字一句地說:“是油畫顏料,硃砂紅,我用了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
林微的瞳孔微微收縮。
油畫顏料?
她再次湊近聞了聞,果然,在淡淡的鐵鏽味之下,是油畫顏料特有的鬆節油的味道,隻是很淡,不仔細聞根本聞不出來。
而整個407宿舍,唯一一個畫畫的,用油畫顏料的,隻有張蔓。
蘇瑤也聽到了張蔓的話,瞬間炸了,衝過來指著張蔓,怒氣衝衝地喊:“張蔓!果然是你幹的!你用你的顏料弄了這個血手印,大半夜的裝神弄鬼嚇唬我們!你到底想幹什麽?!”
張蔓緩緩站起身,冷冷地看向蘇瑤,眼神裏帶著一絲戾氣,聲音冰冷:“我說了是我幹的?”
“不是你還能是誰?”蘇瑤氣得渾身發抖,“整個宿舍,隻有你有油畫顏料!隻有你能弄到這個東西!而且你就住在陽台旁邊,除了你,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去弄這個手印?還有林微昨晚看到的那個紅裙女人,肯定也是你裝的!”
“我裝的?”張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我昨晚在陽台站了一夜,你們誰醒了都能看到我,我有時間裝神弄鬼?還有,油畫顏料不是隻有我有,美術學院的商店裏,隨便誰都能買到,硃砂紅是最基礎的顏色,十塊錢一管,誰都能買。”
蘇瑤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微也站起身,目光落在張蔓的臉上,一字一句地問:“你昨晚在陽台站了一夜,有沒有看到什麽?有沒有人進出陽台?”
張蔓的目光轉向林微,對視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我出來之後,陽台門一直開著,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出去。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碰過這個欄杆。”
“那你為什麽不回屋裏?”林微追問,“為什麽要在陽台站一夜?”
張蔓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幾秒,然後冷冷地說:“我樂意。”
說完,她轉身就走,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背對著她們,拿起畫筆,在畫布上畫了起來,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畫布上,是一片濃重的黑色,中間有一道刺眼的紅,像是血,又像是別的什麽東西。
蘇瑤看著她的背影,氣得咬牙切齒,卻又不敢再說什麽,隻能轉過頭,對著林微小聲說:“你看她那個樣子!肯定就是她幹的!除了她,還能有誰?難不成真的是鬼啊?”
林微沒有說話,目光再次落在那個血手印上。
油畫顏料,硃砂紅,隨便誰都能買到。
這個線索,看似指向了張蔓,實則把所有的嫌疑都打散了。任何人都能買到這種顏料,任何人都能做出這個血手印。
等於什麽都沒查到。
就在這時,床上的李萌萌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到陽台的三個人,帶著哭腔小聲問:“怎麽樣了?那個血手印……還在嗎?”
“還在。”蘇瑤連忙走過去,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沒事的萌萌,我們已經看了,那個不是血,是顏料,是有人惡作劇,不是鬼,你別怕。”
“顏料?”李萌萌愣了一下,眼裏的恐懼少了一點,卻還是帶著哭腔,“那是誰幹的?為什麽要嚇唬我們啊?”
“還能是誰?”蘇瑤瞥了一眼張蔓的背影,壓低聲音說,“肯定是某個心理變態,故意搞這種惡作劇。”
林微站在陽台,看著宿舍裏的三個人,腦子裏飛速地運轉著。
不管是誰幹的,他的目的,一定是嚇唬她們,讓她們害怕,讓她們覺得這個宿舍鬧鬼,讓她們搬出去。
或者,是衝著她來的。
知道她是林晚的妹妹,知道她住進407的目的,故意用這種方式,逼她離開,甚至讓她精神崩潰。
林微的拳頭,緩緩攥緊。
她不會走的。
十年了,她終於有機會,離姐姐的死因這麽近,她絕對不會因為這點裝神弄鬼的把戲,就退縮。
她轉過身,走進宿舍,目光掃過四張鐵架床,最終落在了自己睡的那張上鋪的床板上。
十年前,姐姐林晚,就睡在這張床上。
這個宿舍,十年前的佈局,和現在一模一樣。四張上下鋪,靠門的上鋪,就是林晚當年的床位。
學校重新啟用407的時候,隻是簡單地粉刷了牆壁,換了新的床墊和床單,床架還是當年的老床架,一點都沒動。
林微的目光,落在了床板和牆壁的夾縫裏。
老的鐵架床,和牆壁之間,有一道很窄的夾縫,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如果姐姐當年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她會不會在這個宿舍裏,留下什麽東西?
林微的心跳,瞬間加速了。
她走到床邊,踩著梯子,爬上了上鋪。李萌萌正坐在床角,看到她上來,連忙往旁邊挪了挪,小聲問:“林微姐,你幹什麽?”
“找東西。”林微淡淡地說,然後蹲下身,伸手去摸床板和牆壁之間的夾縫。
夾縫很窄,裏麵落滿了灰塵,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垃圾,筆帽、碎紙片、頭發之類的東西。林微的手在裏麵一點點地摸索著,指尖沾滿了灰塵,卻絲毫不在意。
蘇瑤也湊了過來,抬頭看著她,疑惑地問:“你找什麽啊?這床板縫裏能有什麽東西?”
林微沒有回答,依舊在裏麵摸索著。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摸到夾縫盡頭的時候,突然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本子一樣的東西。
林微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東西,從夾縫裏,一點點地掏了出來。
那是一個封皮已經泛黃的日記本,32開大小,硬殼封麵,上麵印著已經褪色的櫻花圖案,邊角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看得出來,已經很多年了。
日記本的封麵上,用黑色的鋼筆,寫著兩個娟秀的字:林晚。
林微的手,瞬間抖了。
她看著這兩個字,眼眶瞬間紅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痛苦,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這是姐姐的日記本。
是十年前,姐姐林晚的日記本。
警方當年調查姐姐的死因的時候,翻遍了姐姐所有的東西,都沒有找到她的日記本,所有人都以為,姐姐根本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或者,日記本已經被她扔掉了。
沒想到,它竟然被藏在了床板和牆壁的夾縫裏,一藏,就是十年。
蘇瑤也看到了日記本上的字,臉色瞬間慘白,後退了一步,聲音都在發抖:“林……林晚?這是十年前那個跳樓的女生的日記本?怎麽會在這裏?”
李萌萌也嚇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個日記本,眼裏滿是恐懼。
一直背對著她們畫畫的張蔓,也猛地停下了手裏的畫筆,轉過身,目光死死地盯著林微手裏的那個日記本,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整個宿舍,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微緊緊地攥著那個日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緩緩地,翻開了日記本的第一頁。
第一頁,是姐姐的字跡,娟秀工整,帶著少女獨有的靈動。
日期是:2016年9月1日。
也就是姐姐墜亡前,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林微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日記本上,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日記的前半部分,都是很普通的校園日常,上課、寫論文、和室友去食堂吃飯、準備保研的材料,字裏行間,都是對未來的期待和憧憬,能看得出來,寫日記的人,是一個陽光開朗、對生活充滿希望的女生。
根本沒有一點抑鬱症的跡象。
警方當年的定論,說姐姐長期患有抑鬱症,對生活失去了希望,最終選擇自殺。
可從這本日記裏,林微看不到任何一點抑鬱的情緒,姐姐的生活很充實,保研的事情很順利,和室友的關係也很好,甚至還在日記裏寫,等保研成功了,就帶妹妹去迪士尼玩。
林微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了泛黃的紙頁上。
她就知道,姐姐不是自殺。
她的姐姐,那麽開朗,那麽溫柔,那麽期待未來,怎麽可能會自殺?
她繼續往下翻,日記的內容,從2016年9月15日開始,突然變了。
字跡變得潦草,甚至有些顫抖,字裏行間,都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2016年9月15日,晴。
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劉豔偷了李同學的項鏈,拿去賣了換錢,我沒想到她竟然是這樣的人。我勸她去自首,她跟我吵了一架,讓我不要多管閑事,還說,如果我敢說出去,她就讓我身敗名裂。】
【2016年9月20日,陰。
劉豔瘋了。她到處跟別人說,我精神有問題,有抑鬱症,還偷東西。輔導員找我談話了,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保研的名額下來了,我是專業第一,劉豔排在第二,她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我好害怕,她會不會對我做什麽?】
【2016年9月25日,雨。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張雅,張雅讓我小心一點,說劉豔這個人,心眼很小,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她還說,劉豔最近經常跟宿管王阿姨和周老師見麵,不知道在商量什麽。我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2016年9月30日,陰。
劉豔跟我攤牌了。她讓我把保研名額讓給她,還要我跟所有人說,項鏈是我偷的,不然她就殺了我。她真的瘋了,她的眼神太嚇人了。我把這件事寫在這裏,如果我出了什麽事,一定是劉豔幹的,絕對不是自殺。爸爸媽媽,微微,對不起,我可能保護不了自己了。】
【2016年10月1日,雨。
劉豔瘋了,她要殺我。】
日記到這裏,就結束了。
最後一頁,隻有這一句話,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紙上還有幾滴已經幹涸的、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又像是眼淚。
而2016年10月1日,就是中元節。
就是姐姐林晚,從407陽台墜亡的那一天。
林微拿著日記本的手,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洶湧而出,砸在紙頁上,暈開了那些已經泛黃的字跡。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所有人都告訴她,姐姐是抑鬱症自殺,所有人都讓她接受這個事實,連警方都蓋棺定論了。
可現在,姐姐的日記,清清楚楚地寫著,她不是自殺,她是被人害死的。
凶手是劉豔,她當年的室友。
還有幫凶,宿管王桂蘭,輔導員周建明。
林微猛地抬起頭,眼裏的淚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恨意。
她終於知道了真相。
姐姐是被謀殺的。
而那些害死她的人,現在,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宿管王桂蘭,現在依舊是崇德樓的宿管阿姨。
周建明,現在已經是中文係的係主任,學校裏的領導。
而凶手劉豔,在姐姐死後,就失蹤了,至今杳無音信。
林微緊緊地攥著日記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恨。
十年的隱忍,十年的等待,十年的追查,終於在這一刻,有了結果。
而她沒有注意到,在她看著日記本,渾身發抖的時候,宿舍裏的另外三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蘇瑤的臉色慘白,眼神裏滿是震驚和恐懼,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靠在床架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萌萌縮在床角,看著林微手裏的日記本,眼裏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其詭異的、冰冷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瞬間又變回了那個膽小害怕的樣子,眼眶紅紅的,像是被嚇到了。
而張蔓,站在書桌前,手裏的畫筆掉在了地上,顏料灑了一地,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日記本,眼神裏滿是震驚、痛苦,還有一絲釋然,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裏掉了下來。
她的姐姐張雅,就是日記裏提到的那個張雅。
就是當年,被當成嫌疑人,被學校退學,被逼瘋的那個室友。
十年了,她終於找到了證據,能證明姐姐的清白。
宿舍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日記本上,也落在四個神色各異的女生身上。
十年前的亡魂,終於在這本日記裏,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而這場遲到了十年的複仇,才剛剛拉開序幕。
林微緩緩抬起頭,目光冰冷地掃過窗外的校園,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
“劉豔,王桂蘭,周建明。”
“害死我姐姐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