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東京初秋東京七月,暑氣未盡,秋意卻已悄悄爬上了汴梁城的簷角。
宣德門外禦街寬闊,車馬依舊喧闐,酒樓歌館、綢鋪香行、茶坊腳店,一家挨著一家,仍是那副天下第一都城的繁盛氣象。隻是入了宮城,熱氣便像被深深宮牆隔去了一層,廊下有風穿過,吹動簷角銅鈴,聲響清而細,倒真比前些時日多了幾分初秋的意味。
延福宮中,花木尚盛,池水澄明。湖石旁幾叢芙蕖開得正好,粉白參差,映著日頭,鮮妍得晃眼。幾株桂樹雖還未至盛放時節,葉底卻已隱隱透出一絲將熟未熟的清苦香氣。再遠些,幾枝梧桐半展著寬葉,葉色仍青,隻邊緣微微捲了些,像是被風先輕輕碰了一下。
宮景依舊美得像畫。
可今日這畫裡的人,心思卻早不在畫上了。
趙佶坐在水殿臨窗的禦案之後,麵前鋪著一張尚未寫完的泥金箋。案邊龍腦香裊裊浮起,細煙筆直,連一絲亂意都無。可他手中那支紫毫筆卻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那紙上原已寫了數行瘦金書,筆勢瘦勁峭拔,鋒芒內斂,自有一種旁人學不來的清貴風流。隻是寫到最後一字時,那一捺卻略略重了,像是驟然失了分寸,硬生生把整行字的神氣都壓壞了幾分。
趙佶盯著那一筆,看了許久,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旁邊侍立的幾個內侍大氣也不敢出。
這幾日宮裡都知道,官家心情不好。
原因誰都不敢明說,可誰都明白——北邊的事,不順。
先前童貫擁兵北上,朝中人人都說這是天賜良機。燕雲故地,本就是太祖太宗念茲在茲之地,若真能一舉收回,不獨是雪前朝之憾,更是足以垂名宗廟的大功。為著此事,朝堂內外不知多少人附和稱頌,言辭一個比一個漂亮,彷彿隻等王師一到,故地便會傳檄而定。
趙佶那時也是這樣想的。
他甚至直到現在,也還是覺得——收復幽雲十六州,這件事本身,怎麼會錯?
不過是想替祖宗補上那口憋了百餘年的氣,不過是想替大宋把該拿回來的地方拿回來。為君至此,有此誌向,何錯之有?
是了,何錯之有?
念頭轉到這裡,他心裡本已浮起的那一點煩悶,稍稍平了些。可也隻是片刻,另一股更陰沉的情緒便又翻了上來。
鄭居中、鄧洵武、種師道……當初都不是沒勸過。
有人說遼事未可輕動,有人說金人不可盡信,也有人說西軍不可輕離邊地,倉促北進,未必是福。那時他聽著隻覺這些人畏首畏尾,白白錯過天賜良機。更何況,朝中主張出兵的,又何止一二人?
王黼說可打,童貫說可打,蔡攸也說可打。
滿朝多半都是贊成的。
難道朕錯了?
趙佶握著筆,指節微微發白,胸口起伏了幾下。
不。
朕沒錯。
錯的是底下人辦砸了差事,是將帥不力,是局勢變化太快,是遼人與金人都比朝中原先料想得更不堪、更難測。若說有錯,也不過是朕太想成此大功,太想替祖宗把那塊地方收回來罷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懊悔,立刻又被壓了下去。
隻是壓下去歸壓下去,煩悶卻並未散。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泥金箋,越看越不順眼,忽地將筆往白玉筆擱上一擲,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滿殿內侍齊齊低頭,誰也不敢抬眼。
趙佶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窗外池水輕晃,芙蕖映日,暑氣已比前些時日淡了許多。遠處宮牆上空天色高朗,藍得極凈,偶有雁影橫過,也隻是一掠而逝。這樣好的天,這樣好的初秋,本該最宜作畫、賞石、聽琴、品茶。
可他此刻卻隻覺得,那天越高,宮裡越靜,靜得叫人心裡發堵。
一名小黃門弓著身子,小步自殿外趨入,跪下低聲道:
“官家,茂德帝姬入宮問安來了。”
趙佶微微一怔。
原本壓在眉宇間的那層陰鬱,倒是稍稍鬆了一些。
“福金來了?”
“是。”
趙佶默了片刻,回身坐回禦座,聲音也緩了些:
“宣她進來。”
小黃門連忙應聲退下。
不多時,殿外珠簾輕響,一道纖秀身影自廊下款款而來。
來人約十**歲,正是最鮮潤明媚的時候,卻又並無尋常少女那等浮艷輕薄之氣。她穿一身淺杏色宮裙,外罩淡青羅衫,腰間束著細細宮絛,走動時裙裾輕搖,像初秋湖麵上被風漾開的一痕柔波。她的眉眼極美,膚色瑩潤,鼻樑秀挺,唇邊天然含著一點溫軟笑意,尚未開口,便先叫人心裡鬆快了三分。
最難得的是那份氣度。
不是艷光逼人,而是端莊裡自帶幾分清麗,柔和裡又有一種教養極好的從容。像這宮中初秋的風,帶著一點涼意,卻不刺人,隻讓人覺得舒服。
她入殿之後,先規規矩矩行禮:
“兒臣見過父皇。”
趙佶看著她,臉上的神情不覺又和緩了些。
“起來吧。”
趙福金起身,抬眼看了看父親的臉色,聲音也放得極輕:
“兒臣今日想著父皇這些日子政務勞神,心裡記掛,便入宮來看看。倒是沒擾了父皇清靜吧?”
趙佶聽了,唇角終於露出一點淡淡笑意。
“你這丫頭,向來最會說話。”
趙福金也笑了。
她這一笑,與旁人不同,不是單單好看,而像是能把人心頭那點鬱結也一併帶鬆了。殿內原本凝著的那股沉悶,似乎都跟著淡了幾分。
她緩步走近,見禦案上那張未寫完的泥金箋,目光輕輕一掃,柔聲道:
“父皇這字,還是這般好。隻是最後這一筆,倒像是心裡藏了事。”
趙佶聞言,眉頭微微一動,隨即失笑:
“你如今連這個也看得出來了?”
“兒臣哪裡懂字。”趙福金抿唇笑道,“兒臣隻看得出,父皇心裡不痛快。”
這句一出,趙佶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殿中幾個內侍頭垂得更低了。
趙福金卻並不急著再說,隻親自上前替他換了一盞新茶,雙手奉到麵前,聲音仍舊溫柔:
“兒臣雖不懂朝政,卻知道父皇這些年一直想著祖宗未竟之業。若非胸中有這份誌氣,又何至於勞神至此?”
趙佶看著她,沒有說話。
趙福金便繼續輕聲道:
“收復幽雲,本就是大宋歷代君臣都想做成的大事。父皇有此雄心,朝中又多有贊成之人,這本不是錯。勝負一時,豈能盡論長遠?兒臣隻信,父皇遲早會成就先皇都未能成就的功業。”
這幾句話,像是極輕地順著趙佶心裡那口氣捋了下去。
他原本緊著的胸口,竟真慢慢鬆開了些。
好半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望著趙福金,眼裡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笑意。
“還是你會寬朕的心。”
趙福金見他神色轉霽,也跟著彎了彎眼睛。
那笑意明凈又柔軟,連旁邊侍立的內侍都覺得,殿中的光彷彿都跟著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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