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場憋屈的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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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設計這場伏擊時,心裡繃著一根弦。
既要儘量不嚇跑對方——畢竟兩百匹河湟馬是塊天大的肥肉,跑散了再追就難了;又要確保自己這邊零傷亡——每一個特戰隊員都是寶貝疙瘩,折不起。這本就是個走鋼絲的活兒,得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把狼打疼,又不能把狼嚇破膽直接撒丫子跑冇影。
可他算準了裝備、算準了地形、算準了時機,唯獨高估了一樣東西——盤牙山這些“護馬隊”的作戰意誌。
第一批三十餘騎衝出去時,氣勢倒是足,馬蹄卷塵,張弓搭箭,像是要一口將林昭那二十餘騎生吞下去。
可真等兩邊一交手,事情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那三十餘騎,幾乎連像樣的還手都冇打出來,便被清河三連弩迎頭打了個稀碎。
頭一輪,前排翻了。
第二輪,後排亂了。
第三輪還冇打完,整支人馬便已經摺了個乾淨。
這一幕,對盤牙山的人來說,實在太嚇人了。
他們平日裡打家劫舍,靠的是人多、馬快、刀狠,哪見過這種陣勢?
三十多騎衝出去,連對麵衣角都還冇摸著,就一口氣全死在了荒灘上。更要命的是,死得太快,快得簡直不像打仗,倒像是一群人自己排著隊去撞刀口。
那種摧枯拉朽、近乎屠殺的碾壓,帶來的不僅僅是**上的殺傷,更是心理防線的徹底崩塌。
對方的弩箭又快又狠又準,射程還遠得離譜。自己這邊拚死衝進弓箭射程,稀稀拉拉射出的箭還冇飛到一半就力竭墜地,而對麵那黑色的、發出低沉咆哮的怪弩,卻能一輪接一輪,毫不停歇地潑灑出死亡的鐵雨。
恐慌如同瘟疫,在剩餘的護馬隊騎兵中瞬間炸開。而當驛道另一頭,謝長風帶著第二隊人馬,同樣人人端著那令人膽寒的清河弩,轟然衝出樹林,如同另一把鐵錘狠狠砸來時,最後一點負隅頑抗的念頭也煙消雲散。
“跑啊——!”
不知誰先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潰散,開始了。
而且是向後潰散。前麵是謝長風那張牙舞爪、弩箭連發的殺神,誰敢往前衝?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猛扯韁繩,掉轉馬頭,拚命抽打著坐騎,向著來路——也就是他們以為的“生路”亡命奔逃。隊伍瞬間亂成一鍋粥,人擠人,馬撞馬,咒罵聲、驚叫聲、馬嘶聲響成一片。
謝長風一邊縱馬往前追,一邊抬弩就射。
他這一輪箭,反倒少有正麵中人的。
因為盤牙山的人這會兒已經冇人敢回頭了,個個都是把背脊亮給他,死命往後躥。
於是荒野之上,便出現了極詭異的一幕——
清河弩的箭,一支接一支追著人後背紮。
有人後心中箭,整個人往前一撲,從馬背上翻下去,滾進塵土裡;有人肩背中箭,口中慘叫還冇喊全,便被後頭亂馬踏過去;還有人明明已經把馬催到最快,可弩箭仍從後頭趕上來,狠狠釘進背甲縫裡,把人一箭掀下馬背。
這纔是真正嚇人的地方。
正麵接不住,回身逃也逃不掉。
跑慢了,要死;跑快了,也可能死,這還讓不讓人活。
盤牙山護馬隊的頭領,那個黑臉漢子,更是最先被射落馬下的。
他原本還在大聲喝罵,想壓住隊伍,結果謝長風一箭過去,正中肩頸之間。那黑臉漢子身子一歪,從馬上直挺挺摔了下來,寬背大刀也跟著甩出老遠,刀柄上的紅綢一頭紮進土裡,被風吹得亂顫。
頭領一倒,剩下的人就更冇膽氣了。
謝長風在前頭都快喊啞了,嗓門卻比誰都亮:
“牽馬跪地不殺!”
“牽馬跪地不殺!”
“跑的必死——!”
他一邊喊,一邊還不忘拿眼死死盯著那兩百匹河湟馬,眼珠子都快發綠了。
這副架勢,秦紅纓站在坡上看得分明,心裡哪還不明白——這廝不是心疼人,是心疼馬。
按林昭原先的打算,她和李奎這一隊還該再壓一壓,等盤牙山的人徹底陷進來,再從側翼兜上去,把口子收死。
可現在還壓個屁。
謝長風那邊剛一衝出去,盤牙山的人就徹底崩了,連肉眼都看得出來,整條驛道都亂成了一鍋粥。再等下去,彆說戰功,怕是連馬毛都撈不著幾根。
秦紅纓和李奎對視了一眼。
隻這一眼,兩人就都明白了。
秦紅纓回手把望遠鏡往後一遞,隨手塞給身後一個廂兵。
“替我拿著。”
那廂兵還冇反應過來,懷裡已經多了個冰涼沉手的東西。
下一刻,秦紅纓連弩都懶得再舉,直接一拽韁繩,冷聲喝道:
“衝!”
李奎哈哈一笑,掄起清河弩便跟著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彆落後!”
霎時間,剩下四十餘騎一齊衝出。
馬蹄聲轟然炸開,像一股蓄足了勁的洪流,直撲驛道。
那抱著望遠鏡的廂兵原本還愣著,見人都衝冇影了,心裡癢得不行,下意識把那玩意兒舉到眼前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嗷”地一聲怪叫,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眼前猛地冒出來一個碩大的馬屁股,黑乎乎、圓滾滾,占滿了整個鏡筒,連馬尾上的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旁邊幾個廂兵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罵他:
“你鬼叫什麼?”
那廂兵把望遠鏡一放,臉漲得通紅,指著前頭亂成一片的驛道,急得嗓子都劈了:
“還看個屁啊!再不上,馬都冇了!”
這話比軍令都管用。
後頭那八十名廂兵本來就在強壓著火氣,這下哪還繃得住,轟的一聲,全撒開腿往前衝了出去。
刀槍亂晃,腳步如潮,嘴裡亂七八糟喊什麼的都有,哪還像什麼整齊軍陣,分明是一群餓狼撲肉。
可最痛苦的,還不是這些後來撒腿追上的步兵。
最痛苦的,是先前就衝出去的那十一名特戰隊員。
他們騎的,偏偏是營裡那十一匹最不中用的駑馬、老馬。
原先埋伏著還看不出什麼,這會兒真追起來,差彆就出來了。
前頭好馬已經卷著煙塵往驛道上飛,他們身下這幾匹馬,不管怎麼夾馬腹、磕馬鐙,就是快不起來。好一些的,還能顛顛地小跑;差一點的,乾脆甩著腦袋慢騰騰往前蹭,活像不是去追敵,是去趕集。
馬上的特戰隊員臉都黑了。
有人咬著牙,恨不得自己跳下來扛著馬跑;有人急得拿刀鞘拍馬屁股,拍得“啪啪”響,那老馬卻隻委屈巴巴地多走了兩步。
最紮心的是,後頭那些廂兵,居然真撒著腿從他們邊上超過去了。
呼啦一下,一群人卷著灰土從旁邊衝過去,跑得飛快,臉上全是搶馬搶紅了眼的狠勁。
其中衝在最前頭的,正是方纔被秦紅纓塞瞭望遠鏡的那個廂兵。
他跑過一名騎著老馬、臉色鐵青的特戰隊員身邊時,竟還順手把懷裡的望遠鏡拋了過去。
“你在後頭慢慢看著吧!”
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嚷嚷:
“俺去抓匹馬去!”
那特戰隊員手忙腳亂地接住望遠鏡,整張臉都快綠了。
這侮辱,簡直比當眾挨一巴掌還重。
可偏偏,他連罵人的工夫都冇有,隻能夾著那匹慢吞吞的老馬繼續往前追,追得心都在滴血。
然而這場仗,最後打得比誰想的都順。
盤牙山護馬隊徹底崩潰之後,冇人還能組織起像樣的抵抗。跑得快的,一口氣逃遠了;跑得慢的,不是被射翻,就是乾脆丟了膽,勒住馬,翻身下來求活。
其中最聰明的,反倒是那六個馬奴。
這幾人一開始就冇跑。
他們本就是從河湟那邊過來的馬奴,不是正經騎兵,也最知道這些河湟馬金貴成什麼樣。再加上謝長風那句“牽馬跪地不殺”喊得震天響,他們一下就明白了——跑,未必活;不跑,多半能活。
於是六個人死死拽著韁繩,拚命安撫受驚的馬群,儘力把亂竄的河湟馬往一處收攏。
果然,自始至終,根本冇人朝他們放箭。
相反,還有清河營的人一邊追殺潰騎,一邊大聲衝他們喊:
“彆亂!把馬攏住!”
“誰攏住馬,誰不死!”
那六名馬奴聽得心都落回肚子裡,越發賣力起來。
這一仗,從驛道邊一路追出去七八裡地,纔算漸漸收住。
林昭等人追到後頭,眼見跑在最前的那批騎兵實在追不上了,這才慢慢勒住戰馬,收攏隊伍。
最後跑掉的,約莫還有三十多名盤牙山騎兵。
另外還有十幾人,乾脆中途便翻身下馬,手裡死死拽著馬韁,跪在路邊投降。
有些人是好好的跪著;也有些人是馬背上中了箭,撐不住了,才跌跌撞撞撲下來,跪在路邊,連頭都不敢抬。
可這些人,果然都冇再挨箭。
林昭既然喊了“牽馬跪地不殺”,那這條話就算數。
等到前後徹底清完,眾人回頭一查戰果,連林昭自己都覺得,這口肉吃得雖然不小,卻遠稱不上圓滿。
盤牙山護馬騎兵的一百匹戰馬,才繳了二十七匹。
剩下那些騎兵的馬,要麼跟著人一道跑冇影了,要麼亂戰中中了箭、折了腿,再不然就是驚了之後跑散在野地裡,一時半會兒也收不回來。
謝長風一直在旁邊嘟囔:“這他媽仗打的真憋屈,活活少了七十多匹馬。”
可即便如此,營裡那些廂兵也已經知足得不行。
二十七匹戰馬,再加上原本那些雜馬、老馬、駑馬,整個清河營的騎乘就又往上提了一大截。更彆提那兩百匹河湟馬,如今一匹匹都被攏住站在驛道邊,毛色油亮,體格高壯,看得人眼都直了。
雖說這些新繳的河湟馬一時還冇配上鞍子,暫時騎不得,可馬就是馬,隻要牽回去,那就是實打實的家底。
林昭坐在馬上,掃了一眼滿地屍首和散落的兵器,臉上的神色終於慢慢沉了下來。
“收拾戰場。”
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死了的,把身上能用的東西都扒下來。刀、弓、箭、甲,一樣彆落。”
“那些投降的,一個不帶走。”
這話一出,驛道邊跪著的十幾名盤牙山俘虜頓時都白了臉。
林昭卻看也不看他們,隻冷冷道:
“裝備留下,屍體你們自己收。回山以後,替我給你們二當家的帶句話。”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一樣掃過去。
“告訴他——”
“他惹到我隴城縣林昭了。”
“叫他把腦袋洗乾淨了,等我上山去砍。”
驛道上風聲呼嘯。
那些跪著的人,一個個麵如土色,連頭都不敢抬。
而林昭已勒轉馬頭,望向盤牙山方向,眼神裡殺意沉沉,再冇有半點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