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戶大宋日頭一點點爬高,不知不覺,已近午時。
許家院裡的人來人往,比起先前總算少了些。該送東西的已送過一輪,該去祠堂幫忙的,也都各自去了。院角風裡還飄著些血腥氣和草木灰的味道,叫人一時分不清這場禍亂究竟過去了沒有。
屋裡幾人剛得空坐下,連口熱水都還沒來得及安生喝,外頭便又響起了腳步聲。
許三槐先一步掀簾進來,朝林昭低聲道:“林兄弟,周裡正來了。”
話音剛落,周厚德已跟著進了門。
這一上午下來,這位清河村裡正像是一下老了好幾歲,眼下發青,嘴角也綳得緊,可進門時還是整整衣襟,朝林昭鄭重拱了拱手。
“林公子。”
林昭起身還禮:“周裡正。”
周厚德沒有繞彎子,開口便道:“村裡外頭的事,眼下已粗粗收拾出個頭緒。可有些東西太重,老漢不敢擅自拿主意,想請林公子過去看一眼,替村裡拿個章程。”
謝長風坐在一旁,聽到這裡,眉尖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這話說得已很明白了。
不是請林昭去看熱鬧,而是請他去主持收場。
林昭神色未動,隻問了一句:“是繳獲、死傷,還是寨子那邊的事?”
周厚德一怔,隨即苦笑:“都有。”
林昭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道:“走吧。”
幾人出了許家院門。
外頭日頭已升得不低,照在村中土路上,映出一片明晃晃的白。可這白裡卻摻著一種說不出的亂後沉滯——有婦人抱著孩子立在門邊發愣,也有男人提著刀槍來回走動,還有人蹲在屋簷下,一聲不響地磨刀、收拾箭簇。整個清河村,都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掙出來,喘著氣,卻還不敢真正鬆下。
周厚德領著林昭等人一路往村西一處寬敞院落走去。
院門外已有兩個漢子守著,見人來了,忙讓開了道。林昭一進院,目光便沉了一下。
院中一側,拴著整整兩排高頭戰馬,毛色雜而不亂,鼻翼噴白,蹄邊泥點未乾,正是先前從西夏人手裡奪下來的。另一頭的廊下和正屋裡,則堆著成摞的皮甲、角弓、箭囊、短刀、馬具和糧袋,雜而不亂,顯然已被人粗略歸攏過一遍。靠牆處還擺著幾隻大筐,裡麵插滿了箭桿,黑壓壓一片,叫人看著便覺心驚。
周厚德順著林昭的目光看過去,聲音也不由自主壓低了些。
“林公子,老漢活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這麼大的繳獲。”
他說著,一樣樣報了出來。
“戰馬二十二匹,皮甲二十八套,角弓二十張,短彎刀十六把,破甲箭四百餘支。還有馬具、護腕、綁腿、水囊、糧食若乾,眼下還在清點。另有西賊首級二十八級,都已叫人單獨收好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自己都像還有些不敢置信,頓了頓,才又補了一句:“按邊地賞格,這二十八級,可不是個小數目。”
謝長風站在一旁,目光在那排戰馬和皮甲上掃了一圈,低低吸了口氣,壓著聲道:“這回是真狠狠幹了一票大的。”
馬振邦沒接話,隻盯著那些甲弓看了片刻,眼神一點點沉下去。王浩川也沒出聲,但誰都明白,這一院子的繳獲,已經不是幾家幾戶分分東西那麼簡單了。
這些東西,值錢,也燙手。
周厚德顯然也是這個意思。
他搓了搓手,嘆道:“東西是多,可越多,老漢心裡越不踏實。按理說,這些都牽著官麵上的規矩,村裡沒人敢亂動,更不敢私下胡分。怎麼記功,怎麼分賞,怎麼上報,老漢實在心裡沒底,這才厚著臉皮來請林公子。”
林昭沒有立刻去看那一院子的財貨,隻轉過頭,問道:“先把死傷的人家報給我。”
這句話落下,院中一下靜了一瞬。
周厚德明顯怔了怔,連許三槐都抬眼看了林昭一眼。
在場眾人原都以為,林昭接下來問的該是首級、賞格,或是馬甲弓刀怎麼處置,誰也沒料到,他最先問的卻是這個。
周厚德緩過神來,神色不由鄭重了幾分,聲音也低了下來。
“戰死十人,重傷十五人,輕傷十餘個。還有幾個老人婦孺,是先前亂起來時受的驚和擦碰,性命倒都還在。”
他說到這裡,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死的那十人,都是村裡本就能撐事的壯勞力。其中有幾戶,上有老下有小,日子本就艱難。
林昭聽完,沉默片刻,才道:“軍功賞格,先緊著戰死和重傷的人家。該給的,先立出來。”
周厚德心裡像是一下落了塊石頭,長長出了一口氣。
“林公子先問的是人,不是錢財,老漢心裡就有底了。”
林昭卻沒就著這句話往下說,隻看了一眼院中那些馬和甲,忽然問道:“周裡正,為何到了這般時候,番兵還沒到?”
周厚德神色一滯。
林昭繼續道:“咱們不是放了狼煙麼?”
這句話問得不高,卻像針一樣,直直紮在最要緊的地方。
院裡幾個人都沉了沉。
過了片刻,周厚德才苦笑一聲,臉上露出幾分老邊民特有的無奈和澀意。
“按理說,見了狼煙,寨兵是該來的。”
“可這世上的事,哪能都按理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老漢活了這麼多年,見過村民遭襲後拖家帶口往堡寨裡逃的,沒見過幾回寨兵肯為了一個村子出寨拚命的。更何況如今北邊正打著,童相調兵北上,邊地寨子裡的人手本就去了大半。剩下那點兵,守寨自保都嫌不夠,誰還肯輕易出來?”
說到這裡,他朝北邊某個方向虛虛一指,冷笑裡帶著幾分自嘲。
“至於巡檢慕恩,林公子若真見了他,便會知道那是個什麼人物。到時他多半隻會拿‘守寨為重’四個字來堵人嘴。村裡死活,到了他眼裡,不過是句輕飄飄的‘無可奈何’。”
院中一時無人說話。
風從院門外吹進來,卷得地上草屑輕輕一滾。
林昭轉過頭,看了許三槐一眼。
許三槐臉上不由一熱,咳了一聲,難得露出點訕色。
“先前在山裡,我沒把這話說透。”他低聲道,“一來是怕說出來傷人膽氣,二來……也是那時還拿不準你們幾位到底是個什麼打算。誰能想到,你們真敢帶著村裡人狠狠乾這一場。”
謝長風在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卻沒出聲。
林昭也沒有追著這事不放,隻淡淡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看著院中那一排繳來的戰馬,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靜。
“也就是說,往後清河村不能指望寨子。”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