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魚池清影秦州州學,建在州城東南。
若論規製,它自然比不得東京太學,也比不過中原腹地那些積年大郡的府學、州學,然而在這西北邊地,能有這樣一處儒學之所,已經算得上體麵莊重了。
州學臨街而立,正門高敞,兩旁立著儒學碑刻,年深日久,碑麵微有風剝,卻越發顯得肅穆。門內過儀門,便是前院講學之地。最中間一座明倫堂,堂宇寬闊,簷角端方,專供教授開講大課之用。平日裡各齋自有齋諭授課,唯有每月兩三次,教授親自登堂,才會在這裡講經說義,談修身,談經世,談邊地士子如何立心立命。
明倫堂東西兩側,則分列四齋。
存心、明德、致知、崇文。
四齋各自成院,各有講堂、書舍、寢房與小庭,二十五名生員食宿讀書盡在其中,彼此之間院牆分明,規矩森嚴,不得隨意串擾。每齋各有齋諭一人,盯著背書、考勤、日常言行,既是先生,也是管束之人。
前院專講學,中院則為教授、學正、學錄、諸齋諭辦公起居之所。迴廊曲折,花池魚池點綴其間,將前頭學堂與後頭內宅隔得清清楚楚。禮法所在,內外有別,分毫不能亂。
至於後院,是內宅私院,自然不是生員該去的地方。
秦州畢竟是邊關之地,刀兵之氣重,書卷之氣終究弱於中原。整個州學,生員定額不過百人,分四齋而居,能一路讀到這裡來的,要麼家中尚有餘力,要麼便是自己真肯下苦功。也正因如此,這百名生員,雖未必個個驚才絕艷,卻都還算肯讀書、知規矩,不敢輕易拿州學的戒條當兒戲。
可這一日,卻偏偏有人犯了最不該犯的毛病。
王浩川遲到了。
而且遲到的,偏偏還是州學教授莫懷淵親自開講的大課。
明倫堂內,早已坐得齊整。
今日莫懷淵講的是《論語·季氏》。
邊州之學,不比中原,講書也不能隻空講章句辭義。莫懷淵今日所談,便是由“季氏將伐顓臾”引出安內攘外、守土安民之理,講士子當如何正心、如何識勢、如何處亂世而不亂其心。堂中百餘生員聽得鴉雀無聲,紙筆翻動都不敢太響。
偏在這時,堂外廊下傳來一陣壓得極輕的腳步聲。
守門雜役剛想抬手阻攔,來人已朝裡拱了拱手,低頭邁了進來。
正是王浩川。
他今日穿一身州學生員常服,身形修長,眉目清朗,隻是來得匆忙,衣角上還沾著一點晨風裡帶來的塵氣。明倫堂中原本靜得針落可聞,他這一進來,滿堂生員的目光幾乎都下意識偏了一瞬。
坐在上首的莫懷淵,也停了停。
老人年近花甲,鬚髮已見霜色,麵容清臒,目光卻仍銳利得很。他素來治學嚴整,最惡學生輕慢課堂,更何況今日講的還是大課。
王浩川站在堂下,拱手一禮。
“學生來遲,請教授責罰。”
莫懷淵看著他,眼神很冷,卻沒當堂發作,隻淡淡道:
“入座。”
王浩川應了一聲“是”,走去自己位上坐下。
他剛落座,便看見周圍諸生案上都已鋪開紙張,顯然不是單聽課那麼簡單。堂中此刻講解已畢,莫懷淵剛剛佈置了題目,叫眾人當堂作文。
題目便是——
《邊地士子守心論》。
王浩川心裡微微一頓。
莫懷淵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聲音不高,卻剛好傳遍堂中:
“你今日雖未聽全這堂課,文章卻一樣要交。”
“別人何時交卷,你不必管。寫完之後,送到中院我書房來。”
堂中不少生員聞言,都暗自替王浩川捏了把汗。
莫懷淵這話看似平平,實則已算得上不輕的敲打。既不給你辯解的機會,也不問你為何遲到,隻讓你自己把該補的東西補上。寫不好,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王浩川卻神色不變,隻起身應道:
“是。”
莫懷淵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管他,隻叫眾人落筆。
一時間,明倫堂中隻餘筆走紙上的沙沙聲。
王浩川低頭提筆,心思卻隻在開頭略頓了一瞬,隨即便穩了下來。
他今日遲到,自不是無故貪懶。
昨夜他沒宿在存心齋寢舍,而是宿在了秦家。
自入秦州以來,他便借著秦家的財力與門路,在州城中心地界開起了一座酒樓。酒樓表麵隻是迎來送往、做南北生意,實則樓中自有一套訊息往來的路數。往來客商、軍漢、差役、遊人,隻要進了酒樓,言語之間便總會漏出幾分風聲。更不必說,酒樓最頂上一層,還特意辟了一間鴿房,養的全是專門馴出來的信鴿。
今晨他本已打算按時回州學,誰知起身時偶然抬眼,正看見一隻信鴿掠過天頭,落回酒樓頂樓。
那是隴城縣那邊的路子。
他當即改了主意,先趕去酒樓。
果不其然,鴿房裡已經有了訊息。
林昭那邊剿盤牙山的事,前後經過,幾乎是原樣送了過來。邊月樓、杜喜、陳守義、鐵山投誠、盤牙山歸官……一樁樁一件件,都寫得極細。就連馬振邦那邊,若在秦州州城中有什麼事情需他幫著打點,也會借這條線把意思送到他手上。
這一來一回,便誤了州學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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