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溪島的午後,總是被一層溫潤的海霧裹著。
度假區西側的露天溫泉區,是島上為數不多對底層武者開放的免費區域,硫磺味混著海水的鹹腥氣飄在空氣中,池麵蒸騰的白霧模糊了人影,也遮住了藏在水汽裏的、不易察覺的詭異。
賈黑米蹲在溫泉池外的青石板上,攥著手裏半塊幹硬的黑麥餅,小口小口地啃著。
他身上洗得發白的短打武道服洗得發薄,褲腳還沾著早上清理海灘垃圾時蹭上的沙礫,與周圍穿著製式練功服、氣血充沛的集訓學員比起來,格格不入得刺眼。
今天是凰溪島武道館統一氣血複測的日子。
清晨的測試台上,那台泛著冷光的氣血測試儀,隻給他跳出了一個讓全場鬨笑的數字——97赫。
成年普通人的氣血基準線是100赫,而他,賈黑米,十八歲,即將參加武道高考預選的學員,連普通人的門檻都沒摸到。
“廢柴就是廢柴,再泡一百次溫泉也沒用。”
“聽說他從小在島邊的貧民窟長大,爹媽都死在廢土異獸嘴裏了,天生底子就差,還想考武道大學?做夢呢。”
“離他遠點,我聽說昨天海邊那個發狂跳崖的遊客,最後見過的人就是他,指不定沾了什麽晦氣。”
不遠處的溫泉池裏,幾個穿著島主家直屬武道館服飾的少年湊在一起,目光戲謔地掃過賈黑米,話語尖酸刻薄,毫無遮掩。
賈黑米垂著眼,把最後一點餅渣塞進嘴裏,喉結滾動了一下。
嘲諷、鄙夷、冷眼……這些聲音他從記事起就聽慣了。
凰溪島看似是武者的天堂,實則階級森嚴到令人窒息。氣血值高的世家子弟,生來就占據最好的修煉資源、最安全的住所,而像他這樣的底層孤兒,連呼吸一口島上濃度稍高的靈氣,都要靠撿垃圾換得的微薄積分。
他不是不努力。
每天淩晨四點爬起來練基礎樁功,白天打三份工攢錢買最低階的氣血散,晚上躲在海灘礁石上吐納修煉,可他的身體就像一個漏了底的容器,無論灌入多少靈氣,氣血值都紋絲不動,甚至偶爾還會往下掉。
更讓他不安的是,從一週前開始,他的耳邊總會出現一些奇怪的聲音。
不是人聲,不是海浪聲,是一種像是從深淵底部爬上來的、黏膩又陰冷的低語,模模糊糊,聽不清內容,卻能順著耳朵鑽進骨頭縫裏,讓他渾身發冷,氣血運轉都變得滯澀。
昨天那個在海邊突然發狂、嘶吼著“有東西抓我”然後跳崖的遊客,賈黑米其實見過。
當時他正在礁石後修煉,親眼看到那遊客站在海邊,臉色扭曲,雙手瘋狂抓著自己的腦袋,嘴裏喊著沒人能聽懂的囈語,眼神裏的恐懼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死死纏住。
而那一刻,賈黑米耳邊的低語,達到了頂峰。
他甚至能“看”到——一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霧氣,纏在遊客的天靈蓋上,像毒蛇一樣鑽了進去。
旁人都看不見。
隻有他。
“喂,底層的垃圾,你蹲在那裏發什麽呆?”
一個身材壯碩的少年踹了踹賈黑米腳邊的石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正是剛才嘲諷最兇的張猛,氣血值已經突破了200赫,在預備學員裏也算小有名氣。
“這裏是我們修煉的地方,你配待在這兒嗎?”張猛伸手就要推賈黑米的肩膀。
賈黑米下意識地側身躲開。
就在指尖擦過他衣服的瞬間,張猛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像是觸電一般縮迴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身上怎麽這麽冷?!”
那觸感根本不像人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從深海裏撈上來的冰,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寒,順著指尖往骨頭裏鑽。
賈黑米自己也愣了。
他沒感覺到冷,可剛才張猛碰到他的瞬間,耳邊的低語突然清晰了一瞬——
【……弱小……恐懼……丟棄……】
細碎的音節鑽進腦海,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丹田內那點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氣血,突然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猛地躁動起來!
不是緩慢的流轉,是瘋狂的衝撞!
原本幹癟的氣血經脈,像是被強行灌入了氣流,脹得他渾身發麻,麵板下的血管都微微鼓起,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色。
“嗯?”
不遠處,一棵老榕樹的陰影裏,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正是葉利西。
他看似悠閑地靠著樹幹喝茶,目光卻一直落在賈黑米身上。
昨天海邊的詭異事件,他也察覺到了一絲異常——那是源自心靈地獄的低語侵蝕,不算強烈,卻足以讓意誌不堅定的普通人瞬間崩潰。
而這個氣血連百赫都不到的少年,不僅沒有被侵蝕,反而像是……對低語有天然的抗性?
剛才張猛觸碰的瞬間,葉利西清晰地看到,賈黑米周身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金光,微不可查,卻精準地擋開了那縷纏在張猛身上、試圖轉移的黑色霧氣。
那是心靈之力的雛形!
是億萬武者裏都難尋一個的心靈破障天賦!
葉利西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驚濤駭浪。
百年了,他等了整整一百年,終於等到了一個能承載心靈之力的人。
這邊,賈黑米已經被體內突如其來的氣血異變弄得渾身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躁動的氣血在經脈裏橫衝直撞,每流過一處,原本堵塞的經脈就被衝開一絲,耳邊的低語也隨之減弱一分。
97赫……98赫……99赫……
氣血測試儀的數值,彷彿在他體內瘋狂跳動!
“你怎麽了?!”張猛被賈黑米的樣子嚇了一跳,看著他臉色漲紅、渾身發抖,像是走火入魔一般,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你……你別是得了什麽怪病吧?”
其他學員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紛紛圍了過來,眼神裏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災樂禍。
“看他那樣子,不會是氣血逆行,要爆體而亡了吧?”
“活該,誰讓他明明是個廢柴,還非要湊上來修煉。”
“趕緊離遠點,別被波及到。”
議論聲此起彼伏,賈黑米卻充耳不聞。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體內的氣血上。
那股力量越來越強,越來越熱,原本陰冷刺骨的感覺被徹底驅散,丹田處像是燃起了一團小火苗,溫暖著他四肢百骸。
耳邊的低語,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消失。
而下一秒——
轟!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氣浪,從賈黑米體內擴散開來,吹得他衣角微微飄動。
101赫!
他的氣血值,硬生生突破了普通人的基準線!
賈黑米猛地睜開眼睛,眸底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狂喜取代。
突破了!
他終於突破100赫了!
他不是永遠的廢柴!
“怎……怎麽可能?”張猛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賈黑米,“你剛才明明隻有97赫,怎麽可能突然漲了四點?你作弊!”
賈黑米攥緊拳頭,感受著體內從未有過的充盈感,第一次沒有選擇隱忍,抬頭看向張猛,聲音沙啞卻堅定:“我沒有作弊。”
“沒有作弊?誰信你!”張猛惱羞成怒,抬手就朝著賈黑米的臉打去,“我看你就是用了什麽旁門左道的禁藥!今天我就替武道館清理你這個垃圾!”
氣血200赫的力量,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來,對於剛剛突破100赫的賈黑米來說,快得根本無法躲避。
周圍的學員都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彷彿已經看到賈黑米被一拳打翻在地的狼狽模樣。
賈黑米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格擋。
就在這時,他的眼前突然閃過一絲詭異的畫麵——
張猛的拳頭後方,纏著一縷極其細微的黑色霧氣,順著他的手臂,往拳頭匯聚,那霧氣裏,藏著暴戾、憤怒,還有一絲……和之前海邊遊客身上一模一樣的陰冷氣息。
又是那個東西!
賈黑米心頭一凜,耳邊沒有響起低語,可他卻莫名地知道,這縷霧氣,會讓張猛的拳頭變得更加暴戾,甚至會讓他失去理智,下死手。
而他的身體,再次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一絲極淡的金光,從他的掌心悄然浮現,微不可查,卻精準地撞上了那縷黑色霧氣。
滋啦——
像是冰雪遇到烈火,黑色霧氣瞬間消融,無影無蹤。
張猛的拳頭,也在這一刻突然一滯,力量瞬間泄了大半,原本勢大力沉的一擊,打在賈黑米的手臂上,隻留下了一道輕微的紅痕。
“什麽情況?!”
張猛一臉錯愕,隻覺得拳頭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渾身的力氣都莫名消失了,一股心慌意亂的感覺湧上心頭,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他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他體內被邪神低語悄悄種下的暴戾種子,已經被賈黑米無意識間淨化幹淨。
賈黑米也愣住了。
剛才那金光是什麽?
為什麽能讓張猛的拳頭變弱?
還有那黑色的霧氣,到底是什麽東西?
一連串的疑問在他腦海裏炸開,可還沒等他想明白,溫泉池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啊——!有東西!有東西抓我的腳!”
聲音尖銳刺耳,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眾人齊齊轉頭望去,隻見溫泉池中央,一個女學員正在瘋狂掙紮,她的雙腿泡在溫泉水裏,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抓著池邊的石頭,指甲都摳出了血,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像是水裏有什麽恐怖的東西正在拖拽她。
水汽彌漫的池麵,平靜無波,什麽都沒有。
可女學員卻像是被死死纏住一般,身體不斷往池底滑去,嘴裏發出絕望的哭喊:“救我!救我!它在拉我!好冷!好恐怖!”
周圍的學員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傻了,紛紛後退,沒人敢靠近溫泉池。
凰溪島最近頻發詭異事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隻是沒人敢說破——這島上,藏著不幹淨的東西。
賈黑米的心髒,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穿透白霧,精準地“看”到了——
溫泉池的水下,纏繞著濃密的黑色霧氣,比之前海邊遊客身上的、張猛身上的,都要濃鬱數十倍!
那些霧氣化作無數細小的觸手,死死纏住女學員的腳踝,正瘋狂地往她的身體裏鑽,而女學員的天靈蓋上,已經被黑霧籠罩,意誌正在快速崩潰。
耳邊,消失不久的低語,再次瘋狂響起!
這一次,清晰得如同在耳邊嘶吼!
【……下來……陪我們……心靈地獄……大門……開……】
賈黑米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心靈地獄?
那是什麽?!
就在女學員即將被拖入池底、徹底被黑霧吞噬的瞬間,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房頂上躍下,輕盈地落在溫泉池邊。
是一隻通體漆黑的貓。
貓的身形矯健,毛發油亮,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銳利如鷹,落在池中的黑霧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它落地的瞬間,尾巴輕輕一甩,一道微弱的青色能量射出,精準地打在纏繞女學員的黑霧觸手上。
滋啦!
黑霧被擊中,發出一陣刺耳的嘶鳴,纏繞的力度瞬間減弱。
女學員趁機猛地掙脫,連滾帶爬地從溫泉池裏衝出來,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嚇得說不出話。
黑貓轉頭,琥珀色的目光直直看向賈黑米,像是能看透他內心的所有秘密。
賈黑米心頭一震。
這隻貓……能看見黑霧?
這時,老榕樹下的葉利西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目光先落在黑貓身上,點了點頭,隨即看向賈黑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小友,剛才那一手,藏得挺深啊。”
賈黑米抬頭,對上老人深邃的目光,心頭莫名一緊。
他知道,這個看起來普通的百歲老人,絕對不簡單。
而溫泉池裏尚未消散的黑霧,耳邊揮之不去的低語,剛才體內爆發的金光,還有這隻會出手救人的黑貓……
賈黑米隱隱感覺到,他平靜(哪怕是底層的平靜)的生活,從今天開始,要徹底被打破了。
凰溪島的秘密,心靈地獄的真相,還有他身上那詭異的異變……
一切,才剛剛開始。
溫泉池的霧氣依舊蒸騰,可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從腳底往上蔓延,彷彿有一扇看不見的大門,正在凰溪島的地下,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而賈黑米,是第一個窺見門後深淵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