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清河村的憤怒狄申帶著慕恩和三十幾名寨兵,停在了清河村外。
狄申翻身下馬,抬眼看了看村中那一片燒黑的斷牆、塌屋和未乾的血跡,臉色不由沉了沉。
他回頭低聲吩咐了幾句,留下幾名寨兵在村口看馬,便帶著慕恩和其餘人步行進了村。
慕恩原本還坐在馬上,見狄申已經下馬,也隻能壓著臉色翻身下馬。
一行人就這樣踩著村中尚未徹底乾透的血泥,慢慢往裡走。
村裡的人都看見他們了。
可沒人迎上來。也沒人停下手裡的活。
有人在祠堂外燒水煎藥,有人在斷牆邊清理燒塌的木料,還有人抬著屍首往村後一處空地集中。婦人們端著熱水和草藥匆匆進出祠堂,幾個輕傷鄉勇提著刀守在一旁,眼睛雖抬起來看了一眼,很快便又沉默地挪開了。
一個老婦正跪在半塌的院門前,守著地上一具蓋了破席的屍首發怔,連頭都沒抬。
一個婦人站在斷牆邊,眼睛通紅,隻冷冷看了慕恩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哄懷裡的孩子。
還有幾個負責看守俘虜的婦人,手裡緊緊攥著短弩,遠遠盯著他們,神情裡滿是戒備,卻也一句話都不說。
整個清河村都忙成了一團。
也冷成了一團。
彷彿這群人進的不是一個活人聚居的村子,而是一處剛被戰火生生燒過、眼下隻顧得上救命和收屍的地方。
慕恩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越走,臉色便越難看。
握著刀柄的手一點點攥緊,連指節都泛了白。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明顯,下頜也咬得死緊,眼中那團火幾乎都快壓不住了。
他看見一處院牆下堆著三具屍首,旁邊蹲著個少年,抱著膝蓋,眼神空空地望著前方。
看見幾個滿身煙灰的婦人,紅著眼把一桶桶熱水往祠堂裡送。
看見門板上躺著的傷員,有人臉白如紙,有人傷口滲血,還有人昏昏沉沉,連呻吟都沒力氣了。
終於,慕恩腳下一頓,臉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像是再也壓不住那股火氣,猛地便要轉頭。
可還沒等他發作,前頭的狄申已經側過臉來,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並不凶,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了下來。
慕恩嘴角綳得死緊,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到底還是把那口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一行人便這麼沉著臉,繼續往祠堂那邊走。
一路上,依舊沒人來迎。
也沒人給他們引路。
可他們根本不需要問路。
因為祠堂就在前頭,那裡進進出出的人最多,呻吟聲、說話聲、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也最雜也最雜。空氣裡的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隔著老遠都聞得見。
直到快走到祠堂門口時,裡頭才終於有人迎了出來。
是周裡正。
他眼睛還紅著,臉上的灰和淚痕都沒擦凈,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可即便如此,他走出來的時候,背卻還是勉強挺著的。
到了近前,他沒有像從前見了官那樣撲通一聲跪下去,隻是停住腳步,朝著狄申深深作了一揖。
“狄縣尊。”
這一揖做得規矩。
可膝蓋,卻站得筆直。
狄申看著他,眸子微微沉了一下。
他心裡很清楚,這已經是周裡正、也是如今的清河村,還肯拿出來的最後一點禮數了。
至於那雙膝蓋——
昨夜之後,這村裡已經沒人跪得下去了。
慕恩站在一旁,臉色愈發陰沉,牙關也咬得更緊,可到底還是一聲沒吭。
祠堂裡,呻吟聲、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不斷傳出來,沉沉壓在清晨的空氣裡。
狄申抬頭看了一眼祠堂,低聲道:
“進去吧。”
狄申先進了祠堂。
一進門,撲麵而來的便是濃重的藥味、血腥味和汗氣,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幾個婦人端著熱水和草藥在其間來回穿梭。
陳素正半蹲在一張門板旁,低著頭給一名傷員換藥。她袖口卷著,指尖上還沾著未擦凈的葯泥和血,旁邊放著剪子、布條、葯碗,動作利落得幾乎沒有一絲停頓。
狄申看了她一眼,腳下不由緩了緩。
他是認得陳素的。
先前來清河村時,他就見過這個女人。那時隻覺得她性子冷,做事利索,不像尋常鄉下婦人。可眼下再看,整個祠堂忙成這樣,她一個人卻像拿著根線,把這滿屋將散未散的人命硬是往回拽。
狄申沉默了兩息,還是走了過去,盡量把聲音放緩了些。
“陳娘子。”
陳素沒有抬頭,隻嗯了一聲,手上仍在給那傷員重新裹布。
狄申看了一眼四周躺滿的傷兵,低聲道:
“這裡傷員太多,你一個人怕是撐不住。”
“若你願意,我可以叫人備車,先把一部分傷員送去縣裡。縣裡還有幾位大夫,總能替你分擔些。”
這話說得並不重,也確實是好意。
祠堂裡幾個聽見的人,手上的動作都不由頓了一下。
陳素卻連手都沒停,隻把最後一圈布纏緊,打了個結,這才慢慢直起身來。
她轉過頭,看了狄申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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