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騙完老的,騙小的莫清沅提著裙角進了門,臉上還帶著一路小跑過來的亮意,結果話音剛落,便看見書房裡竟還站著個人,腳步頓時一收。
王浩川也愣了一下。
四目一對,兩個人都認出了對方。
魚池邊那個淺青衫子的少女。
迴廊下那個看她看得一時忘了挪步的生員。
莫清沅臉上那點自然輕快的神色頓時亂了一下,耳根都像微微熱了,幾乎是下意識便要往後退。
“我……我不知道爹爹這裡還有人。”
莫懷淵抬了抬眼,淡淡道:
“既來了,便留下。”
說著,他又看向王浩川,嘴角竟似有若無地帶了一點笑意。
“文瀚也不必急著走。”
“你既說自己自極西而來,便與我們說說那邊的風土見聞,也讓我的沅兒長長見識。”
王浩川:“……”
他表麵仍舊一派恭謹,心裡卻差點沒繃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
這老頭是故意的。方纔那番“歸宋遺民”的說辭,老頭未必全信,但也未必全不信。如今把女兒叫進來,表麵是“長長見識”,實則是要借小姑孃的天真好奇,再探一探他這故事的虛實深淺。
好。
很好。
剛騙完老的,現在接著騙小的。。
他臉上神色依舊恭謹,朝莫懷淵拱手道:
“學生遵命。”
又轉向莫清沅,略一欠身:
“隻是學生所言,多是幼時聽長輩閑談,或從殘破舊冊中看來的零碎記載。若有疏漏荒謬之處,還望莫小娘子與教授海涵。”
莫清沅忙還了一禮,聲音輕輕軟軟,眼睛亮亮晶晶:
“王公子請講,清沅洗耳恭聽。”
她在父親下首的綉墩上坐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雙杏眼瞪得大大地看著王浩川,滿是好奇。
王浩川清了清嗓子,開始“編”。
“學生祖輩所居的‘月灣’之地,已在大食以西萬裡之遙。那地方與我大宋全然不同,單是這晝夜長短,便差異極大。”
他頓了頓,見莫清沅果然露出好奇神色,才繼續道:
“在我大宋,夏日晝長,冬日晝短,但大抵相差不過兩個時辰。可在那極西之地,越往北走,夏日白晝便越長,冬日黑夜便越長。到了最北處,竟有半年全是白晝,半年全是黑夜。”
“半年白日?半年黑夜?”莫清沅掩口輕呼,“那……那裡的人如何過日子?”
“正是如此。”王浩川點頭,“學生初聞時也覺得不可思議。後來纔想明白,這與我大宋東西氣候不同是一個道理——秦州與杭州,同在一國,冬日杭州尚暖,秦州已寒;夏日杭州濕熱,秦州乾爽。地有南北,氣候便異;地至極北,晝夜自然也就大異了。”
這個解釋淺顯易懂,莫清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莫懷淵也微微頷首,顯然認可這個類比。
王浩川見鋪墊得差不多了,便開始進入正題——人的不同。
“那地方的人,長相也與我中土大異。”他放緩了語速,確保每個細節都清晰,“往西去,多見高鼻深目,發色有金黃、棕褐,眼眸有碧藍、灰綠,膚色極白。再往西南去,過了大片沙漠,則可見一種人,通體漆黑如炭,唯眼白與牙齒是白的。”
莫清沅聽得眼睛越睜越大:“通體漆黑?那……那不是像墨人一般?”
“正是。”王浩川道,“此事並非學生杜撰。唐代杜環所著《經行記》中便曾記載,他在大食國以西,見過‘膚色黧黑,捲髮厚唇’之人。此書雖已失傳,但杜佑公編纂的《通典》中引了數條。還有本朝太宗時編修的《太平禦覽》,在‘四夷部’中亦提及‘有黑膚之國,其人如墨’。”
他特意點出這兩部權威典籍,既增加了可信度,也顯示了自己的博學。
果然,莫懷淵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緩緩點頭:“《通典》與《太平禦覽》中確有此類記載。文翰倒是博聞強記。”
莫清沅卻已完全被吸引了,她轉頭看向父親,眼中滿是渴求:“爹爹,家裡可有這兩部書?清沅想看看!”
莫懷淵撫須道:“家中隻有《通典》,《太平禦覽》卷帙浩繁,隻有國子監纔有全本。你若真想看,可寫信給你大哥,讓他在京城國子監抄錄相關章節寄來。”
“好!回去我就給大哥寫信!”莫清沅高興地應下,隨即又轉回頭,一臉認真地看向王浩川,“王公子,還有呢?那地方還有什麼奇特的?”
十四歲小姑孃的天真爛漫,配上那雙澄澈明亮、滿含期待的大眼睛,終於讓王浩川有點扛不住了。
他看著那雙眼睛,腦子一熱,開始滿嘴跑火車了。
“那地方的人出行,也與我等大不相同。”他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些,“地上有不用牛馬牽引、卻能自行疾馳的‘鐵車’,形如大箱,可載數十人,日行千裡。天上有可載數百人的‘飛舟’,形如巨鳥,振翅翱翔,朝發東海,暮至西域。海裡還有能潛入深水、於水下行走的‘潛船’,以琉璃為窗,可觀魚龍曼衍……”
他越說越嗨,渾然忘了方纔的謹慎。
直到他一抬頭,對上了莫懷淵那雙驟然轉冷的眼睛。
那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探究,隻有明明白白的四個字:你繼續編。
再一看莫清沅,小姑娘正用手掩著唇,眼裡閃著狡黠的光,嘴角彎彎的,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別想騙我。
王浩川:“……”
他喉嚨一哽,後麵的話全卡住了。
書房裡靜了一瞬。
王浩川乾咳一聲,聲音不由自主低了八度,訕訕道:“那個……學生知道,這些聽起來太過離奇。但其實……都是有道理的。”
莫懷淵沒說話,隻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麵並不存在的浮沫。
那姿態,擺明瞭是:你編,我看著你編。
王浩川硬著頭皮,聲音更低了:
“比如那能載人飛天的‘飛舟’……其實原理很簡單。小娘子可知孔明燈?”
莫清沅點頭:“知道,上元節時放過,點燃燈下燭火,燈便能升空。”
“正是此理。”王浩川見她接話,稍微鬆了口氣,“做一個極大的孔明燈——不,應該叫‘熱氣球’——下麵懸吊一個大竹籃或木箱,人在其中。以火加熱燈中空氣,熱氣上浮,便能帶著籃箱一併升空。若在空中以火調控,便能升降自如。隻是此物受風影響極大,難以精準操控方向,且一旦火滅,便會墜落。故而海外先民也隻是偶一為之,未能廣泛應用。”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莫清沅聽得若有所思,輕輕“哦”了一聲。
王浩川見她信了,膽子又大了些,繼續道:“至於那能潛水的船……原理也不難。小娘子可知,這水,其實是有‘壓力’的?不,應該叫‘壓強’。水越深,壓強越大。但隻要將船做得足夠堅固密封,便能抗住水的壓強,潛入水下。船內以竹管通至水麵換氣,或以牛皮囊儲氣,便能讓人在水下暫留。船首開琉璃小窗,便可觀外間景象。”
他越說聲音越低,心裡已經開始抽自己嘴巴了——讓你嘴快!讓你顯擺!這下好了,越描越黑!
果然,莫清沅眨巴著眼睛,問出了那個要命的問題:
“王公子,什麼是……壓強?”
王浩川:“……”
他看著小姑娘那雙純凈無辜、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心裡哀嘆一聲,認命了。
“這個……解釋起來比較難。小娘子若不嫌麻煩,去取一隻杯子和水來。”
莫清沅幾乎立刻起身。
“好。”
她動作很快,裙角一轉,便去取了杯子來,連帶著還拿了壺水。回來的時候眼睛亮得不像話,像是連走路都帶了兩分雀躍。
王浩川看著她把東西放下,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這哪是什麼大家閨秀,這分明就是個剛被新鮮玩意兒釣住魂的小姑娘。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鮮活。
他取過杯子,注滿清水,又裁了一張紙,平平覆在杯口之上。
莫清沅盯著他的手,連眨眼都忘了。
溫馨提示: 優化了VIP會員的閱讀體驗, 點按螢幕中間即可呼喚出選單, 可以很方便的「設定」、「上一頁」、「下一頁」、「回到頂部」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