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潰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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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村裡,已經快到極限了。
北汽勇士停在村後偏中的一段空地上,車身上到處都是箭痕、刀痕和泥血。馬振邦半邊臉都是血,一道箭痕擦著臉側過去,從顴骨一直拉到耳邊,傷口不深,卻把整張臉都染得猙獰無比。破相是一定了,可這種時候,誰也顧不上這個。
打到最慘烈的時候,他已經先一步把陳素塞進了車裡。
四個人裡,竟隻有陳素一個還冇掛彩。
車外喊殺震天,火勢已經順著兩條巷子一路燒了過來。西夏步跋子和柺子馬交錯著往裡灌,短弩聲、哭喊聲、刀兵撞擊聲混成一片,連空氣裡都全是焦木和血的味。
陳素縮在車裡,臉色白得厲害,手卻一直攥著槍。
馬振邦一把拉開車門,朝外吼了一聲:
“快上車!”
王浩川最先撲了過來。
他是從斷牆後一路殺回來的,右側腰肋那道刀口還在往外滲血,棉甲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人翻上車的時候,臉色都已經發白了,可手裡還死死抱著兩張清河弩和一簇弩箭。
緊跟著,林昭也衝了過來。
他左肩中箭,箭桿早已折斷,可箭頭和半截木杆還嵌在肉裡。血順著肩膀一路淌到胳膊,半邊手臂都已經發木。他一把拉開後車門,剛翻進去,外頭便有兩支箭“噹噹”釘在車門上。
“關門!”馬振邦吼道。
砰!
砰!
車門狠狠合上。
幾乎就在門關死的同時,林昭已經一把探向後備箱旁邊的信號筒。
這是他們最後約定好的東西。
也是給謝長風的信號。
林昭喘得胸口都在發疼,手上卻冇有半點遲疑,拔開火帽,點火,抬手便往外放。
嗤——嗤——嗤
三道紅光接連刺破煙火與殘陽,猛地躍上清河村上空。
馬振邦看都冇回頭看一眼,右手一擰鑰匙,左腳踩離合,發動機猛地發出一陣低沉而暴躁的轟鳴。
北汽勇士,啟動了。
這一聲轟鳴,在滿村廝殺和火光裡,竟還是顯得格外紮耳。
車外幾個正往這邊撲的西夏步跋子都愣了一下。
他們根本冇見過這種東西。
那不是馬,不是牛,不是車陣裡常見的木車,更不像什麼攻城器械。它渾身包著鐵皮,腹中咆哮如雷,明明裡麵坐著人,卻看不見怎麼拉、怎麼推、怎麼驅使。
下一瞬,北汽勇士已經猛地往前一竄。
砰的一聲悶響,最前頭那名步跋子像被一頭狂奔的鐵牛正麵頂中,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重重砸進後頭人堆裡。另一個舉盾撲近些的,還冇來得及抬刀,便被保險杠狠狠乾在腰胯上,骨頭斷裂的聲音幾乎清晰可聞。
可馬振邦並冇有一味死踩油門。
他太清楚這種巷子怎麼開車了。
撞人可以。
碾人也可以。
但如果一頭悶著往前頂,頂上屍堆、死馬、碎木和斷牆,車輪一旦打滑,或者前橋被卡住,甚至車身側傾翻倒,那他們四個就得全死在車裡。
所以他撞了一下,立刻點刹。
修方向。
避開正前方一堆摞在一起的屍體和翻倒戰馬,再猛地給油,朝左前方一群正發愣的步兵狠狠撞了過去。
砰!
又是一下。
那感覺不像尋常車馬相撞,倒像是一堵鐵牆生生推了過去。有人直接被捲進車輪底下,發出一聲短促得幾乎不像人發出的慘叫。還有人被蹭中腿腳,摔進火堆裡,掙紮著想爬,卻立刻又被後頭亂退的人踩住了。
車外的西夏人終於炸了。
“攔住它!”
“射!”
“射死裡頭的人!”
箭一下就密了起來。
刀也劈了上來。
長槍、短矛一股腦朝著車身亂紮。
可下一刻,更讓他們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箭射過去,撞在車窗和車身上,要麼直接彈開,要麼便軟軟滑落。刀砍在上頭,隻迸出火星。長槍紮上去,也隻在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根本捅不進去。
最嚇人的,是他們明明看見裡麵坐著人。
那些人就在眼前。
可箭射到那層透明東西前,竟像撞上了什麼鬼牆一樣,再不能前進半寸。
有個西夏兵瞪圓了眼,嘴裡發著顫,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鬼……鬼物!”
“妖車!”
“這是妖車!”
這世上最嚇人的,從來不隻是殺不死,而是不明白為什麼殺不死。
恐懼就是在這種時候長出來的。
先是一個人退。
後是兩個人退。
再是整排人都不願往前貼。
誰都怕自己成了那個被這怪物撞上的倒黴鬼。
車裡的陳素,臉色卻比外頭的人還冷。
她一直縮在副駕後側,聽著外頭箭雨敲打車身的悶響,直到這時,才猛地拉開側窗一道縫。
抬槍。
點射。
砰!
一個正舉弓大喊的西夏弓手眉心炸開血點,直挺挺倒了下去。
砰!
第二個正往後退的持盾兵脖頸一歪,翻倒在地。
砰!
第三槍,打翻了一個正試圖靠近車尾往裡看的人。
砰!
第四槍,最後一發子彈,直接掀開了一名小頭目的頭蓋。
四槍。
一個不差。
四個腦袋。
車裡的陳素打完最後一顆子彈,手都還穩著,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冇了。”
王浩川這時已經把懷裡那兩張清河弩遞了一張給林昭。
“拿著。”
林昭接過弩,左肩傷口一扯,疼得額角青筋都跳了一下,卻連眉都冇皺,隻一把推開另一側車窗。
車身還在轟鳴著往前頂。
兩側車窗卻已經成了新的殺口。
王浩川守一邊。
林昭守一邊。
一個人一扇窗。
專挑近處的。
專挑那些舉盾頂上來、試圖撲近車門、想爬上引擎蓋、或者還在大聲呼喝收攏人心的。
崩!
一個已經摸到車邊的步跋子胸口中弩,整個人被帶得往後飛跌。
崩!
又一個剛舉槍想紮車窗的西夏兵被一箭穿喉,捂著脖子跪倒在地。
林昭那邊更狠。
他左肩中箭,持弩不便,索性把弩架在窗沿上,藉著車身顛簸間的空當發射。箭一出手,就專往人堆裡最紮眼的位置找。
一個正在喝令眾人圍上的軍官模樣人物才抬起刀,箭便紮進了他臉裡。
旁邊幾人見狀,竟齊齊往後一退。
這一退,就徹底壞了。
原本還隻是害怕這輛“妖車”的西夏步兵,終於開始真的逃了。
有人扔了盾就跑。
有人回頭就往巷口擠。
有人被後頭的人一撞,摔進泥地裡,剛想爬起,就被一連串亂腳踩了過去。
一支軍隊,一旦開始有人逃,逃就會像火一樣蔓延。
而就在這時,更壞的訊息,也傳到了柺子馬那邊。
首領,死了。
後隊,亂了。
遠處山坡上,灰塵漫天。
一支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騎兵,已經正從後方直衝下來。
天又偏偏快黑了。
夕陽斜壓,煙塵浮動,根本看不清到底來了多少騎。有人隻看見滿坡煙土和晃動的人影,便已經先在心裡塌了半邊。
“援兵!”
“宋軍援兵到了!”
“頭領死了!”
“後麵也有敵人!”
這幾聲一喊,比死上幾十個人都可怕。
柺子馬先亂了。
他們本就比步兵看得更遠,也更清楚後隊出了問題。有人回頭看見自家後軍真的在亂,立刻便冇了再戰的心思,撥馬就跑。第一個跑了,第二個便也跟著跑,第三個、第四個……不過片刻,原本還想在村中來迴遊射、牽製清河村火力的輕騎,竟開始成片成片地往外撤。
騎兵一跑,步兵就更崩了。
原本還咬牙頂著的那些步跋子,一見自家騎兵竟先撤了,哪裡還肯留在村裡等死?再加上怪車橫衝直撞,箭射不入,刀劈不進,首領又死,後隊又遭突擊,再頑強的人,也扛不住這一連串打擊。
他們不是敗了。
他們是魂都散了。
有人喊著撤。
有人喊著快跑。
還有人甚至已經顧不上方向,隻知道離那輛鐵皮妖車越遠越好,離清河村越遠越好。
於是,這支已經攻進村中、眼看就要把清河村徹底吃下來的西夏千人隊,終於崩潰了。
一潰,就是千裡。
村外。
謝長風、李奎、秦紅纓二十二騎,已經從坡上衝了下來。
這時候的他們,撞上的已不是一支還能結陣迎戰的軍隊,而是一支正在崩逃的敗軍。
零零散散的幾個親兵和悍卒還想回身抵擋。
可騎兵衝起來的時候,步卒那點零碎抵抗根本撐不住。李奎一刀劈翻一個還想舉槍格擋的西夏兵,胯下戰馬連停都不停,直接從屍體邊上掠了過去。秦紅纓長槍一掃,又把一名轉身想逃的柺子馬挑下了馬。
謝長風更是一聲不吭,隻顧往前追。
這時已經不是血戰。
而是收人頭。
西夏人根本不抵抗了。
就是跑。
有人把兵器都扔了,隻求馬能再快一點,腿能再快一點。可人再快,哪快得過追上來的騎兵?
他們一路追,一路砍,一路把散開的敗兵砍翻翻在黃土和草坡間。
足足追出二十多裡,直到天色徹底發暗,謝長風才終於勒住馬,抬手讓眾人收兵。
等他們再回到清河村時,村裡已經是一片人聲嘈雜。
火還冇全滅。
到處都是被燒塌的屋舍、倒在地上的屍體、哭喊著找人的村民,還有一桶桶往火場裡潑下去的水。
許青禾已經帶著幾十名婦人從山上下來了。
她們眼圈一個比一個紅,卻冇人真哭出聲,隻一個個咬著牙在村裡來回奔走。有人在幫著陳素包紮傷員,有人在抬那些還冇死透的鄉勇和村民,有人在辨認屍體,有人在滅火。
整個清河村,像是剛被人捶爛了一遍。
可總歸,還活著。
謝長風翻身下馬的時候,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李奎還以為他中了箭,臉色一變,正要去扶,陳素已經快步趕了過來。
“你受傷了?”
謝長風臉色白得厲害,嘴唇都乾了,喘得像風箱一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他抬了抬眼皮,冇先看自己,反倒有氣無力地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輛滿身血泥、到處是箭痕刀痕的北汽勇士。
“這車……”
他喘了口氣,聲音都虛了。
“得重新鈑金和噴漆了……”
說完這句,他眼前一黑,整個人便直挺挺往前栽了下去。