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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此時不知青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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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的叫聲是雜亂而尖細的,嘰嘰喳喳,冇個韻調。

但並不會影響窗裡人的心情。

「相爺的教誨,林正仁必定牢記於心。」林正仁十分謙卑地道:「書上說所知越多,越覺自身渺小,我領會相爺越多的教誨,越覺高山仰止。」

有些話就算你知道它不是真心的,也十分順耳。

杜如晦矜持地撚了撚鬍鬚,又坐了回去,嘆息道:「可惜一樣米養百樣人,如那薑望,也是我莊國出身的人才,卻半點不顧念國家。實在可惜。」

「我以為並不可惜,有才無德是天下害!」

林正仁義正辭嚴地說道:「世人都說薑望英雄,其實都是看不透其人的本質。究其根本,他隻是個欺軟怕硬,媚上淩下之輩,是個隻許我負他人、不許他人負我,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奸佞小人!

對強過他的人,就滿口公義道德規矩,對不如他的人,生殺予奪,哪會留情!?

當年他還默默無聞的時候,把他後母送到我族弟的床上,死皮賴臉要與我林氏結成姻親,對我百般討好。

可一轉身,他不知怎麼與那祝唯我勾搭上了,便敢借了薪儘槍上來堵門!當時我顧念同為道院弟子,便放了他一條生路。

他卻視此為奇恥大辱,修煉有成之後,屠我林氏滿門!

這樣的人,要我說,幸虧他不在莊國,不然他日為害,其禍何極?

在齊國,好歹還是有人能治他的。他這才還能保持一些偽善!」

與其說林正仁對薑望恨之入骨,每每提及,怨恨不絕。但不如說他一直在用這種同薑望勢不兩立的態度,來展現他在莊國陣營的堅定性。

他越是怨恨薑望,就越有被使用的價值。

杜如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語帶感慨:「還是正仁你看人準啊。」

「我也隻是接觸得多一些,所以更瞭解他的真麵目罷了。」林正仁低眉順眼,又小意地問道:「話說回來,之前在不贖城那邊,您為什麼不直接……」

他的話冇有說全,但問的無非是杜如晦為什麼不親手殺了薑望。

當時明顯是有機會的。

在他的角度看來,他這一次拿著薑望的行蹤去找杜野虎,本就是在杜如晦監督下的一場行動若非有杜如晦壓陣,他怎麼可能現在去找薑望!

他知道這一局不止是對杜野虎的考驗,也是對他的考驗。杜如晦考驗杜野虎的忠誠,而考驗他的能力。

有了黃河之會上的那檔子事,他的忠誠永遠不會再被信任,而他如果不能夠表現出足夠的價值,展現他這段時間以來努力的成果,他非常清楚他會是什麼結局!

他竭儘全力,和杜野虎聯手,終於是給薑望造成了一定的傷勢,完美應用既有的條件,把一切都發揮到了完美的地步。極限地展現了他的能力……這就足夠了。

要殺死薑望他當然願意,但是要讓他拚命去殺,他肯定跑得比誰都快。

而彼時杜如晦來得太巧。

恰是薑望脫身,恰是杜野虎將死。

他有足夠的理由懷疑,杜如晦始終在監察戰局。

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現在的莊**方,年輕一輩確實冇誰及得上杜野虎。那是真正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威信,戰為先鋒退則斷後,杜野虎的悍勇,連他都有耳聞。

若是換了一個人,或許會覺得,可能對杜如晦來說,在當時的情況下,救杜野虎更重要。杜野虎是軍方大將,杜野虎是莊**方的未來……

但林正仁當然不會那麼想。

杜野虎當然是天生將才,當然悍勇、純粹、好用。但相較於薑望這個人未來有可能造成的威脅……根本就不應該成為一個選擇。

在薑望已經受傷的情況下,直接殺死他,把責任全部推在杜野虎身上,難道真的冇有辦法做到嗎?

杜如晦本就是打著阻止杜野虎衝動的幌子離境的!

像杜如晦這樣的人,一定早就做好了方方麵麵的打算,在任何一種情況下都可以及時應用。

是什麼導致已有預案的這些,並冇有施行呢?

杜如晦確實殺不了薑望?或是完全無法遮掩推責?

當時還有別的強者在場?

林正仁並不知道莊高羨杜如晦與凰今默祝唯我大戰,而後又談和的事情。

在他的視角裡,他這一次竭力表演的行動,就是整個行動的全部。

所以他很好奇原因。

然而……

杜如晦隻是淡聲道:「你也累了,先下去吧。」

林正仁心中一凜,自知是說錯了話,這事問不得。

他太明白這位大莊國相的心思有多麼淵深,適才所有的溫情隻是一種默契的假象。如果有需要,捏死他的時候杜如晦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儘管心中駭浪疊起,湧來千頭萬緒。

卻也不再說一句廢話,隻恭恭敬敬的道別離去。

杜如晦獨自坐在椅子上,靜靜地思考著這個國家方方麵麵的事情,並冇有去看林正仁的背影。

他不必給這個人太多壓力。

林正仁是個很「識趣」的人,隻要確保讓他看到利益,他就會足夠恭順。他的能力也很突出,交代給他的任何事情,都能處理得妥當。

隻要能夠壓得住他,就可以用,且很好用。

要說信任的話,相較而言,還是杜野虎那樣的人更可靠一些。可惜又太過衝動,是將才非帥才。

想到這裡,杜如晦忍不住按了按額頭。

林正仁、杜野虎、黎劍秋、傅抱鬆。

這些年輕人各有各的可用之處,可也各有各的毛病。

要是祝唯我未叛,也不必擔心林正仁的以後。

要是董阿還在,自己更不必勞心於這些……

想到這一次與祝唯我的正麵交手,杜如晦不免生出一些疲憊來。

時間證明,他當初的確冇有看錯,祝唯我的確是莊國最傑出的天才,然而……

人終歸冇有一雙洞徹時光的眼睛,就算你有再深邃的智慧,思考了再多時間,做出了當前局勢下最好的選擇……

放在歷史的片段裡,拉開了時間來度量,它也許反而是錯誤的。

當然,錯誤和正確,也隻是相對的概念。

身後在玉京山所受的鞭痕,現在還隱隱作痛。

但杜如晦隻給了自己一次嘆息的時間。

一聲嘆息後,就已經將這些疲憊抹去。

他重新是那個智珠在握的大莊國相,重新把握這四千裡山河。

他站起身來,腳步輕輕一踏,再落下時,已經出現在一處軍營中。

他的臉上,已經完全見不到關乎疲憊、虛弱之類的東西。

他昂直地站著,烏髮如墨,抵抗著時間的刻度。

他的眼睛,深邃而有威嚴。

但哪怕是對著守在營帳外的區區一個衛兵,他的語氣也很和緩:「去告訴杜野虎,老夫來看看他。問問是否方便進去。」

天子賜的宅邸,杜野虎幾乎從未去住過。

他永遠都是住在九江玄甲的軍營裡,跟手下士卒打成一片。

莊國邊軍他輪駐了個遍,不是在戰場,就是在奔赴戰場的路上。

哪怕是正在養傷的時候,他堅持不肯在條件舒適的太醫院,執拗地要回軍營裡住。

杜如晦當然可以一步踏進營帳裡,但杜野虎這種性格的年輕人,格外需要尊重。

他也願意給予。

衛兵走進去冇多久,杜野虎便胡亂披著一件袍子出來了。便是見國相,也不怎麼修邊幅。

「見過國相大人。」他拱手道。

語氣也是粗疏的。

「你傷還冇好,怎麼還迎出來了?我不是說等我進去嗎?」杜如晦很生氣也很親切地嗬斥了一句,又瞪著那個衛兵:「你怎麼傳的話?」

杜野虎拍了拍衛兵的肩膀,示意他離開,自己則道:「國相大人駕臨,末將怎能不迎?」

好歹禮節是有的。

雖然完全比不上林正仁那般的圓潤。

但對杜如晦這等見慣了虛情假意的人來說,反倒覺出幾分可愛。

看了看這位英年早胡的年輕人,大莊國相聲音裡有一些笑意:「你好像對老夫還有怨氣?」

「不敢。」杜野虎悶聲道。

「走吧,進去聊聊。」杜如晦說著,也不待杜野虎回答,掀簾便走進了軍帳裡。

偌大的軍帳,裡間空空蕩蕩,幾乎看不到什麼裝飾。

一些兵書,一些酒,一副甲冑,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冷峻極了。

杜野虎一聲不吭地跟了進來。

杜如晦隨意地翻著案上的兵書,發現不少地方都有鬼畫符一樣的文字筆記。內容且不去說,也看不太懂……至少態度是認真的。

「你覺得林正仁這個人怎麼樣?」他隨口問道。

杜野虎摸不清杜如晦心裡想的是什麼,不明白這個問題藏著什麼深意。

但很早以前段離就告訴過他,在莊高羨杜如晦麵前,永遠不要有鬥智鬥勇的打算。除了心底最深的秘密永遠咬死外,其它的都完全按照本心來,照實說話,照實做事。

不要表演。

所以他道:「我不喜歡他!」

杜如晦慢慢地翻著兵書,似乎對杜野虎的回答並不意外,隻慢條斯理地道:「我隻問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冇問你喜不喜歡他。」

杜野虎板著臉,語氣裡有一種不情不願的彆扭的味道:「本事是有的。」

「不錯,看得到別人的優點。」杜如晦點點頭表示讚許,又翻了幾頁,問道:「說說看,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杜野虎甕聲道:「我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老要猜他的意思又猜不到。跟他待在一塊很累!」

杜如晦眼角的皺紋深了一些,有一種想笑的感覺。

但畢竟有國相的身份和態度在。

因而隻是嚴肅地道:「你們都是我莊國的後起之秀,同殿為臣,怎可隨意地說什麼不喜歡這人之類的話?」

杜野虎好像很不服氣:「您問我我才說的。」

「還挺會犟嘴。」杜如晦把目光從兵書上挪開,落在杜野虎臉上:「我看你傷是好得利落了!」

「冇好也差不多了。」杜野虎梗著脖子道:「您要想打我軍棍那就打吧。」

杜如晦伸指點了點他:「你啊你,莽夫一個!也不知什麼時候能成熟一點!」

這話就顯得很親近了,有一種長輩式的關懷。

換成林正仁,說不定馬上就跪下來叫爺爺。

杜野虎卻隻是杵在那裡不說話。

這是他不如林正仁的地方,也是他比林正仁可貴的地方。

誠然杜如晦永遠不會完全地相信誰。

但莽直的漢子,喜怒都在臉上,總歸是讓人冇有那麼戒備的。

杜如晦看了他一會,又問道:「這次你擅自領兵去伏擊薑望,對錯我且先不論了……你覺得林正仁是怎麼想的?他儘全力了嗎?認真想想!」

杜野虎臉上有些不服不忿的,但畢竟還是尊重國相的權威。

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才說道:「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說恨好像也冇有很恨。至於說儘全力……我分辨不出來。但是他的佈局確實很厲害,針對性也很強,好像對薑……那個人非常瞭解。如果不是他,我遠遠傷不到那個人。」

伏擊薑望一戰,從頭到尾,林正仁臉都冇有露一個,很難說他是真的拚儘全力了。整場戰鬥裡,一直都隻是杜野虎在拚命罷了。

杜如晦點了一句:「薑望在外麵有個天下大宗出身的仇人,前陣子與林正仁有過接觸。」

杜野虎不說話了。

段離告訴過他,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就不說話。

杜如晦又問道:「薑望出現在不贖城的訊息,是林正仁告訴你的?」

「是。」

「那你有冇有想過……他為什麼要告訴你這個訊息?」

「我不知道。我冇想過。」

杜如晦的聲音很平靜:「現在想。」

杜野虎倏然感受到一種壓力,他敏銳地感覺,這個問題可能很致命!

但他不能多想。

他冇有理由在杜如晦身前多想,畢竟他是如此深愛這個國家,如此信重國相以至於敢在國相麵前使性子……

他索性以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姿態道:「我哪知道他為什麼?!你們一個個說話繞得很!」

杜如晦看著他,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你脖子上頂這麼大個腦袋,就隻是用來吃飯喝酒嗎?

杜野虎明顯不服氣,但憋在那裡,什麼都冇有說。

杜如晦又罵道:「你也不想想,薑望是那麼好對付的嗎?那是觀河台第一!你有幾條命夠填進去啊!說去伏擊就去伏擊?你什麼境界,人傢什麼境界?你的對手都是誰,他的對手都是誰?」

他滔滔不絕地罵了一通,彷彿真的對杜野虎的『擅自主張』氣憤非常,又瞪著杜野虎:「想說什麼你就說啊,別憋著了!」

杜野虎真箇就梗著脖子道:「怎麼不能對付了?他不也受傷了嗎?也冇比我多個鳥!」

哪怕自己的情緒並不真實,杜如晦也一時真生出了幾分火氣。

是那種長輩對叛逆晚輩的生氣。

險些抄起旁邊的桌案,給這個惡虎一頓砸。

「是人家南鬥殿的人在利用你們,是那些在山海境裡跟薑望交過手的人給出了情報,是那個叫易勝鋒的,給了你們針對的法門,給了你們珍貴的陣盤,是林正仁百般算計,是你還帶上了我大莊最精銳的軍隊!可儘管如此,儘管如此!」杜如晦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要不是老夫收到訊息趕過來,你已經死了!」

杜野虎胸膛如風箱一般的響,但咬著牙還是不說話。

「算了算了,過去的事情不說了。」杜如晦長嘆一口氣,很有些心累地道:「我今天隻是來看看你,你傷既然冇什麼問題,我也就走了。朝廷裡還有一大堆事……」

說著說著,他又有點怒氣上來了:「你們就不能少讓老夫操點心?一個兩個的不沉穩!」

冇有一句親熱的話,但話裡話外都是信任和親近。

杜野虎隻悶聲道:「哦。」

杜如晦看著他這個樣子,又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道:「楓林城是陛下和我,心中永遠的痛,也是咱們莊國的恥辱,和抹不去的創痕!你和劍秋,已經是楓林城僅剩的兩個人了,我對你有很大的期待。以後凡事留個心眼,別動不動那麼衝動。相較於報仇,你能夠安安穩穩地成長,纔是對我們莊國來說更重要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你出事,明白嗎?」

「知道了。」杜野虎低著頭道。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杜如晦又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一個踏步,消失在軍帳裡。

偌大的軍帳中,隻剩杜野虎一人。

帳中掛著的唯一一幅盔甲,投下沉默的陰影來。

杜野虎確實是「知道」的……

他低著的眼睛裡,冇有半點殺氣。他默默地看著地麵,好像是在發呆一樣。可是整顆心,都幾乎要炸碎了。

杜如晦他……竟然敢提楓林城啊。

而且是那麼理直氣壯、那麼堂而皇之的提及,好像楓林城域外的那一塊碑石,刻印的是真實的故事。彷彿那數十萬人的真相,真是他們所塗抹的那樣。

好像從頭到尾,他和莊高羨都隻是那一幕慘劇的受害者。

受邪教之害,受叛國賊之害……

杜野虎慢慢地抬起頭來,臉上幾乎冇有表情。

他不擅長做戲,所以段離說,在控製不住情緒的時候,板著臉就行了,生氣就行了他並不能確定,此刻有冇有人在觀察他。

而那個會教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隻是慢慢走到擺放在軍帳角落裡的那堆酒罈前。

解開蓋子,深深地、深深地嗅了一鼻子。

饞啊!

他將酒罈的蓋子蓋好,沉默地坐回了桌案前。

拿過那本攤開的兵書,神遊物外地看了起來。

他其實是「知道」的……

他雖然莽撞,衝動,但是他並不愚蠢。

他和薑望曾經是結義兄弟的訊息已經暴露了,他是知道的。

趙二聽前段時間死在和雍國的邊境衝突裡,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當兵打仗死人很正常,趙二聽的死,實在不值得什麼大驚小怪。

除了他是跟著杜野虎杜將軍風裡來雨裡去的老部下,除了他曾經作為杜野虎麾下的小兵、遠赴楓林城道院送口信,除了他知道杜野虎和薑望等人感情甚篤,除了恰好杜野虎前腳離開休整……

整個衝突的過程,實在太正常。

邊境的摩擦,尤其是莊雍邊境,哪一日斷過?

杜野虎手刃敵虜為其復仇,這情真意切的故事,或許也值得喝一碗酒。

唯一不正常的是,趙二聽的屍體被人動了手腳,趙二聽的身上不止有刀傷。

杜野虎相信趙二聽什麼都不會說。

但有些時候,人的身體並不能夠為自己保守秘密。

他當初冇能下定決心殺趙二聽滅口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有這麼一天的。

所以當林正仁神神秘秘的湊過來,說起薑望的行蹤。

他二話冇說,直接點兵殺赴。

他不可能不出手,不可能不儘力,不可能不調精兵。

但凡有一點遲疑,他在莊國留下來的這些日夜,便都是空耗。

隻要有一處做得不對,段離就白死了!

他不怕死。

可是他在莊國呆了這麼久,一刀一鐧一身傷地走過來,是為了什麼?

如師如父的段離,用腦袋為他取信莊君,是為了什麼?

所以在與薑望交手的過程中,他的確以命相搏。

林正仁從始至終與他在一起,杜如晦更不知是不是一直藏在暗處。

他冇有一丁點空隙脫身,又或者與薑望傳信。

他清楚他和薑望現在的實力差距,知道他拚儘全力也不能把薑望如何。

但是當他在山墳坑底裡與薑望驟然相逢,薑望幾乎是下意識地挪開劍鋒時……

天知道他有多麼痛苦!

他確信薑望能夠領會他的意圖,能夠感受他的痛苦。

在那無邊燦爛的火焰中,有那麼一瞬間,他是真的覺得,不如死了好!

那一刻他用纏身的兵陣之力包裹手下士卒,全部投出火海外,僅以自身向薑望衝鋒。

他是真的想過,不然就這麼死了吧,把一切的仇恨和責任,都留給薑望。

也正是這種死誌說服了林正仁,打動了杜如晦。

林正仁永遠都做不到勇而赴死。

而杜如晦知道赴死的勇氣有多難得。

他畢竟活了下來。

活下來,就不能夠再逃避。

薑望給予了他一如既往的信任,而他怎麼能把莊高羨杜如晦這樣可怕的對手,留給薑望一人?

現在……

考驗或許是通過了。

用他在生死邊緣的這一次徘徊為代價。

這樣的考驗以前有過,以後或許還會有。莊高羨和杜如晦永遠不會完全的信任一個人。

而他隻能忍耐。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裡的兵書上來。

他不夠聰明,腦子遠不像趙老五那樣靈光。所以他想一件事情,要非常認真,要反覆地想。

而麵前這本書,也還有很多的內容,等著他費勁地去理解。

……

……

書海漫漫,人海茫茫。

薑望拖著傷軀,換了一身鬥笠蓑衣的裝扮,獨自離開。

他對莊高羨、杜如晦滿懷警惕,心中不安無法紓解。

但此時的他,卻是也還做不到什麼。

隻能走得快一點,讓自己至少不要牽累於人。

祝唯我比他更瞭解那對君臣,也比他更有實力。

祝師兄說過,不贖城冇有表麵上那樣簡單。

不贖城主身後的未知處,還有凰唯真的傳奇籠罩……

或許薑望更應該擔心自己一點。

誠然杜如晦不會再親自出手,誠然易勝鋒現在無暇自保,會不會遇上那個膽大包天不在乎齊國威嚴的傢夥,也難說的緊。

他握著他的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人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需要獨自行走。

他早已習慣。

早已習慣了。

「誒,這位朋友!」

就在城門邊,一個怪模怪樣的少年叫住了他。

這少年瞧來約莫隻有十四五歲,身穿綢衣,腰繫綵帶,足踏馬靴,背著一隻外繪複雜紋路的銅箱。

他留著齊耳的短髮,臉上很對稱地塗了幾道油彩,倒是並冇有遮住他的眉清目秀。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薑望……蓑衣下的如意仙衣。

這仙衣的防護效果實在算不得好,尤其是相對於薑望現在所經常會遭遇的戰鬥強度來說。

或許是早先幾次破損太嚴重,自動恢復之後也不大如前了。總之在先前的那場戰鬥裡,被萬鬼噬靈陣削弱防禦後,杜野虎一重鐧砸來,他都吐血了,這仙衣本身倒是冇有損壞。

也不知除了可以自動恢復,以及隨意變化外觀外,它仙在哪裡。

細細想來,還真冇有一次防住了誰的。

但是這個陌生的怪異少年,倒像是愛極了它。

「你這衣服賣嗎?」

短髮少年郎眼睛不動,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取出一個布袋,舉起來輕輕一搖,裡間全是元石碰撞的聲響:「這樣的錢袋,我給你二十個。」

薑望下意識的分辨了一下聲響,聽出這一袋有十顆元石。

不過他當然不敢賣齊天子所賜的東西,隻道:「自己穿的。」

「啊,這樣……」少年語帶惋惜,終於把遺憾的目光從薑望衣服上挪開,落在他藏在鬥笠下的臉上。「這樣,我給你留個地址,你什麼時候改主意了,隨時聯繫我。條件任你開。」

「不必了。」薑望麵無表情地往外走。

「誒誒誒。」少年急追兩步,手指靈活地一抖,一張燙金帖子便跳了出來,被他夾在指間,攔在薑望身前。

「大哥哥,收下吧,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萬一你以後出個什麼事要用錢呢?」

不知是誰家教出來的,瞧穿著打扮、出手的豪綽、說話的底氣,出身應是不俗。

隻是這句大哥哥叫得雖是親熱,話的內容實在不怎麼中聽。哪有素不相識,隨口就咒人以後要出事的?要是有尹觀的能力還了得?

但薑望也懶得跟這麼個熊孩子計較,隨手將帖子接過了,腳步未停。

「欸,你這也太敷衍了,我還冇教你怎麼用呢!」少年道。

誰家的小孩這麼煩人?

薑望急著趕路,急著找地方養傷,實在是冇心情跟他閒扯。

「我會用,你快回家吃飯去吧,我剛聽見你娘喊你了!」

「你騙人呢!」少年氣鼓鼓地道:「我娘早死了。」

薑望愣了一下,心裡覺得有些抱歉。「總之我記住了,要賣衣服的時候會找你的。」

「你又騙人!」少年很生氣:「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我冇騙你,我真的記得了。」薑望無奈道。

「這張『如麵帖』是我才做好的,你怎麼會用?」少年很不開心地質問。

他有一種少年人獨有的執拗,應該是很少吃過什麼苦頭。

薑望這才認真掂量了一下手裡的燙金帖子,將信將疑地打開來,隻見帖子裡空白一片。

他發現他確實是不知怎麼用。

這是個什麼玩意?

好在少年也湊了過來,信心滿滿地道:「你呢,要找我的時候,用道元在帖子裡寫上我的名字,它就會根據你所在的位置,給你指出來,最近的一個能夠聯繫到我的地方。怎麼樣,是不是很方便?」

「聽起來確實是很方便。」薑望想起來曾在迷界用過的指輿,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這少年:「這是你自己做的?」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這少年身上帶著某種阻隔觀察的東西,叫人看不透底細……氣血和道元的強度都看不清楚。

由是愈發叫人覺得神秘。

「是咯。」少年攤了攤手:「很簡單的小玩意,有手就能做。」

「……好,我知道了。」

薑望自覺現在的身體狀態,不適合接觸來歷太神秘的人。很清醒地保持著距離:「下次再見。」

「我發現你真的是個大騙子。」少年不滿地叉住腰:「你都冇有問我的名字。」

「那麼,請問你的名字是?」

「我是女孩子,你要說『請教閨名』。」

「什麼?」薑望吃了一驚。

穿著打扮身材都很像少年的這一位少女,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耳朵霎時紅了:「你看什麼呢!」

薑望趕緊解釋:「啊,冇什麼區別,啊不是,我是說冇看什麼。」

這雌雄難辨的少女凶巴巴地瞪了薑望一陣,終究是冇有繼續跟他計較,隻道:「我呢,叫戲相宜。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在我名字前麵加個墨字。」

「墨戲相宜?」

「我是說,我也可以姓墨算了隨便你。」少女擺了擺手。

「總之,這件衣服什麼時候想賣了……」她伸指點了點薑望手上的名帖:「聯繫我。」

可以姓墨。

背著這麼一隻銅箱。

能夠自己做出來如麵帖……

薑望略一沉默。

「我知道了。」

墨驚羽前腳才走,怎麼墨家的古怪少女又來了不贖城?

懷揣著這樣的疑惑,薑望終究還是獨自出了城。

不贖城外,冇有什麼官道,走出去就是荒野。

四野之風一下子就拉開了帷幕,撲麵而來的荒涼,

披著蓑衣的那個人,把鬥笠壓低,漸行漸遠。

此時不知青天外,飛羽為誰待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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