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還能回去嗎?林昭一開始其實沒太把嵬名察哥這份禮當回事。
禮收了,入了公賬,明麵上也做得乾乾淨淨,在他看來,這事無非就是西夏那邊先遞一根試探的竿子,後頭再看風向就是。可等他次日去縣衙,剛進後堂,溫伯達便像隨口閑談似的抬起頭問了一句:
“明府,這次嵬名察哥送的黃金,是三十兩?”
林昭腳步微微一頓,隨即便全明白了。
嵬名察哥這老東西,這手玩得真是爐火純青。
溫伯達當然沒問題,他隻是隨口一問。可也正因為這一問太自然,才更說明問題——嵬名察哥這一手,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第一次送的是五十兩黃金、一百隻羊;第二次再送,羊還是一百隻,黃金卻變成了三十兩。少掉的那二十兩,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數目一變,旁人心裡就會下意識犯嘀咕:
前頭到底送了多少?中間是不是少了什麼?是不是有人把金子留下了?
嵬名察哥送的根本不是禮。他送的是疑心。
林昭臉上卻沒露出來,隻淡淡道:
“對,這次送的就是三十兩。我估計下次連三十兩都沒了。”
溫伯達一怔:“明府是說……”
林昭笑了笑。
“他就是要讓你們覺得,我把金子留下了。”
溫伯達聽完,也反應了過來,隨即搖頭道:
“那他失算了。旁人不敢說,至少縣裡這些人都知道,明府根本不會在乎那點東西。”
他說完便笑著忙自己的事去了。
林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當然明白,事情從來不是“在不在乎那點東西”這麼簡單。嵬名察哥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先把疑心種下去。
縣衙裡這些老吏,一個個平日說話都像棉花裡夾針,不紮到你身上,永遠不知道疼。可也正因為如此,他反倒越發覺得,和這些人比起來,自己還是更喜歡清河村那邊。
其實不止他。
很奇怪,等到整個隴城縣幾乎都已落進他們這個“五人組”的掌心之後,幾個人反倒越發不愛住縣裡了。如今一週裡,林昭、謝長風、陳素他們,至少有四天是宿在清河村,寧可來回騎馬折騰,也不願意在縣城宅院裡久住。
說到底,縣裡是地盤,是局,是攤子,是越來越大的權力網;可清河村那邊,纔像家。
馬振邦也是個實在人,見大家都這個意思,索性把原先他們幾個常住的那處院子又往外擴了一圈,硬生生修成了個三進的大宅。原本的飯廳、議事廳都留著不動,旁邊卻又新添了不少房舍,每個人都單獨留了一間,連陳素也有。
院子修好之後,幾個人嘴上不說,往那邊跑得卻更勤了。
這一日,林昭回來得略晚。
他到飯廳時,裡頭已經坐得差不多了。桌上熱氣騰騰,飯菜擺得滿滿當當,燈火也早已點起。秦紅纓不在,下到縣裡練廂兵去了,除此之外,其餘人倒都來得齊整。
林昭剛跨進門,許青禾便忙起身,替他把位置讓出來,又麻利地把碗筷擺好。
他才剛坐下,謝長風便一臉藏不住事地把一封信往前一遞。
“哥,浩川來信了。”
林昭挑了挑眉:“你們看過了?”
“沒呢。”謝長風咧著嘴,“今天剛到的,我尋思著,吃飯時候一起看最有意思。”
林昭端起碗,往後一靠:“那你唸吧。”
謝長風得了令,頓時樂顛顛地把信拆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念道:
“致清河村諸位兄弟姐妹:
見字如麵。
先告訴你們一個足夠讓你們原地蹦三尺高的訊息——我中進士了。對,沒看錯。沒到考試時間,我先中了。”
才唸到這裡,謝長風自己便先張大了嘴,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猛地抬頭掃了一圈桌上眾人。
眾人都在看他。
陳素皺眉:“你看什麼?接著唸啊。”
謝長風這才“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往下念:
“所以你們現在應該明白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確實是有差距的。有人寒窗苦讀,層層闖關,熬到頭禿都未必能混個出身;有人隨便出去護個駕、救個人、流點血,回來聖旨就跟著到了。”
唸到這裡,他又沒忍住抬起頭來,瞪著林昭問:“哥,浩川這意思……他不用考了?”
林昭夾了一筷子菜,點點頭,口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孩子省了頓飯。
“對。他立功了,不用考了。省事兒了。”
謝長風頓時一拍大腿:“我靠,這種功啥時候咱也能立一點——”
“你趕緊念。”陳素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謝長風被嗆得一縮脖子,老老實實繼續念:
“當然,我這個‘隨便’確實稍微有點不隨便。畢竟我救的是趙福金。
嗬嗬。就是你們腦子裡現在想到的那個趙福金。史書上說的那個,長得特別漂亮,下場特別淒慘的趙福金。
怎麼說呢?嗬嗬,確實特別漂亮。
這事說來話長,簡單講就是:山匪劫駕,場麵很大,死人很多,她受驚嚇,我一路上山,連射帶炸,一夜時間,順利拿下。
過程血腥,兇險,浪漫。
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現在兄弟我是:同進士,承務郎,宗正寺主簿。”
桌邊幾個人神色都微微有些古怪。
許青禾低頭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又沒真笑出來。陳素則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謝長風念得越來越來勁,嗓門都比剛開始大了些:
“普及下知識,宗正寺主簿專管皇家的事兒,檔案,出行報備,聚會監督,想見誰都有機會,太子,趙構,還有那個誰----趙福金。
然後說我們的事兒吧。
說到這裡,我先給陳素道個歉,我上一封信裡,對陳素的評價,多少有點失之偏頗。
陳素這個人,聰明、美麗、大方、善良。她的一生,是治病救人的一生,是把精力和愛奉獻給醫學事業的一生。她不屑於沾染銅臭氣息。”
唸到這裡,謝長風抬眼飛快看了陳素一下,那表情明顯像是憋笑憋得極辛苦,眼角都開始抽了。
陳素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謝長風立刻把臉綳正,繼續往下念:
“所以我說她毫無商業頭腦,不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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