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存人失地隴德寨外,塵煙未散。
西夏軍退去後,山風卷著血腥氣在穀口來回打轉。寨牆上到處是箭痕和刀砍出來的缺口,城頭士卒一個個灰頭土臉,站著都直打晃,可看向寨下那支剛剛解了圍的援軍時,眼神裡還是亮的。
很快,隴德寨營指揮左勇寧便親自出寨來見。
此人三十多歲,甲葉破了好幾處,左臉還有一道新劃開的血口子,顯然是剛從城頭下來。他一見林昭,先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把野狼穀殺穿、又順手解了隴德寨之圍的,竟真是這麼個年輕人。可他隻一怔,隨即便抱拳深深一禮。
“隴德寨營指揮左勇寧,拜見少將軍。”
林昭翻身下馬,還了一禮:“左指揮使辛苦。”
左勇寧苦笑道:“少將軍若再遲半日,這句辛苦,末將怕就隻能在陰曹地府裡聽了。”
林昭沒接這句苦話,隻抬眼望瞭望北邊。
不多時,斥候快馬奔回,到了近前滾鞍下馬,急聲稟道:“啟稟少將軍,仁多洗忠敗退之後,並未遠遁!其部退至野狼穀以北、西夏邊界一線,已開始布設防禦。鹿角、木柵、淺壕都在修,像是防我軍追擊。”
林昭點了點頭,半點不意外。
仁多洗忠能在野狼穀設伏,便不是泛泛之輩。吃了虧以後,立刻在邊界一線重新紮住腳跟,這纔像個能帶兵的。
馮紹遠站在一旁,左臂還吊著草草包紮的布條,聞言冷笑一聲:“這廝倒是賊精,知道咱們剛贏一陣,士氣正盛,先把門給堵上了。”
左勇寧也道:“少將軍,若任他這樣在穀北紮下去,往後隴德寨還是不得安生。”
林昭轉過身,看了看馮紹遠,又看了看左勇寧,最後目光落在鐵山臉上。
“馮將軍,左指揮使,鐵山。”
三人同時抱拳:“在。”
“馮將軍,你部馬軍尚能再戰;左指揮使,你熟本地地勢;鐵山,你帶兩百特戰隊員留下。”林昭語速不快,卻每一句都很清楚,“你們三部,守在野狼穀口。”
馮紹遠一怔:“守穀口?”
“不是死守。”林昭糾正道,“是盯住仁多洗忠。”
他說著,拿馬鞭朝北邊一點:“不斷襲擾,不斷放箭,不斷探他的虛實,但不許強攻。誰也別腦子一熱,撞到他那堆木柵和鹿角上去。你們要做的,不是跟他狠狠乾一場,是讓他不得安生。”
左勇寧若有所思:“少將軍的意思,是把他釘在這兒?”
“對。”林昭點頭,“盯死他。若他一旦向西夏內撤——”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立刻進攻,拿下邊寨。”
馮紹遠眼裡一亮。
左勇寧也明白過來了。仁多洗忠眼下敢在邊界佈防,是因為他覺得還能擋一擋,可若他扛不住西撤,那就說明野狼穀北這一線他不要了。那時候不撲上去,占的便宜就白佔了。
鐵山最簡單,隻悶聲回了一句:“少將軍放心,人跑不了,寨也跑不了。”
林昭點點頭,不再多說,隻道:“野狼穀這邊,就交給你們了。”
三人齊齊領命。
安排完野狼穀口,林昭便讓衛崇山帶路,直赴德順軍主城駐地——隴乾縣。
德順軍這時候已亂了多日。
席貢戰死,軍中震動;各寨連番告急,人人心裡都綳著根弦。如今忽然聽說少將軍率援軍到了,還先在野狼穀打贏了一陣,城中上下總算像是見著了根能抓的繩子。
因此,林昭等人還未入城,副兵馬鈐轄韓景嶽便已帶著德順軍兵馬都監魏成業、馬步軍都指揮使劉明遠,以及隨營數名指揮使迎出城來。
這一群人,年紀最輕的也三十開外,韓景嶽更是四十多近五十的人,都是西軍老將。
他們先前聽說“林昭”這個名字時,心裡其實都存著幾分複雜。
一來,這名字這陣子在秦鳳、德順一線傳得太響,隴城守城、清水河穀一戰、清河村種種事蹟,一樁樁一件件,聽著都不像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能幹出來的事;二來,這人又偏偏是種師道的徒弟,老相公親手往上推的人,誰敢真把他當個尋常知縣看?
可再怎麼傳,再怎麼想,都不如親眼看見來得直接。
眾將站在城門外,眼見著一隊隊清河特戰隊員護著林昭而來,甲不亂,馬不驚,人雖不多,氣勢卻極穩。尤其是那些弩騎,個個背弩佩刀,舉止間都透著股與西軍舊部不太一樣的淩厲。
韓景嶽先打量了林昭一眼。
年輕,是真年輕。可那份年輕裡,又沒有他原先擔心的輕狂浮躁。
林昭遠遠見了眾人,身邊的衛崇山悄聲給他做了介紹,馬到近前,林昭竟先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韓伯,魏叔,劉叔,諸位將軍。”
這一聲叔伯叫出口,韓景嶽等人都微微一怔。
他們原本還擔心,這位種老相公的高徒年紀輕、名聲大,後台硬,進了德順軍難免要擺姿態、拿架子。誰知一見麵,先把輩分和禮數放得明明白白。就這一下,眾人心裡那點審視,先鬆了三分。
韓景嶽連忙上前扶住:“少將軍折煞我們了。您奉種帥之命來節製德順軍,我等理當相迎。”
魏成業也在旁笑道:“早聽說少將軍年少英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昭麵上很客氣:“諸位叔伯在西軍打了幾十年仗,我是晚輩,往後還要仰仗諸位。”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有禮,又沒把自己說輕。韓景嶽聽在耳裡,暗暗點了點頭。
老相公這徒弟,起碼看著是個明白人。
入了隴乾縣大堂,眾人依次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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