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告破的第七天,江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晴。
金色的陽光透過崇德樓407的落地窗,灑在落了一層薄灰的書桌上,把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警方的通告已經貼在了學校的公告欄裏,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2016年林晚墜樓案正式重啟,撤銷原自殺定論,認定林晚係被他人謀害致死;犯罪嫌疑人陳曼、劉豔、李萌萌對故意殺人、誣告陷害、偽造證據等多項罪名供認不諱,案件已偵查終結,即將移交檢察院依法提起公訴。
壓在林微心頭整整十年的巨石,終於在這一刻落了地。
她坐在姐姐當年睡過的上鋪,指尖輕輕撫過床板上斑駁的劃痕,眼眶微微發熱。十年了,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她人生裏最美好的十年,全都耗在了這場遲來的真相裏。如今凶手盡數落網,姐姐的冤屈終於洗清,她終於可以給九泉之下的姐姐,給父母,一個交代了。
“在想什麽?”
張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拎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微手邊的書桌上。她換了一件幹淨的白色衛衣,洗掉了身上常年沾著的顏料和煙草味,眼下的黑眼圈淡了許多,陰鬱的眉眼間,終於有了幾分屬於二十一歲女生的鮮活氣。
林微接過咖啡,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笑了笑:“在想,終於結束了。我姐終於可以安息了。”
“是結束了。”張蔓坐在她對麵的書桌上,晃了晃手裏的咖啡,眼裏帶著釋然的笑意,“我姐今天醒過來的時候,認出我了。醫生說,她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出院了。謝謝你,林微。如果不是你,我姐這輩子,都要背著瘋子的名聲,關在精神病院裏。”
“不用謝我。”林微搖了搖頭,“我們都是為了自己的親人。該謝的,是你自己。如果不是你一直陪著我,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張蔓看著她,眼神軟了下來。她跳下書桌,走到林微身邊,蹲下身,輕輕拉起她的胳膊。林微的胳膊上,還有那天在天台和李萌萌扭打時留下的劃傷,結痂還沒掉,周圍還有淡淡的淤青。張蔓拿出醫藥箱,用棉簽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給她消毒,指尖的動作輕得像羽毛,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小臂,帶著淡淡的雪鬆味。
“都快好了,還這麽小心翼翼的。”林微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忍不住笑了笑。
“留疤就不好看了。”張蔓抬眼看她,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胳膊上的結痂,眼神裏帶著一絲心疼,“這段時間,你受了太多苦了。等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出去走走吧,去海邊,遠離這個破學校,好好放鬆一下。”
林微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在這場充斥著殺戮、陰謀、背叛的噩夢裏麵,張蔓是唯一的光,是她在懸崖邊搖搖欲墜時,死死拉住她的那隻手。她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宿舍裏難得有了幾分溫暖的煙火氣,之前那些滲人的詭異、血腥的殺戮、歇斯底裏的瘋狂,彷彿都隨著凶手的落網,徹底消散在了風裏。
下午,張蔓去精神病院接張雅辦理出院手續,宿舍裏隻剩下林微一個人。學校已經同意了她的換宿舍申請,明天就可以搬到新的宿舍樓裏,她趁著這個時間,收拾407裏的東西,也收拾姐姐留在這個宿舍裏的最後一點痕跡。
她把姐姐的那本日記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的包裏,然後踩著梯子,爬到上鋪,想把床板上的被褥和床墊拆下來,徹底清理幹淨。床墊搬開的瞬間,床板背麵的一個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個用黑色防水膠帶嚴嚴實實纏住的本子,牢牢地粘在床板的背麵,位置極其隱蔽,除非把整個床墊搬開,把身子探到床板底下,否則根本不可能發現。
林微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小心翼翼地撕開膠帶,把那個本子拿了下來。本子是最普通的軟皮筆記本,封麵已經泛黃磨損,比之前找到的那本日記更舊,封麵上沒有寫名字,隻有一個小小的、用鉛筆畫的櫻花圖案,和姐姐日記本上的櫻花,一模一樣。
是姐姐的字跡。
林微的手微微顫抖著,翻開了這本日記。
和之前那本記錄了案發前兩個月事情的日記不同,這本日記的時間跨度更長,從2016年1月1日開始,一直到2016年9月30日,也就是姐姐墜亡的前一天結束。裏麵記錄的,是林晚在這大半年裏,所有不為人知的心事和發現,也藏著一個被陳曼、劉豔她們刻意掩蓋的、更黑暗的秘密。
林微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紙頁上,越往下看,渾身的寒意越重,之前所有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推翻。
日記的前半部分,依舊是普通的校園日常,上課、寫論文、準備保研材料,隻是偶爾會提到一個名字——張雪。
張雪,當年和林晚、劉豔同屆的中文係學生,現在的中文係副主任,也是林微入學時,負責接待新生的係領導。
日記裏寫著,2016年3月,林晚就發現,自己準備保研的核心論文,被人泄露給了競爭對手,而能接觸到她論文的,隻有當時和她在同一個課題組的張雪。她去找張雪對質,張雪卻矢口否認,還反過來指責林晚小心眼,容不下別人。
2016年5月,林晚在學校的監控裏看到,張雪多次和心理輔導室的陳曼見麵,兩個人在咖啡館裏待了整整一下午,不知道在商量什麽。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學校裏漸漸有了“林晚精神狀態不穩定,有抑鬱症”的謠言,源頭,正是張雪。
2016年7月,林晚終於查到了真相:張雪和陳曼是本科同班同學,兩個人關係極其密切,張雪當年能留校任教,全靠陳曼托了劉長峰的關係。而張雪的目標,不僅僅是留校,還有當年唯一一個中文係的直博名額,這個名額,原本定的是專業第一的林晚。
為了搶走直博名額,張雪和陳曼聯手,一邊散播林晚有抑鬱症的謠言,一邊篡改林晚的心理測評報告,想讓學校取消林晚的保研和直博資格。而劉豔和劉長峰的不倫關係,隻是她們計劃裏的一枚棋子,她們從一開始,就想借著劉豔的手,徹底毀掉林晚。
最讓林微渾身冰涼的,是日記的最後一頁,寫於2016年9月30日深夜,也就是姐姐墜亡的前幾個小時。
【今天晚上,我在宿舍樓下看到張雪了。她和劉豔、蘇晴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麽,看到我過來,她們立刻就散了。我總覺得,今晚要出事。張雪看我的眼神,太嚇人了,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樣。
我把另一本日記藏在了床縫裏,如果我出事了,那本日記能證明我不是自殺。而這本,我藏在床板後麵,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張雪和陳曼,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如果我死了,是張雪、陳曼、劉豔、蘇晴一起殺了我。】
日記到這裏,戛然而止。
林微拿著日記本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結了。
她一直以為,陳曼是主謀,劉豔、蘇晴是劊子手,王桂蘭、周建明是幫凶。可她從來沒想過,還有一個張雪,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場謀殺,甚至,她纔是和陳曼平起平坐的主謀。
她為了搶走姐姐的直博名額,和陳曼聯手策劃了整場陰謀,利用劉豔的貪婪和狠毒,殺了姐姐,然後全身而退,靠著踩著姐姐的屍骨,一路爬到了中文係副主任的位置,安安穩穩地過了十年。
甚至,這十年裏,她看著林微改名換姓,考進這所學校,住進407宿舍,一步步地追查真相,她就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甚至時不時地“好心”提點林微幾句,把林微的一舉一動,全都告訴了陳曼。
林微終於想通了之前所有的疑點。
為什麽陳曼能對她的行蹤瞭如指掌?為什麽她每次找到新的線索,凶手總能提前一步銷毀證據?為什麽周建明的辦公室裏,會留下她的指紋?為什麽劉長峰的死亡現場,會有她的頭發?
不僅僅是李萌萌在通風報信,還有張雪。
她是中文係的副主任,能輕易接觸到林微的課程表、行蹤,能輕易進入周建明的辦公室偽造現場,能輕易拿到林微的頭發和指紋,甚至,能在警方的調查裏,不動聲色地引導方向,把所有的嫌疑都推到林微身上。
王桂蘭死的那天,張雪以檢查宿舍安全為由,去過宿管室,有充足的作案時間;周建明死的那天,是張雪第一個發現的屍體,也是她第一個報警,有充足的時間偽造遺書和現場;甚至蘇晴的死,也是張雪一手策劃的,她借著劉豔和李萌萌的計劃,殺了蘇晴,滅口了最後一個知道她參與當年謀殺案的人。
她纔是藏得最深的那個人,是這場持續了十年的殺戮裏,唯一全身而退的贏家。
就在林微渾身冰涼,大腦飛速運轉的瞬間,宿舍裏的燈,突然滅了。
整個宿舍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隻有窗外的夕陽,透過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一點微弱的紅光。
衛生間裏,突然傳來了滴水的聲音。
滴答——滴答——
一聲接著一聲,在死寂的宿舍裏,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站在衛生間裏,鮮血順著指尖,滴在了瓷磚上。
林微的心髒瞬間繃緊,她把日記本緊緊攥在手裏,站起身,一步步地朝著衛生間走去。她的手摸到了口袋裏的水果刀,指尖冰涼,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衛生間的門,是虛掩著的。
林微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推開了衛生間的門,開啟了手機的手電筒。
光束掃過整個衛生間,裏麵空無一人。淋浴的水龍頭關得死死的,沒有滴水,地麵幹幹淨淨,沒有一點水漬。
可那滴水的聲音,還在繼續。
林微的目光,緩緩落在了衛生間的鏡子上。
鏡子上,用暗紅色的鮮血,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多管閑事,就得死。”
血字還沒幹,正順著鏡麵往下流,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像一道道血淚。
林微的後背瞬間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她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整個宿舍。
宿舍的門,是反鎖的,插銷牢牢地扣在鎖扣裏,沒有被撬動的痕跡。陽台的落地窗也鎖得死死的,外麵是十樓的高空,不可能有人從外麵進來。
整個宿舍,隻有她一個人。
那鏡子上的血字,是誰寫的?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書桌的方向。
她剛剛放在桌子上的、姐姐的第一本日記,此刻被撕得粉碎,紙屑散落了一地。而書桌的正中央,赫然印著一個新鮮的、左手的血手印,和她第一次在陽台欄杆上看到的那個,分毫不差。
血跡還在往下滲,新鮮得像是剛剛按上去的。
林微的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一股極致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凶手還在。
張雪還在這個宿舍裏,甚至,她一直都在,就在林微的眼皮底下,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響了起來,是趙立軍打來的。
林微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手還在微微發抖。
電話一接通,趙立軍凝重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林微!你現在在哪?立刻離開407!快!”
“我在407宿舍,怎麽了?”林微的聲音抖得厲害。
“陳曼在看守所裏翻供了!”趙立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震驚,“她交代,當年的案子,還有一個主謀,是中文係的副主任張雪!當年的謀殺計劃,是她和陳曼一起策劃的,所有的事情,她都有參與!我們剛剛去她的辦公室和家裏抓人,都撲空了,她失蹤了!我們在她的辦公室裏,發現了一張去崇德樓的門禁卡,還有一張寫著你名字和407宿舍號的紙條!她很可能去找你了!”
林微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猛地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掃向了宿舍門後的衣櫃。
衣櫃的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雙眼睛,正透過那道縫隙,死死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