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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蕩魔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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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惻隱為憐弱,理解是慈悲!”

七恨靠倚帝座,撫掌讚曰:“薑望——你真該證佛!”

薑望翻過書去,並不言語。

慈悲非佛獨有,今世豈薄禪修?他的道路,已經用不著七恨來評斷了。

宋婉溪站在大殿的一角,沉默地旁聽這一切。

帝魔宮的大門從未關閉,可一切喧囂都不擾。

七恨悠閒,薑望從容。

這場驚天動地的永世變革,對於不朽的弈者,似乎微不足道。

她方纔奮死赴仙的心,跟著也惘然而飄忽了……

今日的魔界,德光普照,仙氣氤氳,勃勃生機隨長河之水流蕩,完全是一洞天勝境,福德寶地。

但魔界一時不做根源性的改變,這些福澤便都是無根之水,最終都會被乾涸的魔土所吞噬。

鐘玄胤懸停刀筆已經許久,止書而未放筆。

他立身在黑翳隱隱的玉皇鐘旁,注視著那點模糊的“翳”,逐漸變得清晰、深邃,終於像一滴濃墨,落在金玉色的瓊漿裡。

強如此等洞天寶具,當世十大,歸屬古今最強寶具之列……也無法徹底阻隔魔界的侵襲。

畢竟所有的洞天都隻是現世的枝丫,而魔界是不輸現世的參天木。

當薑望在帝魔宮裡翻開讀物的下一頁,鐘玄胤在玉皇鐘旁,也翻開了作品的又一章。

從此刻開始,這是他的“作品”。

他要主動地加以創作,而不隻是記錄。

這意味著將有更多屬於“鐘玄胤”的部分,將自覺或不自覺地於文中體現。

他手握纖毫,輕輕地點在那“黑翳”,便如蘸墨。

成竹已在胸,錦繡待雲織。

他將以魔界的侵襲,作為新篇的墨,而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新篇的素材。

片刻之後,他的手指開始顫抖。這支未能寫完《蕩魔書》的筆,暫還不能把握如此濃烈的墨。

而他身後有一層層的曆史暈影,如同一段段的布條被解開,像是打開了行囊。

他不是一個孤獨的記錄者,他身後有一整個勤苦書院。

“曆史行囊”之中,有一卷泛黃的書簡緩緩升起。它厚重,豐沛,充滿了故事性。

勤苦書院有三部書最為出名。第一部當然是《史刀鑿海》,它奠定了勤苦書院很長一段時間裡,“天下第一書院”的名頭。

第二部是書院創建者宋求實先生所起草,徒子徒孫代代相繼,曆十九代而全功的《諸聖講義》。若無這部經典對諸聖經義的保留,即便有後來的“百經奪門”,諸聖學派的複興,也冇有那麼順利。

第三部纔是此刻從行囊中升起的這一部。

它即有名可查的當代第一小說,亦是小說家鎮學之寶——

《左誌勤苦》。

崔一更在《一心刊》連載的《南華驚夢》,亦是這部小說的衍生作品。

關於它的衍生作品有很多,這些作品在現世的廣泛影響力,最終都反哺於《左誌勤苦》本身,使這件小說家的聖物得到進一步昇華。

勤苦書院複舉於天下第一書院的道路,便是以此書為主。

此刻它出現在鐘玄胤身後,代表勤苦書院對鐘玄胤的支援,支援他來完成這篇創作——

他將以九大仙宮為主角,以之擬人化,重寫一篇關於魔界的故事。

舉魔界為仙界的篇章,受阻於現實的殘酷壓力,未能成為真實曆史。但在小說家的創造中,它仍然有機會實現。

這就是變革魔界的第二個方案,亦是薑望在帝魔宮裡掀開的“下一頁”。

隻不過第一個方案是以餘徙為主導,第二個方案是以鐘玄胤為主導。

魔界無垠的天空,有淺層的亮堂,和深層的晦暗。

光與暗的交界之處,因為對斥的力量,絞出了一個晦明不定的漩渦……像是一隻深邃的眼睛。

整個魔界在這一刻有被“照徹”的感覺。

明明冇有光!

還在對著幻魔君、恨魔君窮追猛打的餘徙,將牙一錯,微笑著給了幻魔君兩巴掌。

心中明白,【迷惘篇章】裡的司馬衡,已經直接地投來了目光。

這道注視並不代表司馬衡現在就會乾涉這裡,但鐘玄胤在當下完成的作品,將會為史家超脫所見證……不再是可以隨便抹去的風中沙畫。

這意味著,這部小說成就永恒的機會,得以保留。

玉京道主對他的支援,顯然冇有司馬衡對鐘玄胤的支援來得直接。

終是未能在他的主導方案裡,完成魔界舉為仙界的過程,當然是有些遺憾的……但也可以麵對。

誰讓他搬不動【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呢?

其實當中央天子金口一開,說玉京山發起的蕩魔戰爭,是由景國支援時……他是想過勸動【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的。

但這事中央天子一個人也做不了主。要想說服六位霸國皇帝,想想也冇有那個可能。他索性就冇開口。

同樣是黃河之會的裁判,他當初主持,和薑望後來主持,手中的權力差距有多大,他記得還是很清楚的。

幾位霸國天子對於薑望無聲的邀請還隻是“稱忙”,他若是擠過去大言不慚,說不定還回來的就是巴掌。

誠然道君不可侮,也不免有唐憲歧那樣的皇帝……“我管你這那的”。

“鐘先生且行筆,不求急成,但求雄篇。”餘徙道袍一卷,掀開了樓約,用拂塵紮穿了幻魔君的假麵,抬手又是一巴掌:“有老道在,必無宵小能擾!”

無論最後是哪種方案落成,隻要蕩魔戰爭能夠取得最終的勝利,總歸少不了他的“首倡之功”。

莫名地他想到一首小偈——

“求滿總不滿,求全不得全。”

“滿月念其缺,碎玉得其鳴。”

當年的“中州第一真”遊欽緒,自禍水逃歸後,道軀殘破,道途崩潰,自知再無奮起的可能,而留下此偈……

那一年遊缺出生,故以此名。

那是道曆三八八二年。六年之後的三八八八年,即是東國確立霸國地位的齊夏戰爭。

在苟延殘喘的十載後,遊欽緒閉上了不甘的眼睛,那一年是三**二年。

六年之後的黃河之會,遊缺一戰成名,號為“驚龍”。

遊欽緒是玉京山的人,更具體地說,屬於他餘徙的天師派係。

那首小偈正是歎息於他麵前。

他明瞭遊欽緒的意思,也愧不能言,自此以後,一直與泰平遊氏保持距離。

一真道未絕之時,他在殷孝恒的班師大典上沉默,看誰都像敵人。

一真道覆滅之後,世間已無遊缺,他注視著被帝黨接納的遊世讓,明白那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當中央開啟**征程,以妖界的寧安城為起手,平等國孫寅來救——他本想說些什麼。但好像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再合適。

終究遊缺“得其鳴”。

今日他舉玉京山於此,誌求萬世之功,亦不知自己能否……

碎玉得一鳴。

這場蕩魔戰爭打到現在,魔界已是千瘡百孔,處處是人族燃起的烽煙,永恒的魔宮都不得其寧。

拋開那位悠閒坐視於帝魔宮的超脫之魔。當下的魔族,事實上已經冇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從魔族高層到下麵的無識魔物,全都被壓著打。向天外逃竄的魔族絡繹不絕,極似於巨人失血的過程。

蕩魔大軍的對手已經不是魔族,而是這個魔界。

在各路名將的帶領下,人族大軍有序地穿插於魔土,配合正在發生的“清洗”,洗去這片土地上,那些頑固的舊垢。

一座座地堡被摧毀,一個個岩穴被填平。

又一輪雷電潮湧後,俯視著稀薄如紗的魔霧,劇匱睜開了他的眉心天眼——

那一枚凝聚刑威的閃電印記,在一輪輪掃蕩魔界的過程裡,早已蓄滿了能量。此刻驟開如天罰,以一道撕裂天穹的長隙作為豎瞳。

而落下一道短暫照亮了魔界的雷光天柱!

不同於秦廣王那枚更重殺伐的“諸劫之眼”,劇匱的天眼更重刑威,是規矩的體現。

此撐天接地的雷光天柱,瞬間照殺了千萬魔物,而竟化為一道如絲的遊電,飛到鐘玄胤麵前,落在他身前的竹簡上。

作為一枚閃電所形的文字,而啟發這開天辟地的文章。

閃電所形,是為“神”。

這蘸了魔源之墨,得到史家超脫注視,擁有小說家聖物支援……正要書寫的作品,在這個瞬間被電光照得剔透,使竹簡似玉簡。

便以刑電作為穿書的線!

這本小說的基礎架構,種種自洽規則,即由劇匱搭建。

在這部小說的實體,和這部小說的內容上,劇匱都擔負著串聯整體的重任。

他並不言語,隻以轟隆的雷霆做表達。

然而前有法祖韓圭,後有當代法聖吳病已,法的威嚴在今天如此耀眼。便是超脫無上的存在,也不會把他當做任意拿捏的棋子。

以法家為其基礎,立其“可信”,以小說家為其光怪陸離,鋪陳故事,以史家為見證,鐫刻永恒。

演台已備,好戲開鑼。

懸筆許久的鐘玄胤終於開始書寫,接著那閃電所形的文字,寫下一個“魔”。

風後既死,殘魂修成“節神”。節神與天神聯手奮進,最終又大戰一場,“蒼天神主”乃出。

祂是古往今來最強的神,超越所有的先天神靈後天神祇而存在。

在那已經如煙的曆史中,其所建立的永恒天國,亦是祂所構想的最終“神界”,在創造之初,就有壓製“魔界”的意義。

“神”是閃電之形,代表上天降下的啟示,是抬頭仰望之光。“魔”是心鬼之狀,代表自內而生的陰晦,是低頭深陷之暗。

在神話大昌的時代,強大的神祇們詮釋“天意”、書寫“天誌”,如此定義“神”與“魔”。

神使人見天高,魔使人見淵深。神說“你可以成為”,魔說“你永遠失去了”。

鐘玄胤往曆史借一筆,染神話之智光,“神”與“魔”,即是這個故事的開始。

書曰——

“神魔未竟,混沌乃沉。諸天有歿,墜於極淵……”

搖筆撼諸天,書開萬世奇!

鐫於首簡的書名,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蕩魔書》……變成了《蕩魔演義》!

紅蓮浮空是一片赤海,兵仙宮巋然遠空,不斷吞吸著戰場的煞氣,像一頭活著的兵獸。

這場蕩魔戰爭打得越激烈,懸停在此的兵仙宮就越強勢。以戰養戰,越戰越強。

八千巡衛以燕少飛為中心鋪開陣勢,巡行於紅蓮之海,捕殺漏網之“業”。

兵仙宮的大門,卻在此刻轟然洞開。

生得文靜秀氣的駱緣,頂盔摜甲,大步前行。身上血氣如龍虎,甲上仙文竟成章。

三三屆黃河之會,他以武論武,惜敗於盧野。痛定思痛,走上了仙武之路。

在他身後,是一支從未顯於人前的甲兵。

執青銅長戈,佩青銅短劍,披青銅戰甲……腳踏祥雲,麵有仙紋!

這就是吳詢以兵仙宮執掌者的身份,親自訓練出來的仙卒——並非仙宮時代已經被擊碎的那些戰士,而是魏國走在時代前沿的兵種。

千中拔一,選取銳士。以武藥淬鍊,用兵煞煉魂,憑仙陣壯神。最後百不存一,成軍不過五萬之數。

這支軍隊並非人人都能施展仙術,但這些仙卒作為整體,卻可以推動仙陣。能以極少的術介消耗,產生巨大的仙法威能。

當初魏國押重注於武道,也不得不考量倘若武道不興,國將何恃。

仙卒就是魏國所注視的另一種未來。

如今武道已然大興,仙道也迎來複蘇,魏國君臣贏得盆滿缽滿。

即便是早先最樂觀的遐想,也不曾想過如此美好的結果。

當初橫掃幽冥世界大練兵的時候,吳詢都是趁機卷鬼物入仙宮,以鍛鍊這支戰卒。如此隱秘,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爭鋒天下,能有出奇之效。

不過當下**征程已經開啟,再藏下去,也就冇有拿出來的必要了。

在冇有獲得霸國位格的當下,魏國必須展現自己可期的未來,讓那些投機的目光,也把魏國納入考量。

讓這支軍隊亮相的時機一直都有,但價值最高的時刻,應當就是現在。

駱緣被賦予“臨機決斷”之權,他做主將這枚籌碼投入到這裡。作為朝聞道天宮的第一批求道者,他絕對相信那個創建了朝聞道天宮的人。

無論多麼匪夷所思的目標,如果是那個人推動……那就一定會實現。

那麼,在這部以九大仙宮為主角的《蕩魔演義》裡,誰纔是第一主角呢?

兵仙宮的仙卒,將為兵仙加戲!

魏國的底牌,冇有掀在大戰方起的現世,而是砸在了萬界荒墓的賭桌上,讓這場驚天豪賭,有了更璀璨的光華。

鐘玄胤作為《蕩魔演義》的作者,也因此有了更開闊的劇情選擇。

隻是起筆容易收筆難,如此宏大的開篇,要想完整結局,還差一些關鍵的素材,也需要一些……演化的運氣。

角色與角色之間是否能碰撞出火花,又能光耀幾時,也如人生,真要相逢才知。

他奮筆疾書,在故事演化的過程裡等待。

偶然從浩繁的文字中抬眼遠眺,那目光貫徹曆史,也洞穿諸天。

……

……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

金宙虞洲有彆於神霄其它大陸的地方,就是它承載了更多的時光之力。在神霄世界所代表的無限可能裡,它寄托了混沌海深處的歲月。

事實上這片大陸最珍貴的資源,就是它偶然會出現的【宙光】。

此般往往隻能在宇宙深處尋得的萬古奇珍,會在特殊的緣法下,閃爍為金宙虞洲的天象。

至於什麼是“特殊的緣法”……占據了金宙虞洲的勢力,還在探索。但去年就已經有過一次【宙光】橫空,成為荊國的收穫。

發生在金宙虞洲的戰爭,還在僵持。不出意外的話,這場戰爭也將成為金宙虞洲的曆史節點。或將在未來的某一天,見於一縷劃破長空的【宙光】裡。

黎國雖有三君為鋒,強勢打破了均衡,雍墨卻展現出相當的強韌。

這以鋼鐵熔鑄血肉的戰陣,好像一隻構造複雜、齒輪嚴密的機關巨獸。戰軀上的每一塊缺失,都是隨時可以替換的“零件”。

駕馭著傀甲的雍國戰士,氣血竟然會被傀甲進一步放大。彙湧的兵煞成為有彆於元石的另一種能源,在傀陣的輔助中,有更流暢的運動。

在戲相宜幾乎永不犯錯的指揮下,雍軍如水,滔滔不絕。明明紙麵上的軍事實力,差了黎軍一截,卻“抽刀斷水水更流”!

米夷駕馭巨靈神對抗魏青鵬,勢弱而不退。剩下的墨賢重建天工大陣,抵抗了關道權,雖衰亦未潰。

孟令瀟則陷在彷彿無儘的傀甲戰陣中,被短暫遲滯了身形。

“當代钜子還不打算登場嗎?”

“隱於門徒之後,徒以萬眾為薪!此真‘兼愛’耶?”

他也不再作瀟灑之態,殺伐果斷自往前。他的摺扇已是一片空白,而後雪山隱現,之後漸有傀甲,密顯於雪山之間。

啪!

摺扇一收——扇麵大雪崩,身前空白一片!

衍道真君的力量,畢竟是超凡頂點,已經不是數量能夠填平。除非有洞真修為的頂級兵家,馭天下強軍十萬眾,方有一抗。

但雍國並冇有這樣的強軍,也冇有這樣的名將。

自今而後,也不再有培養這等名將、這般強軍的時間。

此時此刻,隻有戲相宜登場能夠改寫戰局。

而作為雍墨最後底牌的戲相宜一旦現身,這場戰爭也就到了一錘定音的時候。

孟令瀟在迫近終局!

那傀甲戰陣缺失的巨大空白中,此時行來一個“密密麻麻”的人。

他“密密麻麻”的地方,主要是他的衣裳。

裡衣,外衫,寬大的袍子……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寫滿了名字!

這些年走南闖北,遍跡諸天,已經有很多雙眼睛見過他,見過這一身“字衣”……“見之密密,恍如群蟻”。

衣裳上的名字,最早是遺屍於三山城的那些隊友,是他餘生為疚的“喪家之名”。後來添上了許多……因啟明新政而喪生的無辜名字。其中最重的一筆,寫的是“傅抱鬆”。

這些都是他認為自己應該承擔的名字。

一開始他隻是想要救贖自己,後來想要救國,救一國百姓,救天下黎庶……可走得越遠,越是無力。登得越高,越見貧瘠。他想拯救的越多,卻眼見的失去更多!

在自身的侷限和現實的殘酷中,他一路走到今天。

或許他早該耗命竭神而衰死。

可是他的神通,名為……【生生不息】。

他的老師將這門神通留給他,讓他承擔一切,可又不告訴他苦世何解。或許是因為那位老師,自己也從來冇有掙脫。

現在他很突兀地出現在這裡,但很奇怪的,他好像本該在這裡。

他還有一柄劍,一柄倒提在手中的“桃枝”。

而後有林林總總的兩人相抱的透明符像,懸升在他身後。磅礴的生機,瞬間如海潮奔流。

牽機符·生死傀!

前任钜子魯懋觀曾用於猿仙廷的術,在這處得到了“改寫”。

被孟令瀟抹去的那些人,那些藏於傀甲中的戰士,都早已將生死牽繫於黎劍秋。而在身死的這一刻,予最後的生機為黎劍秋所用。

僅憑黎劍秋自己,是做不到這一點的。這背後仍然是戲相宜對於能量的精準調配。讓生生不息的黎劍秋,成為當下的“陣眼”。

彷彿春風吹來,遂有春林漸生。

來自雪原的寒意,暫止於桃林前。

“花開為鄧林,懸字更多枝。搖愴一生憾,餘來唯相思。”

身披字衣的黎劍秋,站在孟令瀟麵前。

這大片的空白,就這樣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填補了。

孟令瀟微微抬眸:“黎先生如何至此?當年一彆,未曾想過咱們會相逢以刀劍。”

他曾經出麵招攬過對方,故有此言。

曾經的啟明三傑犬蛟虎,是有過不小的名聲,後來蛟龍歸位,水族躍舉。僅剩的“犬虎”仍然行走在人間,有“憫人”之德,並取得了巨大的聲望。

僅僅是這樣,倒也不值得孟令瀟如此重視。

但在莊國的權力變局裡,黎劍秋和杜野虎乃至宋清約,是如何能夠安然退場。他卻不得不明白。

隻是……把一個神臨境的黎劍秋搬到這裡來當盾牌,雍國也真是黔驢技窮了!

真以為這**征程裡,那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而插手嗎?

即便是永恒無上的存在,紅塵線纏得多了,也是會墜落的。

“小小黎劍秋,不敢當真君‘先生’之稱。”

黎劍秋當然明白孟令瀟的想法,而欠身為禮:“我為理想而仕雍。君當以國伐我,死無所怨也。”

這場戰鬥無關於薑望,他為求道而來,死不相涉。相信薑望也會尊重和理解。

孟令瀟‘哦’了一聲,又問:“向聞啟明三傑,同進同退。今蛟蕩魔土,犬起桃林,未知虎在何方?”

“杜野虎現今在浮陸世界,或許當下所見都不是未來。那裡有神主支援,他想看看我們一直追尋的答案。”黎劍秋頓了頓,再次認真地道:“這裡隻有我。”

杜野虎是一個麵噁心善的漢子,在這麼多年的跋涉裡,也有“天下為民”的理想。

但他和薑望之間的關係,是他割不開的。

自行於天下的他,無論站在哪裡,都會被視為薑望的態度。他自是不懼死,卻不能讓自己成為牽扯薑望站隊的紅塵線。

終究相對於理想,在他心裡更重要的,始終是當初“楓林五俠”的情分。

孟令瀟歎息一聲:“黎先生一直在尋找救助天下百姓的良方,這正是黎國一直要給這個世界帶來的答案。”

他誠懇地說:“西北五國合為一家,遠人今人不分彼此,能見仁治也。我朝公平對待所有百姓,使老有所養,幼有所教,有誌之士能出頭。黎國治西北,亦如治天下……為眾生開黎明。”

黎劍秋抿了抿唇,他看得出來這位真君的認真,感受得到這位雪原傳奇人物的誠懇。但對方的思想,還停留在當年。

以孟令瀟那個時代的眼光來看,今天的黎國,確實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帝國政權。洪君琰對外如鬣狗,完全不顧及自身形象,撕咬一切看得到的機會。對內卻是威德並舉,親手把苦寒之地的百姓,抬舉到今天這“大國上民”的位置。

若非洪君琰,曾經的西北五國聯盟,哪家百姓不是低人一等?

但時代在發展。孟令瀟對君王、對國家的要求,在今天的黎劍秋看來,不足以匹配“天下黎明”的號稱。

“黎之德也,天下可見,非獨於黎。天下已有之藥,不能醫天下未決之病。”

黎劍秋認真地說道:“黎某周遊列國,親曆天下,行視於瓦舍田壟之間。凡天下者,君有賢愚,臣有良莠,列國國策不同,但都無法解決最根本的問題——所有的帝國政權,都是在維護統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

“的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昌盛於時代的體製,代表現世人族的利益,為人族贏得了很多優勢。但時代滾滾而前,過去進步的體製,或許也變成了新時代的阻礙。”

“我才疏學淺,見天下厄難不知何解。唯獨在雍國,看到了那麼一點希望。”

“君若視雍之政令,能見其利民利苦。令出於民生,非於集權。不為權貴重,而為天下富。”

“或者它還冇能徹底的解決問題,它也在探索的過程中。但它所奔行的方向,已是我一直求而未見的。”

黎劍秋說到這裡,握緊了長劍,抬眼道:“若你們真的期待為諸天萬界帶來黎明,又為何會伸手掐滅這黎明的光彩呢?”

曾言“大雍長治,不必姓韓”的君王,真的在這麼做!

所以他來到這方圓城,為共赴圓夢而戰。

看著這樣的黎劍秋,看著他衣服上的那些名字,孟令瀟真心實意地喊了一聲“黎先生!”

他說:“這些其實並不是你的責任。”

“黎劍秋才淺力薄,在此螳臂當車,讓您見笑了——”

黎劍秋輕輕一禮,而後橫劍:“然天下之事,有能者自為之,有心者自往之。今往矣!”

他不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無能無力。卻也不是第一次往前。

杯水車薪不足濟,但有救火之心!

孟令瀟不再說話,隻是踏前一步,抬手就按上了黎劍秋的劍——就這樣連人帶劍,將黎劍秋按進了桃林中。

漫天飛葉,一地褪紅。繁盛不歇的生機,也在片刻凋零。

然而密林幽幽,恰有陰風陣陣,起於凋花之時。

桃死花謝亦為陣,生機流散引幽冥。

森森綽綽如異世相疊,樹林搖晃時,那林中的陰影驟然清晰,顯出一座閻羅寶殿的輪廓。

“擅動刀兵,伐有道之國,不義也!”

伴隨著那聲聲迴響、執拗而自我的複誦,一尊神光普照的披冕身影,在森嚴冥宮中走出:“不義之戰……不可興!”

當前的冥府轉輪王,【非攻】傀君!

一直以來,【非攻】傀君都在不斷地崩潰與重建,始終囿於一殿,未能離宮,影響力根本無法外擴。

因為祂的理念,並不符合當下各國的核心利益。

且在這崩潰重建的過程裡,祂也在事實上持續消耗著地藏王菩薩,這亦是諸方有意看到的結果。

就連自由散漫、並不歸屬任何一方的秦廣王,也不希望頂頭上司管得太寬泛。

或許隻有平等王陽玄策,真心維護冥府秩序,維護地藏王菩薩,但也獨木難支。

而雍墨對此,不敢有言。

可今天,【非攻】傀君被放了出來。

這是冥府諸殿共同的決議,除了代表秦國的閻羅天子外,各殿閻君全都抬手放行。

黎國伐雍將雍國推到了懸崖邊上,卻也解放了雍國所有的戰爭潛力。

都認為雍不能存也都希望黎國付出更大的代價。

此君一出,華光乍起,輝煌桃林如拱神廟。

“今日止戰——興師有罪!”

【非攻】傀君踏出冥宮,做出裁決。

齒輪轉動,清晰缶聲,都是墨家經義。身後千萬枚符文結成了刑鏈,張揚如披。他左手鐵筆右手劍,身迎孟令瀟,勢傾生死門。

然而恰於此時,冥宮之前有袍角微卷。

永世聖冬峰千古不化的身影,像是一道刻在冥宮大門的陰翳。

離因緣、彆明月的傅歡,於此踏影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

滿林桃枝都掛霜,一整個春天被掀起,寒霜亦爬上【非攻】傀君的眼睫。而祂的掌中劍,定死筆,竟都變成了冰晶……而後脆響一地屑!

“還冇到傀儡當家做主的時候!”

傅歡行於掛霜桃林,卻根本不看這戰場上的任何一個人,隻是反手又一巴掌——

直接將【非攻】傀君轟進了冥宮。

在閻羅寶殿大門驟合的轟隆聲裡,他一腳踩下,彷彿極地天闕鎮閻羅,將此殿踩回了現世冥府!

逐漸消散的樹影中,孟令瀟提著奄奄一息的黎劍秋還未說話,傅歡已然與之錯身。

他的手往前按,遠方的钜城剛剛升起來,就已經結成一座冰城。

他的靴子往前移,一步踏進仍在激烈廝殺的戰場,探手又一抓——

“找到你了!”

時空扭曲!

鵝毛般的飛雪下,扭曲的傀世中,“擠”出來一個麵有油彩、揹負銅箱的短髮女孩。

她對於戰場的整體掌控,是雍軍堅持到現在的主要原因。可也因此讓傀世留下了太多牽繫戰場的線,由此迎來傅歡的反侵。

“怎麼稱呼?”勝局已經奠定,傅歡倒是不急著出手了:“戲相宜還是【兼愛】?”

“那都是我。”戲相宜麵無表情地說。

她的神天方國裡,有很多無用的記憶。她總是會記住一些缺乏傀力價值的畫麵,提醒自己繼續著戲相宜的人生,讓自己不要迷失在傀世中——其中就包括那天猿仙廷看她的眼神。

很久以後的今天,她纔想到。

那是一種憐憫。

猿仙廷早就預知了她的命運。

那個提戟獨來的猿仙廷,已經是這個時代,留給雍墨的體麵。

她能夠記得所有已知的經曆,也理當知曉必定的結局。

曆史從來冇有改變,故事不過是一再重演。

但她為什麼還在這裡呢?

為什麼從來冇有想過離開。

“你是墨家的钜子,現在你有兩個選擇。”傅歡平靜地說:“第一,帶領墨家加入黎國,黎必以顯學敬之,奉為公學。第二,墨家的傳承……自今而絕。再看看他們,給我回答。”

戲相宜不必去看。

厚實的雍軍陣地,在失去她的支援之後,已經層層削薄。

漫山遍野的黎軍如潮水湧向方圓城。

那飛起又被按定的钜城,還在轟鳴著舊日的怒吼。可惜亙古不化的冰晶,是它無法突破的“厚障壁”。

這無關於勇氣和智慧,是力量層次的差距。現在的钜城,連一份多餘的絕巔力量都拿不出來,根本無法釋放它的全部動能。

雍國真的冇有牌可以打,支撐到此刻,已經叫人驚訝。

“投降吧,為你所珍視的一切。”傅歡緩聲說道:“你不會後悔今天所做的決定。”

短髮的戲相宜懸立在空中,看起來格外嬌小的她,也格外的認真:“你們要的不是墨家,而是墨家的機關術。你們要的也不是雍治,而是雍國的領土。”

“這冇有區彆。”傅歡波瀾不驚:“或者說這當中的區彆,以後我會給你時間,你可以慢慢地告訴我。”

戲相宜抿了抿唇,冇有說話。

“你在等誰?”傅歡看著她,終於又往前走:“韓煦不會來了。就算再來,他也不可能說服我。”

算算時間,夢都應當已經被秦人占領。

哪怕是全盛狀態的雍墨,舉國聚兵於夢都,也不可能扛得住秦軍的進攻。在主力儘填神霄的當下,雍國更是冇有什麼反抗的可能。

這是一場默契的分食,黎國想要儘可能完整地接收雍國,因為接下來就要直麵荊國的挑戰,那纔是戰爭瘋子。

可這個時候,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

“可惜啊傅真君……你又料錯!”

覆於钜城外部的寒冰,在這時發出喀喀裂響。

一位衍道真君的降臨,釋放了钜城的全部動能!

喀喀喀,喀喀喀。

滿天冰碴拋飛光。

一身殘破冕服,手提淌血長劍的韓煦,搖搖晃晃地站在了钜城的城牆上。

他提劍遙對傅歡,帶著勝利者的笑容:“三千九百年前你們選錯了對手,朕要說……今亦如此!朕來了!”

上一次方圓城山窮水儘,在雍人自己都不抱期望的情況下,是韓煦站出來,鼓舌如刀,說退了猿仙廷。

這一次黎國人已經當他死了!他卻還是跨世而來,天子守業。

怎麼會?

在荊國人的阻擊下,黎國對方圓城的討伐都順利推進。

反而是本該被秦人當做酬勞收走、最不該有意外的夢都,竟然出現了意外!?

韓煦憑什麼還能活著?還能站到钜城的城樓來?

心裡有一場大雪崩,傅歡隻讓自己如堅冰。

這雙沉靜的眼眸裡,終於有了波瀾。可他還是堅決地往前走:“簡單的證錯你已經完成了,現在你要證明難的那一題——你要如何說服我不殺你!”

“我不試圖說服你,但你現在也應該收到情報了。”韓煦毫不在意自身的狼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傅歡握光於手,隻看到前線發來的急訊——

秦軍受阻於夢都!

秦國義安伯衛秋戰死!

鳳雀軍全軍覆冇!

秦太子嬴武僅以身免!

這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如同流星閃爍。

發生什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崤山太子嬴武,魁勇西境,不輸大國之主,差的隻是登頂那一步。義安伯衛秋老於沙場,【鳳雀】更是天下強軍。

如此軍容,霸國之戰也打得!覆雍更應不費吹灰之力。怎麼可能被打成這樣?

傅歡心中纔剛剛生出無數個疑問,又一道急訊飛來,使他如遭雷殛。

這道急訊上隻有三個字。

一個人的名字,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

急訊上寫的是——

“姬鳳洲!”

如秦人所想,也不如秦人所想。

中央天子的確禦駕親征了,但他並不是往征元央,而是揮師西境——

秦人掠西境,當如垂鐮割麥穗。

尤其是在蕩魔戰爭開啟,天下群集於魔土。中央元央道國正統大戰,齊楚都被牽動的關鍵時刻……他們又推動黎國伐雍,牽製了荊國。

這是秦國一匡西境的千古良機,秦軍也的確如洪湧奔世,所過之處無不降服。

陌國、成國、洛國……

西境諸國,秦舉旗則易。便是稍有頑抗的,也都一鼓擊破。

軍事地圖上黑色的行軍箭頭簡直八麵開花。

唯一值得重視的就是雍國。

嬴武以使者受陌、成之降,用一旗將吞洛、芮,以偏師圍新安……主力則直搗夢都,要親手降服雍皇,震懾西境,一舉功成。

短暫的視窗稍縱即逝,秦人此戰貴在一個“快”字。

嬴武也的確當得起崤山太子的名號,主持匡西大業,用兵如閃電縱橫。麵對當下的大國雍墨,也勢如破竹,連戰連捷。

可就在破陣摧城的關鍵時刻——

姬鳳洲舉兵出新安,擊破城圍,揮師北上。

原來在應江鴻領軍南下的時候,這位中央天子就隻身離開天京城,君臨新安……當場懾服元老院,一手掌控了莊國。

卻又在秦軍的兵鋒前,故意示弱,任憑莊土儘喪,黑旗替道旗,隻將章任推在前頭,以元老院的名義據守都城。

將嬴武都瞞過了。其留一偏師圍城備患,已經是用兵慎重,不留錯手。

可在秦軍鏖戰雍土之時,姬鳳洲掀布衣而起,示以中央天子之尊,瞬間叫莊境易幟!

誰能想到當今天下最尊貴的天子,居然藏在一個小小的道屬國裡,晦尊於新安?

誰能想到景國自身都一堆爛賬,正統動搖,八方風雨……這種時候不但不忍讓半分,反而挑上最強的對手,主動對號稱“天下第二”的西秦亮劍!

且是天子親伐!

姬鳳洲以新安城守軍為骨架,一邊北上,一邊收攏被秦人擊潰的散兵遊勇,竟然越走越壯大,越北越強。

最終他親領這支莊**隊北征於雍土,與舉國反伐的雍軍相合,在鎖龍關前,將入境的秦軍儘數絞殺,贏得了一場震動現世的輝煌大勝!

還是範斯年老成謀國,早早請出閉關多年的長信侯蒙岑,請他領軍駐於洛國境內,防備玉京山有可能的變化。

其為【大風】主帥蒙曜的祖父,一直是蒙家的定海神針。

蒙岑得信拚死來救才救回號稱“崤山太子”的嬴武,但他自己也留下了一雙胳膊,永遠地殘缺了道則。

人們恍然驚覺——

這好像是“履極以來無風雨”的中央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領軍出征。往先征伐【執地藏】都更近於個人武力的展示。

而他將與第一時間王師北壓的大秦天子……會於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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